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金明
對峙,也擁抱。
作為一種線性的存在,海塘
研究風和水,但忽略魚。
如果風和日麗,海塘延展
而抒情,像能抵達某個海島和夢境。
海塘外開浪花,
海塘里開棉花,一望無際的白,
有鋪陳的暖意。
年輕的母親,會把棉花輕輕捉進
藍印花的布兜里,
順帶幾朵浪花。
據說,最早的海塘用土,用柴,用竹籠,
后來才用堅硬的石條。
但棉花和女人是一樣的,
海水和臺風是一樣的,
千年來的祈禱是一樣的。
饋贈浩蕩,劫難無數,大海告退。
海塘會像突然坍塌一樣羞愧不已,
把自己埋進地下。
那次在“海國長城”,看見無數棉花,
正紛紛翻過海塘遺址,追趕
越來越遠的浪花。
柱礎,俗名石鼓墩,
柱為大槌,但石鼓不鳴。
想來石頭也各自有命。
億萬年修煉出了堅硬,后來
被人帶走,接受刻骨銘心的
各種修辭。
有的,終于心軟了,
老母親曾說,米是石臼的舍利。
那些沒有被帶走的,借著山勢
還在生長。也有的
突然塌方——自行放下了。
而柱礎以簡約的形態,低至塵埃
參與人間煙火,
撐起屋舍千萬。
當房梁卸下,柱子卸下,柱礎才
釋了重負,卸下使命。
那天在太湖縹緲峰,見百來個
柱礎聚集。據說,彼時
雅士們常以此為桌椅,縹緲中
論道彈琴,賦詩試丹青。
下山時,一個當地老者悄悄告訴我:
其實,那是仙人的棋子。
——夜沉時,你能在太湖最深處,
聽到
令人震驚的落子聲音。
麥草返青,牛蹄印隱沒
早春,獨自行走于黃河邊
拜謁中岳、龍門石窟、白馬寺
順伊洛之水,溯流而上
一場大雪突如其來,驚訝了
中原大地
敬畏天地和石頭,從來不敢對
人世之外的事
有任何祈求和非分之想
這雪,非我求得
只敢向主峰老君山借條
小道,上山看雪。一路顫顫巍巍
八百里伏牛唯余茫茫
雪實在太大
看不清,是否尚伏有青牛
跟《道德經》一樣
雪,也愛用簡約和留白
沒有聲音。沒有聲音是對的
現在,時光屬于月光
鳥巢不高,但離月亮不遠
白天的蓬松現在收緊
羽毛也需要溫暖
早就知道鳥是雜家。建一個鳥巢
需要有建筑學、氣象學、隱蔽術等知識
如果是春天,你盯一個鳥巢太久
巢的主人,會突然受傷,慘叫著
在樹枝間或地面撲騰,把你的注意力
引向別處
——這樣說,鳥還懂得心理學
這些都是白天談論的話題
但現在是,月光下的鳥巢
安靜,祥和
跟人類熄了燈的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