李蓓蕾
(浙江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浙江 金華 321004)
“隨著我國‘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和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實踐,我國外國文學研究發生了明顯的范式轉移。一方面,世界文明互鑒成為中國外國文學研究者的宏大文化視野。研究對象不再囿于英美文學,而是漸次拓展到愛爾蘭文學、澳大利亞文學、印度文學、東南亞文學、非洲文學和加勒比文學等”(王卓,2023:74)。非洲及非洲流散文學是世界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吸引著國內外學界越來越多的關注。民間故事是民間文學的重要內容,是豐富的想象和較強的現實性的生動結合。它往往是一個民族或族群鮮活的言語體系,經過漫長歷史成為人們生活和文化中的重要元素。非洲是世界文明發源地之一,生活著尼格羅人、突尼斯人、祖魯人等八十多個民族。“在非洲,民間故事是敘事文學最重要的組成部分”(Irele &Gikandi,2012:19)。它是非洲黑人世代流傳下來的珍貴文學遺產,是世界文學和文化的寶貴財富。它雖以南非和西非為盛產地,但實際在東非、中非等區域同樣出現和流傳著大量民間故事經典。許多非洲民間故事早已融入非洲大眾的日常生活和文化習俗。非洲民間故事是南非前總統曼德拉(Nelson Mandela)、著名作家卡夫卡(Franz Kafka)推薦的閱讀寶庫。它數量大,類型和題材豐富,為非洲的文化發展提供了思想和精神源泉,塑造著非洲黑人民族的文化形象。
美國著名文化人類學家和民俗學家拉丁(Paul Radin,1883-1959)編寫的《非洲民間故事與雕刻》(AfricanFolktales&Sculpture,1952)是早期介紹非洲民間故事的經典。拉丁從1864—1935年間在美國、英國、南非、德國、瑞典等國出版的非洲故事集當中精選和翻譯了約80個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包括豪薩、班圖、阿善堤、布須曼、祖魯等非洲民族)口述傳統經典,編寫成這部作品。這些故事既有神話,亦有流傳在非洲民間的幽默軼事,可按照主題將其大致分為四個類別——宇宙及其起源、動物及其世界、人的世界、人與命運。它們表達著非洲黑人對自然世界和人類本身的理解,傳遞著質樸和充滿力量的道德觀和價值觀,而且不乏哲思與詩意。
通過整理和分析國內外學界對非洲民間故事的研究成果,我們不難發現,現有研究主要聚焦它的歷史和社會意義、非洲民間故事與非洲黑人口述傳統之間的關系,以及這些故事的敘事題材、類型和結構三個方面,而對非洲民間故事的文化思想關注較少。此外“西方人傾向于認為非洲民間故事主要適合于孩子”(Watson,2001:13)。歐洲中心主義和人們對非洲世界的誤讀導致偏見,將非洲故事描繪為幼稚的敘述(Irele &Gikandi,2012:22)。這種看法顯得片面和草率,并且帶有文化貶低的色彩。以上提及的這些因素導致非洲民間故事豐富復雜的思想內涵遲遲不能得到深入地解讀。在當今中非文明對話不斷加強的語境下,如何突破西方非洲研究的傳統模式,突破西方思想認為非洲和黑人民族“原始”及“缺乏思想”的話語傳統,去客觀理解和研究非洲民間故事的文化思想,是一個亟待思考的問題。實際上,非洲民間故事非但不是“幼稚的敘述”,而且富于生命關懷與哲學思辨,并同時保持著純善、真誠的情感內質,確實是寶貴的人類文學。對它的研究應克服長久以來的歐美中心主義的偏見立場和視角,結合多學科視角的系統研究將揭示和發掘非洲民間文學的多維價值與意義。
非洲民間故事與非洲大眾的文化心理、哲學思想、語言表達、藝術創造、生活趣味息息相關。它們對社會與歷史、政治與經濟、倫理與道德、文化與藝術有著豐富多元的表征和思考,彰顯著人類社會的許多共同理想和美好追求。值得注意的是,非洲民間故事中始終貫穿著兩條核心線索,即文學言說與存在反思。正是這兩條核心線索將每個非洲民間故事的主題和敘事串聯起來,形成獨特的敘事體系。
“非洲的口述傳統包括創世的神話和宇宙學、關于歷史事件和人物的傳說、贊歌、關于人與超自然存在的故事、寓言、謎語以及解釋諺語格言的小故事等敘述形式”(Watson,2001:13)。在許多非洲民間故事中,口述的聲音與文學的聲音相互交融。文學言說可謂是非洲民間故事的生命線,它使得這些故事成為非洲黑人民族口述文化的重要因子,也是參與構成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各民族的歷史和生活的“有聲文獻”。這些民間故事通過文學言說表征非洲黑人大眾的生活經驗,并且理解和思考人之存在。非洲民間故事口耳相傳的傳播方式,自然地在人與自然、人與世界和人與人之間建立起了更多的聯系。實際上,正是通過民間故事這一媒介,黑人大眾常常在言說中理解生命和他們的主體性存在。非洲民間故事中表達的非洲黑人民族對人之存在的反思,有助于我們重新審視西方文明思想中關于黑人民族的那些二元對立范疇——經驗與思想、黑膚色身體與人性、理性與情感等。作為一種大眾性的藝術文化形式,民間故事反映著非洲黑人大眾對事物、他人、世界和自我的認知,往往從敘事發散出一種在聯系中思考自身存在的傾向和視角。在非洲民間故事中,文學言說和存在反思這兩條核心線索相互交織,融于故事講述和人的思想與情感流動,塑造了非洲民間故事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文化內涵。
在非洲黑人的個人生活和社會生活中,講故事(story-telling)和聽故事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是生活的一部分,但講完和聽完故事之后,人們便要回到現實的生活中來。例如《聰明人和傻瓜》(“The Smart Man and the Fool”)的故事敘述者講完故事后跟聽故事的人說,“我的故事講完了。明天,你可以去砍棕櫚仁了”(拉丁,2019:212)①。事實上,講故事和聽故事這兩種行為本身形成了一種故事外的呼應(call and response),故事內外的呼應形成了強大的敘事張力。
一些西方學者批評非洲民間故事寫得笨重且缺乏想象力,這一觀點值得商榷。非洲民間故事不僅描繪了南非羚羊、朱羚、非洲蹄兔、熱帶叢林蜘蛛、猴面包樹等非洲特有的風物,而且塑造了許多經典的文化英雄,例如機智的野兔、狡猾的蜘蛛、單純善良的羚羊、擅言的學舌鳥、捍衛正義的老鷹;戰勝水怪的酋長、復仇的妻子、無私的父親、堅韌的母親等。戰勝水怪的酋長、復仇的妻子、無私的父親、堅韌的母親等文化英雄代表著那些在危難面前,即使明知力量懸殊也毫不退縮、勇往直前的人類英雄。非洲民間故事中的這些文化英雄往往有著多樣的面孔,尤以野兔、蜘蛛、太陽、月亮、小精靈和部落的傳訊者如此。野兔既是機靈聰明,懂得在險境中求生存、以小身材戰勝龐然大物的英雄,也是會搗蛋使壞、誤傳訊息的惡作劇精靈(trickster)。小精靈時而可愛善良,時常幫助處于逆境的人物反轉命運,時而也可以坐在大芭蕉上嚇唬別人,捉弄和傷害人類。惡作劇精靈在非洲黑人民間故事中很常見,它可能是野兔、蜘蛛、學舌鳥、小男孩、擁有一點超自然力量的小精靈或是神靈。惡作劇精靈通常機智勇敢,即使身處困境也保持著堅強樂觀的精神,它(他)們常常逗弄對手或敵人,在語言和行為上表現得不同尋常。因此,可以在非洲黑人民間故事中看到,一些惡作劇精靈時而說話反常,時而行為乖張。正是多樣的面孔使得非洲民間故事中的那些文化英雄的形象更為復雜、飽滿和立體。非洲民間故事通過文化英雄的塑造,反映了人的存在的多面性,以及人的身份與存在之間的動態關系,并且生動鮮活地表現了非洲黑人民族思想傳統中小人物的智慧。
文化英雄的創造功能是非洲民間故事的重要特征之一,它在文本內和文本外均發揮著不可忽略的作用。以《吃錯粥的妻子》(“The Wife Who Ate the Wrong Porridge”)為例,兇惡的丈夫要求他的第一任妻子只吃小米粥,而他自己吃高粱粥。妻子偶然一次吃了高粱粥,便被丈夫用斧頭打死。此后,妻子化作幽靈回到家中找丈夫復仇。第一任妻子作為文化英雄的創造力在文本內表現為,她從溫順善良的妻子轉變為死后憤怒復仇的幽靈。她在文本外的創造力則表現為,她的轉變和歌唱銳利地反映了一些黑人女性受到的家庭暴力和性別壓迫。歌謠在民間故事中的功能之一是作為敘事的必要輔助,以故事為核心,歌謠所起到的作用是修辭意義上的,是使得民間故事更加精彩和引人入勝的必要手段(曹成竹,2014:98)。第一任妻子的歌詞將小鳥、幽靈和高粱粥并置,暗喻一些黑人女性,或者說一些女性“籠中之鳥”的卑微的家庭地位和社會處境。如此的血淚控訴令人心痛、發人深省——
攪攪粥,攪攪粥,小鳥。
攪攪粥,攪攪粥,小鳥。
啊,母親啊!滿足于小米。
一點高粱粥就是一個幽靈。(315-316)
再如,故事《一個女人換100頭牛》(“A Woman for a Hundred Cattle”)中的年輕妻子既是遭受貧窮和饑餓折磨的弱女子,也是抵抗得住邪惡引誘者的忠貞妻子,更是懂得是非、心智通透的智者。她批評父親既然已擁有6,000頭牛,卻為了財富愚蠢地拿她去交換100頭牛;她丈夫僅有的財產是100頭牛,卻愚蠢地一意孤行、罔顧生存的基本道理。雖然順利地娶到了她,卻換來食不果腹;那個迷了心竅、心術不正的準誘惑者則更加愚蠢,妄圖用一整塊牛腿肉來交換她這個被丈夫用100頭牛換來的女人。三個男人的愚蠢啟發人們思考——每個人都會在不經意間做下一些愚蠢之事,但如果及時悔悟,彌補尚且不晚。
非洲民間故事塑造的文化英雄有個獨特之處,即動物型的文化英雄占較大比重。這一特點這主要源于兩個方面。一方面,很多故事把暴力殘酷的情節交付給動物,有意做一種過濾式的陌生化處理,創造性地營造聽眾與故事和人物之間的審美距離,使讀者能夠嚴肅反思人物間的關系和故事的細節。另一方面,非洲民間故事的創作和流傳受到非洲社會文化背景的多元影響。非洲許多民族信奉萬物有靈論的宗教信仰,他們認為人、動物、植物甚至是家用物件都有著生命和靈魂,正如現代藝術批評家詹姆斯·約翰遜·斯威尼(James Johnson Sweeney)的解讀,在非洲黑人民族的思想和情感中,“樹木、河流、巖石甚至動物都具有一點超自然的力量……由于黑人的萬物有靈論宗教觀,他使用的素材永遠不會缺乏生氣”(qtd.in Radin,1964:335)。斯威尼進而指出,“歐洲人對自然物及其特點的敏感正在逐漸遲鈍,但非洲黑人通過他對存在于宇宙萬物之內的精神的崇敬,繼續享有著他的這種敏感”(Radin,1964:335)。可以說,正是萬物有靈論的信仰賦予了非洲民間故事獨特的生命認知和多樣的情感變化,更重要的是,豐富了它所塑造的文化英雄的類型和樣態。
“講故事是一種普遍的人類活動。根據不同的歷史時期、文化、形式和人的個性,它有著千姿百態的變體”(Schement,2002:969)。然而,有的西方學者帶著偏見否定這種多樣性,例如蒂芬(Jessica Tiffin)曾評論,“《曼德拉最喜愛的非洲民間故事》(NelsonMandela’sFavoriteAfricanFolktales,2002)中的非洲民間故事是那么令人熟悉,盡管背景和命名方式不同,但場景和人物都是千萬個西方故事中的那些內容”(2005:303)。可見,持此類觀點的人們難以“看見”非洲民間故事對生命的豐富理解和闡釋。非洲民間故事講述關于酋長、有魔力的盤子和鞭子、會說話的飛禽走獸,預言者、巫醫、怪物、女妖等各種人物類型,其情節充滿了追尋、考驗、旅行、協商、公斷等元素。非洲民間故事的情節大多曲折,總會出現一些突轉,顯得懸念重重。這些故事在言說中理解生命,探索人的主體性存在。在這些作品中,非洲黑人對人的主體性存在的探索主要體現在對人與事物,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的理解。在很多故事中,一些自然物往往是因為人對其他(尤其是有生命的)自然物的改造、運用而產生和出現。人在事物的產生和改變的過程中積極發揮了主體性,參與著自然、環境和生活的建構及改造。
另一方面,非洲民間故事對時間和空間有獨特的理解,也體現著非洲黑人在其存在中關注和強調作為人的主體性。“幾乎所有的社會,包括有讀寫能力的社會,都在某些方面依靠口述傳統來重建他們的歷史”(Horowitz,2005:1666)。非洲民間故事常采用一般時來描述過去發生的事件,有意地打破時間的界限和順序,突顯這些事件的典型性、常規性和永恒性。在一些故事中,時間的運動被看作循環式而不是直線式,它往往與人類的活動和儀式相聯系。非洲黑人在對時間的理解和把握上發揮了強烈的主體性。在非洲民間故事中,生與死沒有絕對的時空界限,二者是可以彼此對話。人與動物即便死后也可以訴求和伸張正義。逝者似乎只是暫時離開那個曾生活過的世界,故事還在延續,因為他還會回來繼續未完成的事情。
文學言說是非洲民間故事的語言行為和詩學旨歸,彰顯著非洲黑人的主體性和創造力,往往透過豐富的言說方式和技巧的變化與協作,賦予故事作品美感與音樂性,使得故事作品頗具動態和活力。非洲民間故事就像它們的主人公一樣擅于言說,它們巧妙地運用重復、反諷、雙關、暗喻、擬人、對比等修辭技巧,把言說轉換為語言的聲音、符號、形態和意義的匯集,語言表述和情感與思想抒發的結合,使言語成為一種充滿儀式和表演的表達方式和文化活動。例如,在前文提及的故事《聰明人和傻瓜》中,傻瓜的歌唱有譴責、追憶、傾訴、表達、推理、抒情等成分,是言說儀式,更是主體表達。傻瓜的父親和兄弟貪心地吃著他獵來的魚,卻不給他剩下半點。父親第三次吃著傻瓜獵來的魚時,喉嚨不小心被魚刺卡住,傻瓜于是痛心地唱道:
你吃著,吃飽喝足;
一根魚骨卡在你的喉嚨;
現在你的生命臨近完結,
魚骨仍舊卡在你的喉嚨。
聰明的兄弟,你獵殺了魚,
何曾給傻瓜吃點?
沒有!現在他快死了,
或許你寧愿,
你已給傻瓜吃過了。(211)
傻瓜其實不傻,他再三地容許他的兄弟聰明人愚弄他,只是為了等待他那殘忍的兄弟和父親能夠悔悟。但這樣的時刻遲遲不來,他便選擇不再寬容,而是公開控訴。“非洲民間故事的表演者巧妙地運用文學、音樂、語言和戲劇的手法,賦予他那充滿想象力的敘事以管弦樂的特質,激勵他的聽眾一起參與故事表演”(Irele &Gikandi,2012:21)。重復和停頓在口述表演中十分常見(Schevb,1985:84)。它是非洲民間故事最為鮮明的一個語言和敘事技巧。重復的既可以是故事的部分情節,也可以是人物的話語或環境中的景象和聲音。然而,如果簡單地把這種重復的用意和效果理解為——它能夠使一些情節、話語或事物“再一次出現”,從而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則是過于表面的。重復自然有助于人們記憶和傳遞這些故事,但更重要的是,這些重復的情節、話語、景象和聲音推動著整個故事的發展,層層遞進被重復內容的意義,往往讓細心的讀者或聽眾興趣漸漸濃厚而非感到困乏。“民間文學與各類傳播活動中的受眾有著天然的聯系,而受眾是傳播中的主要元素也是傳播效果最大化的重要基礎”(李躍忠、蘇蓉,2020)。在每次重復中,淺表的信息可能是相似的,但我們如果找出那些許的不同,就能發現每一次的重復意圖表現的意義都不同。讀者可以從《殺了她丈夫的另一個妻子的女人》(“The Woman Who Killed Her Co-Wife”)和《試圖殺害她女主人的女奴》(“The Slave Girl Who Tried to Kill Her Mistress”)這兩個故事中歌詞的不斷重復感受到這一點。保羅·拉丁搜集和收錄的這些故事保留了重復、停頓等非洲黑人民族口述傳統的特點,顯得原汁原味,一方面給予了非洲的故事表演和表演者充分的尊重,另一方面則在鼓勵讀者想象人們講故事和聽故事的畫面,融入故事表演的情境當中,真切地感受非洲的口述表演。
在非洲民間故事中,歌唱似乎比直接的語言敘述更能講述故事、打動人心和引起共鳴。它能夠打破故事講述的單調節奏和沉寂氛圍。隨著歌唱者的經歷越來越多,他的歌詞就會越來越多,歌曲則越來越長。歌唱者把新的經歷放在最前面,講述完新近的經歷后再來回述更早的經歷。作為一種言說形式,歌唱將眼前的現實與人物自身的想象重疊,形成一種二重奏的結構。以故事《恩貢巴的籃子》(“Ngomba’s Basket”)為例,女主人公恩貢巴孤獨地在河邊釣魚,一邊追憶她母親照顧她不夠細心,一邊想象著她的姐妹們釣到魚的情景。
如果我的母親,
(她釣到一條魚,把它放進籃子里)
曾細心照料我,
(她又釣到一條魚,把它放進籃子里)
我本應與她們同行,
(她又釣到一條魚,把它放進籃子里)
而非獨自一人在此。
(她又釣到一條魚,把它放進籃子里)(290)
這段歌唱形象地刻畫出恩貢巴百感交集的心境。無論是講述還是歌唱,二者都是非洲民間故事青睞的言說方式。正是在言說中,這些故事彰顯著非洲黑人對自身的存在處境的主觀能動性,以及對人之主體性存在的不懈探索。
在哲學與思想層面,創造性地運用對話藝術的語言特色和書寫策略,以及對萬物之間千絲萬縷之聯系的重視與探究,是非洲民間故事展開文學言說與存在反思的鮮明特色。“民間故事是一種鮮活動態的藝術”(Irele &Gikandi,2012:25)。在非洲,人們不僅愛講故事和聽故事,也喜歡交換故事。因此,故事表演本身就是一種對話。非洲民間故事體現“小故事、大圖景”的敘事格局。它的言說并不是一種自說自話的獨白,而是層次豐富的對話,對話的核心之一便是萬事萬物之間的聯系性。非洲民間故事從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他人、人與自我四個方面探討人的存在,凸顯人類的存在是主體間的存在,是建立在主體與主體之間、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系之上的存在。在非洲民間故事中,人與事物的關系并非單純的表征者與被表征的對象,或者使用者與被使用的事物。人與自然常常是感情相通。例如,將雨視為痛苦、悔恨、羞愧和悲傷的眼淚。人雖然總是在與動物所代表的自然抗衡,但二者并不是絕對對立的。在一些故事中,灌木豬等動物會幻化成人,而人也能夠幻化成動物。超自然元素的運用生動地反映了非洲黑人在認知他與自然的關系時,有著“矛盾既對立又可相互轉化”的辯證思想。一些故事甚至把神描繪為人性化的存在,他的身上除了擁有威信和財富,有時也會表現出滑稽和愚笨。
非洲黑人對生命和道德的認知始終保持著對萬物之間聯系的關注。我們總能在非洲民間故事中發現罪惡—復仇/懲罰,善良—回報/獎賞等等的因果關系。正是因為尊重和強調萬物之間的聯系,非洲民間故事始終蘊含著人們對不平等、非正義、霸權、貪欲、自私和暴力等消極力量的抗爭,盡管故事里的主人公有時是通過“以暴制暴”來抗爭。非洲民間故事討論的主題非常豐富,既包括善意、自尊、無私、團結、寬恕、忠誠,也涉及邪惡、可恥、自私、背叛、懲罰、嫉妒和欺騙,而且經常表現為這兩種不同力量在某一個體身上或一個集體生活空間中的碰撞、拉扯和抗衡,描繪著人類的人性和生活的不同側面。在一個部落或一個村子,習俗規約和公共(往往是無形的)道德約束的力量不亞于集體審判或首領裁決。這說明,人們既尊重每個人類個體的主體性和權利,也強調單個個體對其他個體的責任。在故事中,即使是在集體審判現場,人們也發揚著契約精神,每個人物都可能參與、見證或改變當時的現實,牽引著整個故事的發展。為提醒人們不要忘記這種責任,一些非洲民間故事甚至不惜借用比較殘暴的情節來傳遞和強化道德訓誡。
在《為什么一個人不要揭露另一個人的來源?》(“How It Came About That One Person Does Not Reveal the Origin from Which Another Person Comes”)、《高大的少女烏恩圖姆賓德》(“Untombinde,the Tall Maiden”)等非洲民間故事中,我們可以找到不少道德觀與中國傳統文化倡導的美德頗為相似,諸如,“不揭他人隱私”“剛正不阿”“忠貞不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信守承諾”“忠誠勇敢”;也能夠發現一些核心價值觀可與中國的文化主張取得共鳴,例如故事《反駁是如何在阿散蒂出現的?》(“How Contradiction Came to the Ashanti”),蜘蛛夸庫·安耐西批評那個名叫“討厭被反駁”的人——“你說你討厭被反駁,但你自己又反駁別人”(217)。故事揭示出言論霸權跟其他形式的霸權同樣不可取,因為它使用著雙重標準。此外,非洲民間故事流傳的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也能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找到許多共鳴,例如子女應當多聽父母和長輩的勸誡,否則容易吃虧犯錯等等。故事《為什么當你的親屬請求與你同行時,應當讓他陪伴你?》(“Why You Should Let Your Kinsman Accompany You When He Asks to Go Along”)表現了禍福相依的道理。故事的講述者想要告訴他的聽眾,一開始境遇最差的人最后得到的結果不一定是最差,命運充滿了無數反轉的可能。故事《姆里萊的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Mrile”)勸誡人們知恩圖報,要懂得感恩那些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孩子與老鷹》(“The Child and the Eagle”)則告誡大家,不分是非曲直的盲目暴力有著極大危害。這些共鳴可以為我們考察中外文學關系、跨文化比較研究等帶來啟迪。
非洲民間故事在討論罪惡(貪心、欺騙、有意傷害等)與懲罰/悔改、罪惡與報復、壓迫與抗爭、霸權與反抗之間的關系時,總不忘展現萬物間的種種聯系,殘酷的故事中不失對善良、美好和溫馨的刻畫,幽默的故事中不失對重要問題的焦慮和考量。例如,故事《肯凱貝》(Kenkebe)刻畫了一個自私殘忍的父親的形象,卻不忘給疼愛孩子的妻子和正直勇敢的兒子一個美好的結局。《水中巨人》(“The Giant of the Great Water”)的故事在主張懲處惡人、伸張正義的同時,呼吁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寬容。
《非洲民間故事與雕刻》的尾聲所講述的故事含義頗為深遠,女主人公是一位被神萊扎奪走了所有族人的老婦人,她堅持要走到大地的盡頭,找出通往天神的路,質問神為何如此折磨她。然而,她終究沒有找到神,于是心碎而死。神萊扎象征了影響著人類生活的一切力量。故事借用孤獨的老婦人與路人的對話,寄托了人們對人世生活苦澀一面的感慨。正如路人們給老婦人的回應,“但你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不斷攻擊的萊扎坐在我們每個人的身后,我們擺脫不了他!”(339)人世間的生老病死和悲歡離合,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經歷,它們是人類生活中無法逃避的“母題”。
非洲民間故事構建起想象力馳騁的時空,“歷史學家哀嘆于缺乏歷史記載,藝術家卻能基于豐富的信息進行想象,這種想象雖然不能用實證的方法去檢驗,卻能使我們想象那未曾被重視的過去”(轉引自王卓,2022:283-284)。非洲民間故事在萬物的聯系中從多層次探尋其文化內核,闡發出生存反思的獨特智慧。與此同時,非洲民間故事中蘊含著文本與語境的互動,以及各黑人民族的文化之間的“彼此借鑒和互動”(Kutler,2003:393),這一點從宏觀的層面彰顯了非洲黑人文學與文化對人之主體間關系的尊重與重視。非洲民間故事在教育、建構社會認同和傳承文化傳統三個方面發揮著不可忽略的作用,而正是由于對人之主體間關系的關注,它們對于非洲的社會文化發展的意義將會愈加重要。“在非洲,民間故事是一種負擔;但是敘述者們優雅地承擔起了這一負擔,而且寬廣地擁抱了大多數的聽眾。正如阿肯人所言,‘當兩個人一起挑擔子時,它就不再是負擔了’”(Irele &Gikandi,2012:32)。這“兩個人”可以是兩個不同的故事講述者,也可以是故事的講述者與聆聽者。“民間文學是屬于民眾自己的知識,是民眾自己敘述的知識,是民眾對于自己的思想、觀念和感情的展演”(萬建中,2006:1)。對于非洲黑人而言,民間故事是一種甜蜜的負擔,它承載著個體和民族的歷史、文化及生活。如今,非洲民間故事的言說和存在反思仍在繼續,并在不同民族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呈現出豐富的多樣性。
注釋:
① 以下出自該著引文僅標明頁碼,不再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