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爐·蘆根
凌晨,也就是大部分事物
被睡眠毒倒,還沒有得到黎明的解藥之時,
獵人和獵狗,來到了獵物出沒的地方。
部分溪流的夢把自己磕醒,
開始發出水聲。樹干和草株還在熟睡,
但它們的葉子已在晨風中翻看
當天的日歷。獸類的肉體正在做夢,
而它們的獸味像肉體一般始終在彌散,
也就在這時,獵狗突然被自己的警覺
和靈敏之箭射進荒叢之中,
誰也不知道,扎根于大山的幽幽大海
深處生發著怎樣的細流,但就獵狗而言
獸味正在由稀薄變為濃烈。獸味
是一條始終不可自控、要扔給獵狗的繩索,
它套在獸自己的喉管上,將獵狗
一步一步牽引到身邊——起初
是猛撲時的狂吠,接著,
也就是在未能一招制敵的情況下,
被迫拉開的漫長追捕——
在途中,狗聲常常會被注入新的情感,
警告、焦躁、憤怒以及失望和希望的聲響
把黎明前的山林搖響,
而在聲音和奔逐的勻速期,
也就是跑也跑不掉,追也追不上,
雙方陷進一盤老鐘堅不可摧的運行時,
人們聽到的聲音則是類似:哎——哎——哎——
或者,嘀——嘀——嘀——
的時間的狗吠。這時候
哪怕再鐵石心腸的獵人都會哽咽,
——時間不會倒流,它會徑直經過今天、
明天和后天,經過山林、區域、
界線和外鄉——再也回不來——
出嫁的那天清晨——
是的,總在清晨
總在這一天尚未被多少人使用的時候
我們的姐妹,由搶親人背出來
讓她坐在屋邊的果樹下,停留一會兒
——聽說,每棵果樹都希望新嫁娘
能像它一樣開花結果
——聽說,她們在下面坐過的果樹
來年會開更多花,結更多果
誰知道呢,我們的姐妹和棵棵果樹
曾在那些清晨
用怎樣的儀式,互道珍重,成為了
真正的姐妹
我記得漫山遍野的蕎麥。
——但我還是不敢確定似的,問自己:
曾經,真的存在過漫山遍野的蕎麥?
“自己”囁嚅著,沒有開腔,像個
不曉得答案的小學童。
像個不會寫作業、不愿上學
被父親追打時總逃進蕎麥地的孩子。
我知道,那個孩子仍未從蕎麥地出來,
因為:我記得漫山遍野的蕎麥。
綿羊,不愛叫。
恐嚇、追趕、鞭打、捕捉——
面對一切暴力,
甚至連宰殺時,也不叫
公綿羊只在呼喚母綿羊時才叫,
母綿羊和小綿羊
只在相互呼喚時才叫,直接叫出
人的聲音
山羊卻不同
愛叫——
寨子里宰羊
綿羊用窒息法
被割斷喉管的是山羊
屋子疊屋子
疊成直插夜空的樓宇
樓宇挨擠樓宇
挨擠成城
拖著金翅膀
當母親哄睡頑劣異常的孩子
最后一個窗口熄滅
外面亮的更亮,黑的更黑
更空,更靜
仿佛屏著一股氣
正如她誆騙孩子所說
起了一下風,黑色
也就是黑披風動了一下
很大的事物正在降臨
很久才能全部落地。星空在轉
很多刀片刮著那層綠色
有聲而無形,像未來早早敲擊心門
寨子在黑土里錨住翅膀
這不是飛翔的時刻
但彩色房子的能被吹動的都在動
晾在彩鋼瓦頂棚下的衣物
收衣物時不小心松動一下的背影
弓著肩背,縮著頸子,袖手抱胸……
人們將要做個如同俯沖的什么動作
保持著這個與寒冷同樣古老的姿勢
有人進了房子,有人出了房子
給牛槽續上干草后,抱薪而立的人
看了看舊時茅屋一樣的天
又多拿了幾根柴火。仿佛是他們在
布置當晚的那場初雪
阿嫫,我們進城后羊群怎么辦呀
帶走呀,兒子
可是這么多羊怎么帶走呢
可是聽說城里沒有草場……
我連番的疑問,促使草場
逼停了阿嫫手中旋轉的羊毛紡錘
此刻,我正端視著那件羊毛披氈
它烏黑,沉穩、威武……
在我逐漸加強的凝視中發出頭羊的響鼻
引領著世代的羊只奔向水草豐美的心原
我突然想起那段時間
阿嫫總是沒日沒夜地紡織
她把羊群紡成線,把線織成披氈……
她把羊群折疊成披氈
她把羊群披在自己和兒女身上長成皮膚
大瓦山,世界第二高
孤峰桌狀山,四周被陡崖切得
筆直如墻,玄武巖的桌面可以
放穩斜吹的風。同行的博物學家
想搞清楚的,我都不想知道
我只想結交用這張桌子
吃飯的人。他食用幾米厚的青苔
源源不竭的泉水、鳥獸
和它們的鳴叫,迎客松以及
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那座
百瘡千孔的破廟還能看得出來是一堆
被仔仔細細啃光的骨頭,銹爛的大鐘
再也撞不響了,聲音早已被吸食一空
隱約的灰燼系很多柴火被舔食后留下
的痕跡。有幾個字費盡心思,但始終
表達不出最初的完整含義,更多的字
已經失散于大胃中,當我試想
它們并未消化,至少尚有殘骸
并試圖打撈時,一聲咕咕的
梵唄圓音,在我的胃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