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梁


《小酒店》和《月牙兒》分別是左拉和 老舍的文學作品,盡管這兩部作品在創作時間 上相差近六十年,但兩位作家用不同的寫作語 言,展現了在不同時代和國度中同樣社會地位 低下的女性形象,在如今這個強調以人為本的 社會,她們面臨的困境值得我們深思。左拉作 為法國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強調“真 實性”與“個性表現”,通過簡潔的語言和細 致入微的場景描寫,他最大限度地揭露了法蘭 西第二帝國時期,底層工人階級貧困墮落的生 活。莫泊桑曾言: “左拉生來就是一個具有非 凡才能的作家。”《小酒店》作為《盧貢 - 馬 卡爾家族》中的第七部長篇小說,一經發布就 在法國文學界引起了激烈的討論,其中女主人 公綺爾維絲也正是當時社會底層勞動婦女的一 個代表。而老舍《月牙兒》的女主人公同樣社 會地位低下,與綺爾維絲有著相似的人生發展 軌跡。老舍在這部作品創作之初,受到五四運 動和新文化運動的影響, 保持“平民的立場”,將普通民眾的悲慘與反抗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小酒店》與《月牙兒》的女性形象比較
(一)相同的社會地位
《小酒店》和《月牙兒》中的主人公都屬 于社會底層階級的典型代表,作家都運用了細 膩的筆觸為我們呈現她們的底層生活狀態。
在《小酒店》中,左拉在勾勒主人公綺爾 維絲這一人物形象時,用不少細節描寫來凸顯 綺爾維絲的外貌和經濟情況,將一個生活在法 蘭西第二帝國時期的巴黎郊區底層手工業者的 形象描繪得栩栩如生。“她身體很高,眉清目 秀,可惜已經被艱難的生活糟蹋了”“她的右 腳有些跛”“頭發散亂,腳上穿著她那雙破舊 的拖鞋”“家具上的塵土和油垢玷污了她的寢 衣,在長時間哭泣和流淚后,她竟看起來老了 十歲”,可見,作家在創作時直接地表達了對 綺爾維絲的同情,認為她“已經被艱難的生活糟蹋了”。此外,綺爾維絲出生在放蕩、暴力 的家庭,沒有受到過良好的教育。家庭出身、 社會地位、經濟狀況都讓她在面對生活各方面 的責難時,選擇了忍耐。綺爾維絲十四歲就早 早地與工人朗第耶同居生了兩個兒子,即使后 來面對著朗第耶的徹夜不歸,她也只能默默哭 泣。甚至后來遇到了古波,在他展開猛烈的追 求時,別人也只是在一旁嘲笑著她跛著的腳。 可見,綺爾維絲是 19 世紀中后期的法國社會底 層階級的典型女性代表。因為處于底層,而備 受詆毀與嘲笑,甚至同屬于底層的男性也可以 欺辱她的人格,壓迫她的精神,她的人生際遇 與社會發展、思想啟蒙都有著密切的關系。
《月牙兒》同樣用作家的“血與肉”的 凝結塑造了底層女性代表——“我”。小說中 雖然沒有點明“我”的名字,但在“我”童年 生活的描寫中就已經顯出了“我”的困難與社 會地位。“我”幼年時經歷了家境的貧困和父 親的過世,只得與母親相依為命。在八歲時, “我”就學會了典當東西,因為“我”知道, 如果當不來東西,是要挨餓的, “我”開始 明白從家里“干凈得像體面的寡婦”的鍋中就 能看出家里貧困的狀況。所以,從八歲開始, “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生活還沒有擺脫生 存的困境,處于社會的最底層。盡管母親拼命 地干活兒,為別人洗衣,也很難維持母女二人 的生活。母親改嫁后, “新爸”的突然消失, 讓本就不易的家庭雪上加霜,尤其是在封建社 會女性貞節觀的影響下,不僅讓母親又一次失 去了希望,甚至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時候,無 人伸出援手。在這樣的情況下,母親只得淪為 暗娼,而“我”也受母親的影響,受到人們的 非議。
不論是綺爾維絲還是“我”,她們都是 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婦女,她們同樣身份卑微, 同樣生存艱難,她們是那個時代女性的一個縮 影,卑微的家庭出身和社會地位讓她們不斷遭受著不公平的待遇,可又不知道如何尋找出路, 不知道如何去爭辯,這些都在暗暗地影響著她 們的人生軌跡。
(二)相異的反抗形式
1. 無意識的反抗
身處底層的綺爾維絲善良、樸實、能干, 她嫻熟地洗著衣服的樣子讓博歇太太都感慨, “連鐵也能夠被她打扁”。在面對維爾吉妮的 譏諷時,她可以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當著眾 人的面打了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維爾吉妮,讓其 落荒而逃。在遭受朗第耶的拋棄后,她并沒有 被擊垮,而是在內心默默地懷著自己的小愿望, 希望工作能夠滿足基本的生活,常常有面包吃, 有一個干凈的地方睡覺。遇到古波后,他們結 了婚養育了一個女兒,開始慢慢攢錢,憧憬著 未來。在顧奢的幫助之下,她實現了開自己的 洗衣店的夢想,將所有的熱情都投入洗衣的工 作里,期望掌握自己的前途。在那段日子里, 她連走路都變得輕快了起來,竟看起來不像是 個跛腳的。這時候的綺爾維絲更像一個敢于與 命運抗爭的女戰士,在遇到一切不公平的待遇 時,敢于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反抗。綺爾維絲敢 于推翻生存困境的思想啟蒙是無意識的,是為 了生存而被迫產生的。
2. 有意識的反抗
《月牙兒》中的“我”卻恰恰相反。雖然? “我”也處于社會底層,但是“我”接受了學? 校的教育,有新思想的熏陶,受五四文化的影? 響,對自我的獨立解放有一定的要求和渴望。? 所以,在“我”童年時期還不需要承擔經濟壓? 力時,認為母親依靠做暗娼生活是不對的,甚? 至不惜斷絕母女關系來維護自己的觀點與思想。 同時,為了擺脫淪落風塵的“命運”, “我” 有意識地做了很多努力。比如“我”時時刻刻? 保護著自己的純潔, “我覺出我身上好像有什? 么可貴的地方,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毀了自己”。獨立反抗、勇敢抗爭構成了“我”初期? 的選擇, “我”不斷嘗試著為自己的未來找尋? 新的出路,在學校里做了個抄抄寫寫的差事,? 希望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即便是后來“我” 意識到自己無法抗爭大環境,需要獻出身體妥? 協命運的安排時, “我”還是選擇吐了那個想? 要欺辱“我”的大官一口唾沫,用最后的力量? 向這個虛偽的社會做出反擊。所以,“我”的? 抗爭思想一直都是主動的、有意識的。
二、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
弗洛伊德是奧地利著名的精神病醫師、? 心理學家。作為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他? 開創了潛意識研究的領域,被稱作“心理分析? 之父”。弗洛伊德在 20 世紀 20 年代提出了人? 格結構理論, 即人格是 由“ 本我”“ 自我” 和“超我”三部分構成。其中, “本我”位于? 最底層,充滿著先天的本能和基本的欲望,它? 要求即刻滿足需要,只遵循“快樂原則”,而? 不考慮愿望是否有社會接受性和道德性。“自? 我”位于中間層,在現實人格構成中是無法獨? 立存在的,會偏向于“本我”或是“超我”,? 體現出某種偏向性的價值取向,按“現實原? 則”活動,是正常的普通大眾的心態。“自? 我”沒有自我理想,但也不會放任“本我”的? 需要,能夠站在現實的角度上,調節和控制非? 理性沖動,在“超我”允許的范圍內滿足“本? 我”的需求,起到了調節“本我”和“超我” 之間矛盾的作用。“超我”位于人格結構的最? 高層,它是個體對社會規范、價值觀念等內化? 的道德和自我理想,它抑制“本我”的沖動,? 并對“自我”進行監督,受到“道德原則”的? 支配,追求達到一種完美的境界。“本我”追? 求原始的快樂, “自我”注重現實的執行,? “超我”追求完美的道德,它們之間相互作? 用,達到某種平衡或者不平衡的狀態,就形成了現實生活中的人的不同表現。
三、“本我”“自我”“超我”在兩位主人公 身上的體現
兩位作者塑造小說中人物的方法和弗洛伊 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有著共通之處,都體現了對 人類心理的探尋和對無意識的洞察。在綺爾維 絲和《月牙兒》中的“我”身上,我們都可以 看到“本我”“自我”“超我”的影子。
綺爾維絲的人生歷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積極向上的貧困時期、“自我理想”推動下的 創業時期、“本我”支配下自暴自棄的人生毀 滅時期。綺爾維絲在她人生的第一階段以“自 我”的形態生活,沒有崇高的理想,她背負著 家庭的重擔,只是希望有工作做,有面包吃, 可以養活自己和孩子。后來她夢想著開一家屬 于自己的洗衣店, 為了這個理想她努力做到“超 我”,即便是被朗第耶拋棄,她也一直潔身自 好,做各種雜活兒補貼家用, 和古波在一起后, 她可以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熬到深夜,只為 了努力攢錢開店,這個時候“自我”偏向“超 我”從而限制“本我”的欲望。但當原始的欲 望未受到“自我”的抑制時,就會迸發出來。 綺爾維絲存在一定的性格缺陷,她缺乏原則性 并在遇到問題時表現得十分懦弱。在朗第耶回 來之后,她沒有拒絕,而是選擇在他和古波之 間周旋,一再忍讓和縱容最終讓“超我”未能 壓抑住“本我”,讓自己陷入了放蕩縱欲的生 活之中。同時意志力的薄弱讓她在古波將錢耗 盡時變得思想放松,對工作懈怠,甚至連顧客 的衣物都不能按時送達。當她經受過多次現實 的重擊之后,這些性格缺陷就會越來越明顯, 直至染上酗酒的惡習,自甘墮落。
在綺爾維絲身上我們可以清楚地發現“本 我”“自我”與“超我”之間的矛盾,古波的 病讓綺爾維絲從“超我”退回“自我”,而持續的饑餓和窮苦把她從“自我”變回“本我”。 她沒有處理好三者之間的關系,從而導致了在 “自我理想”失敗后的絕望和潰逃(見表 1)。
《月牙兒》中的“我”長久地處于“本? 我”與“超我”的斗爭之中。一方面, “我” 具有獨立的抗爭精神,渴望脫離“本我”尋找? 自立自強的道路,同時,來自社會道德的約束? 讓“我”擺脫不了對暗娼的有色眼光, 使“我” 無法走上和母親一樣的道路,此時的“自我” 偏向“超我”。另一方面,胖校長侄子的甜? 言蜜語讓“我”受到誘惑, “我”心中的道德? 觀念和殘酷現實之間的激烈沖突讓“我”痛苦? 不堪,最終生存的困境讓“我”選擇開始出賣? 肉體只為不被餓死,也讓“我”陷入無盡的深? 淵。
在《月牙兒》中, “自我”的力量沒有強 大到讓“我”能夠協調“本我”“自我”“超 我”之間的關系,在希望破滅后, “我”沒有 了退路,一步步走向了毀滅。“我”面對生存 困境時內心搖擺、轉變的過程正是體現了“自 我”在人格結構中的調節, “自我”不斷對 “本我”抗拒,但最終卻抗拒失敗,從而引起 了“本我”的釋放以及內心的強烈沖突,造成
了“我”的悲劇結局(見表 2)。
從這兩部文學作品可以看出,兩位女主人 公的困境與她們自身的人格失衡密不可分。盡 管她們都有過無意識或有意識的反抗,嘗試在 黑暗中為自己尋求一條出路;盡管她們在思想、 精神等方面都高于當時的底層女性,走在了時 代的前列,但從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來看, 她們的“本我”“自我”“超我”始終是斗爭 的,她們自身的力量最終無法壓抑本能的欲望, 從而走向了人生的悲劇。雖然左拉和老舍兩位 作家在創作背景和個人經歷方面有所不同,但 小說中無不蘊含著“人民的氣味”,他們用自 己獨有的寫作風格展現了性格同樣鮮明的女性 形象,捕捉到了女性群體的困頓和迷茫,真實 地表現了特定歷史階段中,女性艱難的生存狀 態和無法遁逃的命運。通過比較兩部作品,我 們可以探尋作品中蘊含的文學價值以及對社會 文化、人的思考,這也正是本文的研究價值所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