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隨著國家安全特別是政治安全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國家能力研究需要超越中觀的、功能性的“治術”層面,提升到宏觀的、戰略性的“治道”層面即研究政治能力,找回國家理論中具有能動性的政治家集團角色,還原國家能力的政治屬性。根據比較政治發展研究,政治認知力作為前提性國家能力的“元能力”,作用于制度變遷的關鍵時刻,表現為政治家集團對政權(即領導權問題)、政治制度(即道路問題)、意識形態(即信仰問題)的認知、選擇與規律性把握,從而根本性地影響了政治安全,這為解釋國家興衰存亡和政治變遷提供了新的分析概念。
〔關鍵詞〕 政治認知力;國家能力;政治安全;政治家集團
〔中圖分類號〕 D60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8048-(2023)06-0061-11
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際,政治安全這一傳統議題已成為統籌發展與安全的基本前提,甚至起到決定性作用。如何保障政治安全,國家能力至關重要。然而,在學術傳統上,國家能力主要在“治術”層面加以論述,諸如財政汲取能力、資源調配能力、動員能力等中觀層面的功能性國家能力。這些能力基本都是常規治理中的行政上的制度性、程序性問題。當今世界所有國家普遍處于“風險社會”之中,如何進行防范、化解各種風險的超常規治理,已經引起政治上和理論上的關注。政治安全因在各種安全問題中居于根本地位而首當其沖,政治安全不保,很多國家在轉型發展中將迷失方向乃至陷入絕境。行政性國家能力無力面對政治安全問題,政治安全只能依靠政治能力去保障。這要求一個國家或者更具體地說是這個國家的政治家集團,必須對政治安全問題保持高度清醒,對“政治”具有正確的認知能力和政治判斷力,而且政治認知力是政治判斷力的前提,即政治判斷力是基于政治認知力而產生,繼而有了政治領悟力和政治執行力。
基于此,我們認為政治認知力是決定國家發展與安全的一種“元能力”,也是衡量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前提性指標,堪稱“治道”層面的政治性國家能力。那么,到底什么是政治認知力,政治認知力與政治安全之間是什么關系,比較政治發展對此又有哪些經驗教訓,這些追問促使我們對這一“元能力”進行深入討論。
一、政治認知力的內涵與生成邏輯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把黨和人民事業長長久久推進下去,必須增強政治意識,善于從政治上看問題,善于把握政治大局,不斷提高政治判斷力、政治領悟力、政治執行力?!薄?〕在“政治三力”中,政治判斷力居于首要位置,是政治領悟力、政治執行力的前提。對于政治判斷力的內涵,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指出:“增強政治判斷力,就要以國家政治安全為大、以人民為重、以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為本,增強科學把握形勢變化、精準識別現象本質、清醒明辨行為是非、有效抵御風險挑戰的能力?!薄?〕
上述論述事實上包含著作為政治判斷力前提的政治認知力。無論是“科學把握”“精準識別”,還是“清醒明辨”,都是政治認知范疇。對政治判斷力的學理性研究應聚焦在政治認知力。一方面,認知是決斷的基礎和前提,認知的范疇更具有學術研究價值。誰來認知、認知什么、如何認知,這都是理論研究的空間;另一方面,決斷是政治家下定決心的行動,帶有強烈的隱秘性和個人色彩,往往只能事后通過檔案解密和傳記、回憶錄等史料研究才能祛魅,而政治認知是公共性知識,可以依據充分的資料而研究。因此,本文主張從政治判斷力中提取“政治認知力”作為學術研究的概念,并據此提出“基于有效政治認知的政治判斷力”這一實踐命題。
(一)作為政治性國家能力的一種“元能力”
就學術角度而言,政治判斷力實際就是基于理論知識和實踐智慧而形成的、能夠據此做出政治決斷的政治認知力。而所謂政治認知力,是指一國政治家集團對于“政治對象”的認知能力和水平,包括對政治發展方向的把握能力、對政治權力關系的認識程度、對政治制度及其地位作用的理解程度、對重大風險隱患的識別能力等,這些都直接決定了一個國家的發展以及國家能力建設。簡言之,一個國家對于政治道路的認知,決定了其對政治制度的選擇,然后才有相應的國家治理能力。〔3〕
政治是一種自覺行動,在任何國家,執掌政權的決策主體作為“行動者”,其主觀能動性會在國家制度塑造和結構性改革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并通過掌握和運用國家制度工具調配各種國家權力關系。這一群體并非以個人身份而是作為嵌入國家的必要組成部分,以集團化的、持續性的而非分散的、間歇性的方式,在創建國家發展所需的穩定秩序和治理能力中,或是在面臨重大危機必須推動政治變遷時承擔著重大的決策責任。決策的前提是認知,一國政治家集團的集體智慧,也就是政治認知力,構成國家重大方向抉擇和事項決策的核心能力,成為其他制度化的國家能力的前提和基礎,是決定國家能力的基礎性要件,即“元能力”。
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國家能力建設是現代化進程中的緊要問題,而對國家能力的理論研究也是國家學研究領域的一項重要議題。自20世紀80年代有學者開始呼吁“找回國家”起,回歸國家學派恢復了國家在政治過程研究中的主體性地位和能動性作用,國家能力與國家自主性一道成為解釋國家發展績效的關鍵概念,并將行政、立法、征收以及強制機構視為一切國家的核心所在。〔4〕此后的國家能力研究大都受此影響,強調國家能力是運用制度安排實現國家自主性目標的各種中觀層次的功能性能力,停留在“治理術”的層面。在傳統的國家能力理論中,作為一種政治性“元能力”的政治認知力被忽視了。
盡管中國政治實踐已經強調了政治判斷力—政治認知力的重要性,但學術研究還十分有限。本文采納了楊光斌教授對政治認知力的解釋,即從宏觀維度上將政治認知力視為“前提性國家治理能力”〔5〕。國家權力是由經濟權力、軍事權力、意識形態權力等交織形成的制度化網絡,其產生和運轉的過程并非自動的、隨機性的,而是有賴于政治家集團的政治認識而創設根本制度并在制度框架內調整權力關系。因此,需要將政治認知力作為“治道”的能力進行研究,將國家能力研究從行政層面提升到政治層面,并完善衡量國家能力的一般性分析框架。至此,國家能力可以劃分為“治術”和“治道”兩個層次。
(二)引入“政治家集團”這一關鍵角色
傳統的國家能力理論剝離了國家能力的政治屬性,既有研究大多停留在功能性的中觀維度上,對國家能力的分析也更多關注于等級化、官僚化特征的國家制度的建構與完善,更多關注于國家機器的運轉效能與政策目標的執行效果,忽視了國家領導者這一重要能動者的作用。作為國家的領導者,其對政治的認知、決斷呈現出對重大問題的“價值的權威性分配”,必然進入“政治的”屬地。因此,國家能力理論不應局限于解釋國家實現專業化技術化職能的執行能力,而應溯源到政治決斷直至政治認知這一體現政治價值和方向選擇的“前置環節”,探索政治認知領域的差異所產生的影響,為此需要超越行政官僚的行動領域、引入“政治家”作為關鍵角色。
正如伍德羅·威爾遜(Thomas Woodrow Wilson)提出的,“政治是‘所涉事情重大而普遍的國家活動;行政則是‘個人和細瑣事情的國家活動。因此,政治是政治活動家(statesman)的特殊領域,行政則是技術官員(technical official)的領域。雖然政策若無行政的支撐便無所作為,但是行政并不因此而就是政治”〔6〕。這一點對于經歷諸多岔路口的后發國家,以及進入風險時代的現代國家而言,都需要正視——變化與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可能構成對國家治理與政治秩序的挑戰,而防范應對重大風險的“國之大事”應是“政治之事”,絕非行政官僚所能完成。
相對于視等級化、官僚化制度為先決條件的公共政策層面的國家能力研究,政治認知力是突破性地引入了“前制度”要素和政治性的國家能力,而“政治家”則是區別于傳統國家能力理論所依賴的行政官僚的關鍵。在既有的國家能力理論中,國家能力是實現國家自主性的基礎,這種國家自主性期望以行政體系與理性化官僚的“行政中立”“理性地就事論事”達到相對于強勢社會利益集團的決策獨立,寄希望于官僚群體的“超脫”和理性選擇。在韋伯看來,這種行政官僚體系及其倫理是現代國家常態化管理所必需的,甚至因其完美的形式理性手段而具有明顯的技術優越性,能夠保證國家這一龐大系統像機器一樣按規則和指令運轉。這決定了建立在其行政倫理之上的國家自主性是去政治化的,具有職業官僚“在政治上毫無責任心”〔7〕的特征,遵循唯上的、紀律性的、服從的官僚制道德。
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在肯定官僚制優勢的同時,也指出其問題,認為需要政治家的決斷力去彌補或者扭轉官僚制的技術化問題。相對其他主體,國家領導者具有最高決策權力和更大決策空間,這使其成為政治認知力的擁有者和來源,也就是韋伯所說的“(國家)機器追隨的那個人”“具有信念、同時又能夠按照責任倫理行事的成熟的領袖”〔8〕。這意味著政治家具有不被制度局限的權威和超越制度利益的洞見。而這恰好彌補了制度不能自覺識別、防范和化解風險的短板,用“制度框架下的人治”之長去補齊制度難以應對之短。特別是在深層次矛盾爆發或受到外部沖擊、制度失靈乃至政治失序、須對國家權力關系進行重大調整的歷史時刻,更有賴于“成熟的領袖”把握政治發展方向、創設新的制度整合方案并推動政策執行,為可能停轉或崩潰的國家機器注入新的權威和秩序。這要求國家領導者不僅要在國家權力中占據最高決策之位,而且要成為擁有熱情、責任感、判斷力三種素質的政治領袖群體,尤其“需要判斷力,這是政治家十分重要的心理素質”〔9〕。韋伯所說的“判斷力”就是一種政治認知力,是具有“政治人格”的政治家賦予國家的能力。
可見,歷史上的智者并不止步于行政層面的“治術”能力,而是對政治家集團的“治道”能力也同時給予關照。在這個意義上,本文是“找回”國家理論中的“政治家集團”角色。如果說“治術”能力體現在常規性制度變遷中,那么“治道”能力則彰顯于制度變遷的關鍵時刻。
(三)強調制度創設的“關鍵時刻”
對于從殖民地獨立而來的后發國家而言,政治領導人需要在一國成為主權國家并以這一身份納入世界體系、面臨多種決斷之時,選擇政治發展道路并在此基礎上創設政府,這是最重要的“立法時刻”。政治道路一旦選定,對一國的政治發展就會產生極強的路徑依賴,這意味著即便在政治運轉過程中發現了重大政治問題,也因憲制結構而無法改變或難以徹底修正這些問題,比如本意是讓權力主體之間相互分權制衡而設置的政治制度,卻因社會分化和政黨競爭而逐漸演變為“否決型政體”,這是無論哪一黨執政都無法改變的底層制度邏輯。
歷史證明,正是政治共同體的“立法時刻”決定了政治共同體的根本價值追求和約定倫理?!?0〕比如,美國聯邦黨人創建及維護的是一個貴族式共和制的“自由國家”,這樣一個精英主義政體的核心是保護少數人的財產權,這正是美國大多數民眾要求控槍但始終難以實現的憲政根源。反觀中國,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中國共產黨領導建立了人民民主國家,致力于維護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這就不難理解其在應對新冠肺炎疫情時堅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不惜一切代價保證人民生命健康的“無限責任式”的執政理念。由此可見,在道路選擇、制度奠基的關鍵時刻,做出何種政治選擇,將對后續的國家能力建設起到決定性作用。
可以說,行政性國家能力理論失去了分析國家命運的效用——它無法分析不同國家面對相似的重大挑戰境遇時,因政治認知的差異而導致不同的結局。因此,要分析和理解國家能力,不應脫離設定底層制度邏輯的政治認知力,這將幫助解釋許多后發國家的國家能力與治理績效差異的根源:為何在經歷了外部經濟援助、內部執政者更替和多中心社會治理等種種嘗試后,很多國家依然淪為“失敗國家”?根本原因在于,在這些國家的“立法時刻”,政治領導者缺乏足夠的政治認知而選擇了不適合本國發展的政治道路與政治制度。
簡而言之,在制度變遷的關鍵時刻,政治家集團基于政治認知力的政治判斷力不僅決定了一個國家的政治方向,也直接影響了一個國家的政治安全和政治命運。那么,政治認知力與政治安全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接下來主要在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體系中尋找答案。
二、政治認知力如何作用于政治安全
如果從“安全”的角度看待政治,“底線思維”將成為衡量國家能力的重要視角:一個國家的興衰存亡取決于它能否經受住各種風險挑戰、不犯顛覆性錯誤,不斷化險為夷、轉危為機,從而為經濟社會持續發展提供長期穩定的政治秩序。而這正凸顯了政治認知力的核心作用。在比較政治發展脈絡上,我們看到,在應對重大風險時,一國執政者對關乎國家前途命運的根本性問題的判斷將直接塑造和影響政治安全,具體而言,就是政治家集團對政權(即領導權問題)、政治制度(即道路問題)、意識形態(即信仰問題)的認知、選擇與規律性把握。
(一)對政權即領導權問題的認知及掌握
在現代政治中,執掌國家權力的大多是政黨組織,因此政黨對“政治”的認識,尤其是對政權即領導權的認識,是政治認知力的關鍵。以中國共產黨為例,它在國家創建中發明了“國體”概念,即國家的階級本質,強調政權應該由哪個階級掌握,實際就是領導權問題。這種政治上的領導權①,是一種由現代政黨所擁有的獨特而重要的政治權力形態,也就是由現代政黨所構建、掌握和行使,旨在引領人民(局部或全體)和國家(在不同程度上)按其綱領實施集體行動的政治性權力〔11〕。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總結德國1848年革命教訓時,就提到了無產階級領導權問題,認為只有工人階級“代表整個民族的真正的和被正確理解的利益”〔12〕,工人階級是革命最徹底的真正戰斗力量,“歷史的領導權已經轉到無產階級手中”〔13〕,而革命的失敗正是因為當時工人階級無法擔綱領導作用。
列寧繼承并發展了無產階級革命領導權思想。他認為:“革命的結局將取決于無產階級是成為在攻擊專制制度方面強大有力但在政治上軟弱無力的資產階級助手,還是成為人民革命的領導者?!薄?4〕他同時認為,“把作為工人階級先進部隊的黨同整個階級混淆起來,顯然是絕對不行的”〔15〕,領導權務必掌握在“先鋒性政黨”手中。正是以布爾什維克強大的領導權為樞紐,蘇聯建立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制度,并組織起所有社會力量服務國家管理和工業化進程。
列寧對領導權的闡發深刻影響了中國革命者對領導權的認識,并在革命實踐中逐步升華到“國體”的高度?!斑@個國體問題,從前清末年起,鬧了幾十年還沒有鬧清楚。其實它只是指的一個問題,就是社會各階級在國家中的地位。資產階級總是隱瞞這種階級地位,而用‘國民的名詞達到其一階級專政的實際?!薄?6〕毛澤東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中就一針見血地指出,新舊民主革命的最大區別不在革命性質上,而在革命領導權掌握在哪個階級手里。〔17〕用階級統治來分析國家的根本性權力結構正是毛澤東的洞見。
說到底,領導權問題是領導者通過運用軍事權力、經濟權力和意識形態權力來獲得相對于被領導者的政治權力的問題。但要想長期掌握和行使領導權,則必須把權力轉化為具有正當性的權威,為此必須解決好領導權由誰掌握、維護誰的根本利益的問題。近代中國所面臨的內憂外患的全面危機決定了,中國必須要有一個強有力的政黨領導,才能克服“一盤散沙”、重建統一權威,并在此基礎上推進國家現代化建設。沿著政黨中心主義的現代國家建構路徑〔18〕,黨對革命的領導權全方位嵌入國家制度、轉化為國家領導權。正如亨廷頓所說,“有一件事共產黨政府確實能做得到,那就是,它們能統治得住,它們的確提供了有效的權威”〔19〕,而這正是實現有效治理的基礎性要件。
(二)對政治制度即道路問題的認知及選擇
由誰掌握領導權并把分散的社會群體整合成為具有統一權威的政治共同體,這是建政立國的首要問題。在這一基礎上,用什么制度去組織政治共同體則是另一個關鍵問題?,F代國家建構的不同路徑蘊含著各國如何根據本國的歷史、現實和文化選擇適合自身的政治道路并定型為政治制度的問題。道路決定命運,一國選擇了何種政治道路,也就相應劃定了其根本性、基礎性制度的發展方向。從比較政治來看,正確的即適合的政治道路為國家發展提供了根本保證和制度優勢,而錯誤的政治道路和政治制度往往導向無效治理。然而,道路一經選擇、制度一經建立,改變就極為困難,這凸顯了“選擇大于努力”之于國運的重要性。
政治制度即道路問題其實就是政治學原理中的“政體”概念。政體是政權的組織和運作形式,是“一定的社會階級采取何種形式去組織那反對敵人保護自己的政權機關”〔20〕。作為國體的制度化安排,一國采用何種政體需要與統治階級用以“如何統治”的權力關系相匹配,但與國體相比,政體更具形式意義,不同的國體也可以采用相同的政體。因此,在建構制度化的國家權力的關鍵時刻,政治家集團還要面對采用何種政體的重大抉擇,這對鞏固和發展新生政權具有決定性作用。
雖然民族解放運動瓦解了帝國主義殖民體系,但殖民文化根深蒂固地影響著許多新興國家的政治精英,使得他們“下意識地”選擇在本土“嫁接”西方政治制度。與此同時,以美國為代表的先發國家自認為負有“為新國家發展過程提供知識上指引的任務”〔21〕,給出了帶有濃厚西方中心主義色彩的“現代化”(或者更直白地說是西方化)目標,將政治發展方向限定為競爭性政黨政治和熊彼特式民主。然而,隨著一波又一波民主化浪潮,轉型后的許多國家并未因選擇這樣的政治發展道路而走向良治,相反,很多國家因此陷入了治理無能、政治失序、國家崩潰的境地。事實證明,在制度塑造的“立法時刻”,國家并不能夠當然地選擇適合自身發展的正確的政治道路。
應該認識到,盡管所有的現代政體都宣稱自身的權力正當性來自人民,但對“人民”這一特定政治語言內涵的理解卻不盡相同。馬克思主義繼承了盧梭的人民主權思想,認為作為單一的整體的公共人格(人民意志)的“人民”是客觀存在的,主張將整體性概念的人民或者是作為最大多數群體的存在視為政治的主體和政治合法性的唯一來源及歸宿〔22〕。就中國的政治實踐來看,中國的政治家集團對“人民主權”的認知具有高度的政治自主性。
早在1940年,毛澤東就提出把民主集中制作為新民主主義共和國的政體,即新民主主義的政權組織,應該采取民主集中制〔23〕。在新中國建立時,民主集中制原則在新政權中得以確立。具有臨時憲法性質的《共同綱領》以及1954年通過的第一部《憲法》和1982年通過的《憲法》都明確規定,我國的各級政權機關、國家機關、國家機構“一律實行民主集中制”。作為中國模式的核心制度,民主集中制是把黨和國家領導體制有效組織起來的制度邏輯〔24〕,其邏輯主語是掌握領導權的中國共產黨。中國的現代化歷程是與英美式社會中心主義和法德式國家中心主義所不同的政黨中心主義路徑〔25〕,黨在國家權力結構中居于領導核心地位,是國家與社會關系的軸心,因此,民主集中制作為黨的根本組織原則,也順理成章地成為黨建構國家制度、領導國家運轉的基本原則。
綜上所述,掌握制度創設權的政治領導者的政治認知力,在選擇政治道路及推動政治發展中起到關鍵作用。中國之所以僅用幾十年時間就走完發達國家幾百年走過的工業化歷程,創造了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長期穩定兩大奇跡,根本在于中國的政治家集團具有高超的政治認知力,始終堅持自立自強,堅定不移走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既不改旗易幟、也不封閉僵化,不僅探索定型了適合自身發展的政治制度,也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給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提供了全新選擇。
(三)對意識形態即信仰問題的認知及規律性把握
作為價值觀念的體系構成,意識形態塑造了人們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決定了人們如何認識世界、改造世界,從而在根本上決定一個國家的政治發展道路。“歷史和現實反復證明,搞亂一個社會、顛覆一個政權,往往先從意識形態領域打開缺口,先從搞亂人們思想入手。思想防線被攻破了,其他防線就很難守住?!薄?6〕因此說,意識形態領域是政治安全的前沿陣地。
掌握意識形態權力是政黨建立政權的基礎條件。按照國家權力原理,意識形態權力作為國家權力的結構性要素,具有彌散性(diffused)的特點〔27〕,可以穿越政治、經濟、軍事權力的邊界,對其他權力特別是政治權力進行滲透、轉化。作為蘇共和蘇聯的締造者,列寧十分重視革命理論的指導作用,認為革命斗爭一定要加強無產階級思想建設,培養無產階級的集體意志并促其成為職業革命家?!?8〕受列寧影響,葛蘭西在其文化領導權(hegemony)理論中提出,每一種領導權的關系必然是教育的關系,即領導者把其他人培養到文化上更高的“智力”水平〔29〕,通過教育的、精神力量的作用,把其他社會集團成員納入自己的隊伍。
作為從新文化運動中誕生的馬克思主義政黨,中國共產黨對意識形態權力有著與生俱來的認知力。毛澤東指出,“掌握思想領導是掌握一切領導的第一位”〔30〕,而“掌握思想教育,是團結全黨進行偉大政治斗爭的中心環節。如果這個任務不解決,黨的一切政治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薄?1〕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中國共產黨始終強調從思想上建黨,即通過思想教育確立起共同的理想信念和價值追求。面對以黨建政的革命任務,毛澤東進一步提出,勞動者奪取政權后的首要任務是革命政黨的“理論化”和廣大民眾的“知識化”〔32〕,進行普遍化、社會化和制度化的文化貫徹來建構文化領導權,而不能僅僅依靠武裝斗爭。
思想建黨和爭奪文化領導權使在革命初期處于相對弱勢地位的中國共產黨占據了道義制高點并獲得了廣泛支持,整合社會各階層力量建立新中國并開展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而在印度、埃及等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尼日利亞等社會高度分化的國家,因種族觀念、宗教信仰、地方習俗等高度碎片化的意識形態,國家意志缺乏統一權威而難以滲透社會結構,呈現出“強社會—弱國家”狀態。
在世界政治中,意識形態權力表現為一個國家的思想話語權,是一種通過建構概念體系、理論體系直至完整的話語體系來影響人心的觀念性力量,“這些實踐是自然的、道德的或是從不言而喻的共同利益中產生的”〔33〕,并為一種生活方式和政治模式提供辯護、支持和保障。它既可以強化現有的權力組織和社會秩序,也會因價值觀對立而導致巨大的社會撕裂和政治沖突,而這種意識形態沖突涉及對世界資源的重新分配和對世界秩序的重新建構。因此,能否建構一套適合本國發展模式和政治道路的價值觀念和話語體系,成為判斷一個國家意識形態權力和安全的重要標準〔34〕,其關鍵是對意識形態的社會科學化。
美國在二戰后充分意識到世界兩大陣營的所有問題本質是兩種制度、兩條道路、兩種價值體系的較量和斗爭,認為“敵對的、顛覆性的外來意識形態”是最嚴重的威脅。對此,美國政府要求社會科學界,“拿出對實際政治有用的知識——關于世界的知識,關于如何使美國直接促進和控制世界上發生的社會變遷的知識”〔35〕。受聯邦基金資助的美國社會科學界在二戰后的二十年內完成了對自由主義的社會科學化,“冷戰知識分子”將現代化理論作為推動社會主義國家“和平演變”的武器,為長期掌握“文化霸權”、推廣“普世價值”提供了話語支撐,直至導向“歷史的終結”。
社會科學理論為人們提供了認識分析世界的“眼鏡”,透過它所看到的“觀念的世界”,可能與“真實的世界”南轅北轍。因此,如果我們用以西方為中心的社會科學理論為標準來評判中國的發展模式,則會得出“做錯了”的謬論,不僅不能有效解釋“中國之治”,反而還會造成思想混亂。
意識形態權力有賴于作為國家智力儲備的知識精英進行理論生產,為政治合法性提供社會科學理論支撐。由于知識精英與政治精英在身份和社會角色上具有高度重合性,因此以理論形態呈現的意識形態權力在政治認知力中占據重要位置。例如,中國的政治家集團承擔著葛蘭西所說的“領導人”的角色:既是政治家,又是提供世界觀的“思想家”。我們黨的歷代領導集體都在政治實踐的基礎上提出了具有強大解釋力和前瞻性的政治理論,構成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思想理論體系。由此不難理解“理論自信”的重要性,因為唯有理論自信才能真正闡釋中國式現代化道路與制度的合理性、優越性,而要想真正樹立理論自信則離不開構建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以及更高層次的信仰體系??梢哉f,建構與自身實力和國際地位相匹配的強大話語權已成為中國國家能力建設的“時代工程”,這正是堅定文化自信、建設文化強國的原因所在。
三、經驗與教訓:基于政治認知力的比較研究
政治安全命題雖然是馬克思主義政黨在治國理政中產生的國家理論問題,但政治認知與政權安全的關系,卻是古今中外國家的一般性問題。王莽改制和戊戌變法的失敗,是古代中國政治認知錯誤導致政治失敗的典型;一些發展中國家的政治集團習慣性地按照“流行”理論去制定公共政策而無效治理,也是非自主性政治認知導致政治失敗的典型。因此,本文的政治認知力—政治安全的因果機制,為比較政治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分析框架。各國的政治家集團對于“政治”的認知能力和水平,尤其是在制度創設或變遷的關鍵時刻做出的歷史性、方向性的重大判斷,對政治安全及國家能力建設具有重大影響,乃至起到決定性作用,從而給出了解釋國家興衰存亡和政治變遷的前制度性原因。
政治認知之于政治安全的關系,對任何一個國家而言都是切中要害的根本性問題。對這些領域的判斷與把握,構成了政治家集團治國理政的基礎。正是在關乎政治安全問題上的認知差異,導致了國家間不一樣的政治走向和結果,對于大國而言尤甚。
最近,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在布魯金斯學會演講中直言,多年來美國人一直在談論錯誤的問題,需要一個“新華盛頓共識”,即1990年的“華盛頓共識”所主張的自由市場并非有效,需要政府引導的再工業化,需要關注貧富差距問題,需要關注國家安全?!?6〕這看上去有些借鑒中國經驗的味道,事實上也是在討論美國精英階層的政治認知與國家安全的關系問題。當然,比較中蘇改革的不同政治認知導致的不同政治命運,中國經驗更值得大書特書。前蘇聯和中國同在20世紀80年代啟動改革進程,卻最終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運,相同體制的兩個國家在同一歷史時期的“同途殊歸”,可以作為我們對政治認知力如何影響政治安全進行比較分析的經典案例。
首要是對領導權的認知。受“新思維”影響,波蘭實行了“政治多元化和工會多元化”,主動放棄了共產黨的領導地位,實行多黨制;匈牙利社會主義工人黨從反對多黨制轉為“全力推行多黨制”。對于發生在東歐地區的這些喪失領導權的危險挑戰,作為蘇共最高領導人的戈爾巴喬夫卻放任自流甚至表示支持,蘇共中央也對領導權問題做出了一系列錯誤判斷——仿照代議制民主,通過“自由選舉”產生人民代表,這導致大批“激進派”代表人物進入了國家最高權力機關;蘇共中央對黨和國家的領導權發生動搖,實行多黨制的聲音逐漸起來,直到1990年蘇共二月全會決定修改憲法取消蘇共對國家政權的法定領導地位。
蘇共在削弱、放棄領導權的過程中,也逐步偏離、放棄了社會主義道路。面對當時積重難返的經濟困難和民眾對特權腐敗的強烈不滿,蘇聯領導人認定這是社會主義模式的弊端造成的,產生了對社會主義道路和整體性制度的質疑。在1987年蘇共中央一月全會上,戈爾巴喬夫提出社會主義公有制是“人與生產資料及自己勞動成果相異化的根源”,他以否定社會主義公有制為出發點,宣揚“國家所有制是有罪的”,“不打破這種體制,國家根本不能復興和革新”,“向市場前進首先要依靠犧牲國家利益”,應當“全面改革所有制關系,實現所有制私有化”;在1988年蘇共第十九次黨代表會議上,戈爾巴喬夫進一步將蘇聯改革的重心從經濟體制轉為政治體制,提出要“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筑”改革整個社會大廈,并對蘇共中央和地方組織、國家最高權力機構進行了多次改組。①這些動作與其說是“改革”,毋寧說是“轉向”,徹底動搖了社會主義制度根基。
對領導權問題的誤判、對政治道路的偏離以及對政治制度的否定,這些都是以政治領導者的認知錯誤為先導,根源在于政治家集團接受了錯誤的價值觀念并據此做出錯誤的政治判斷和行動,也就是意識形態出了問題。通過進一步追溯可以發現,戈爾巴喬夫上臺后蘇聯內部發生的第一個重大變化恰恰就在文化和思想領域,而非經濟領域。〔37〕戈爾巴喬夫以“人道的民主的社會主義”為口號,通過倡導“公開性”“多元化”取消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鼓勵“無禁區的批評”,導致“社會自由化”風起云涌,蘇共逐漸失去了對輿論和文化領域的控制權,否定蘇共和蘇聯的歷史虛無主義思潮日益泛濫,主流意識形態分化崩潰并徹底轉向了資本主義,這就使得蘇共垮臺、蘇聯解體成為一種歷史的必然結果。
相比而言,同樣是在20世紀80年代啟動重大改革的中國卻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迎來了從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飛躍??偟膩碇v,中國的改革思路與其他轉型國家大體相似,也是沿著國家向社會放權、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大方向,但改革結果之所以取得巨大成功,關鍵在于中國的政治家集團擁有高超的政治認知力,在堅決推動改革開放的同時,能夠時刻警惕和防范化解重大風險,統籌好經濟社會發展和政治安全。事實上,任何深層次的改革都會觸動既有體制和既得利益群體,特別是對權力關系進行調整的重大體制改革,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視為國家制度的“立法時刻”,此時各種矛盾積聚轉化,最容易產生政治安全風險,因而格外需要政治家集團在關鍵時刻做出化險為夷的正確判斷和選擇、不犯顛覆性錯誤,確保政治秩序長期穩定。
當時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以“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為先手棋,重新凝聚起了黨內政治共識。一方面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將黨和國家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做出了實行改革開放的歷史性決策,另一方面通過制定《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對過去的經驗教訓做出了歷史總結和正確評價,特別是提出“四項基本原則”,防范和應對歷史虛無主義和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鄧小平在1979年3月全國理論工作務虛會議上指出:中國要實現四個現代化,必須在思想政治上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即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持共產黨的領導、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38〕“四項基本原則”提出后,先后被寫入《中國共產黨章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和改革開放必須遵循的基本原則。
作為中國政治基石的“四項基本原則”集中回答了領導權、政治道路和意識形態這幾個根本性問題,在改革初期就及時劃定了政治禁區和底線,避免了改革在“摸著石頭過河”式的探索中誤入歧途,保證了基本的政治安全,為改革提供了長期穩定的社會環境。今天看來,鄧小平在改革之初就同步提出四項基本原則,構成了以“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為主要內容的基本路線,可謂是一種高超的政治智慧和遠見卓識。
四、結語:政治家集團及其“治道”能力的重要性
國家治理的好壞與國家興衰成敗是不同層次的問題,前者源自策略性的國家治理能力,即“回歸國家學派”所研究的制度層面的、側重于政策制定與執行的國家能力,后者則是源自戰略性的、基于有效政治認知的政治判斷力。一個是制度層面的程序性策略性問題,一個是觀念層面的政治性戰略性問題。長期以來,學術界聚焦于作為“治術”的功能性的國家能力,忽視了作為世界觀的政治認知力。而我們看到的比較政治發展歷史,不僅有因國家能力的缺失所導致的無效治理,更有因缺乏政治認知力而迷失方向所導致的國家失敗,同時還有以政治判斷力引導強國家能力所推動的“中國之治”。
從理論邏輯和歷史邏輯看,一個國家只有保障了政治安全,才可能發展出制度層面的程序性的國家能力,也就是說政治穩定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前提。如何保障政治安全?主權能力即強制力固然很重要,但主權能力也受制于作為政治認知力的思想觀念,比如蘇聯軍隊雖然強大但卻在蘇聯解體時無所作為。
事關國家發展方向和政治安全的政治認知力如何獲得?在某種意義上,這不是一個科學知識范疇,而是實踐智慧問題,歷史文明基因和政治家集團的“政治成熟”至關重要。盡管如此,社會科學研究對于政治認知力仍具有重要作用。社會科學尤其是政治學是形成政治認知力的基礎學科,從歷史文明傳承而來的或基于比較政治發展研究而來的政治知識,基本上都是關于國家興衰成敗的學問,對政治認知力的形成不可或缺。中國新近發展出來的歷史政治學給我們的啟發是,基于歷史連續性的傳統文明基因,比如大一統國家、民本思想、致治傳統,等等,都會直接影響我們對“政治”的認知。
上述“技術知識”能否轉化為政治家集團的實踐智慧、進而形成基于有效政治認知的政治判斷力,體現了一個政治家集團的“政治成熟”。政治認知是政治成熟的重要基礎。一個政治家集團從形成到成熟,不僅需要通過長期的思想教育和實踐歷練,制度性地培養產出一代又一代政治領袖和接班人,而且必須要在關乎國家興衰成敗的方向性根本性問題上保持高度的歷史自信和政治認知,能夠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判斷與一致行動。
成熟的政治家集團基于歷史文明、社會科學和實踐智慧而形成的政治判斷力,是保障國家發展與安全的根本之道,是一種相對于“治術”的“治道”。比較而言,“治道”是方向性決斷性政治,而“治術”是制度性程序性行政。現代的民主實踐證明,程序的形式化已成為導致政治衰敗的一種負擔,程序主義可能成為政治上浪漫的花言巧語。這就是說不作任何的政治決策,不承擔任何的責任,不對政治現實作任何的變革。從這一點來說,一個歷經百年奮斗的成熟的中國共產黨及其具有強大政治判斷力的穩定的領導集體,正是推動當代中國一切發展進步的最大優勢和根本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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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史烈】
〔基金項目〕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國家能力建設研究”(23CZZ001)
〔作者簡介〕 ?江天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博士,北京 100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