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干

一、大單元設計與核心素養視閾下的《庖丁解牛》
先秦諸子學說是中國古代思想的第一座高峰,儒、道兩家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思想流派。李澤厚即以“儒道互補”總結中國士人的人生路徑及其藝術意念,“表面看來,儒、道是離異而對立的,一個入世、一個出世;一個樂觀進取、一個消極避退,但實際上它們剛好相互補充而協調”。[1]《庖丁解牛》收錄于統編本高中語文教材必修下冊第一單元,選自清人郭慶藩《莊子集釋》,此書以晉朝郭象刪定本《莊子》為底本,兼采王念孫、俞樾、郭嵩燾諸家之釋說。郭象本《莊子》由七篇內篇、十五篇外篇、十一篇雜篇組成。其中,內篇一般被認為是莊子親作,為集中反映莊周道家思想的篇目,而《庖丁解牛》作為莊子內篇《養生主》的第一個寓言,是載錄道家論義的經典性語段。在大單元設計的視閾中,《庖丁解牛》的單元位置與篇章性質要求該篇目教學應將文本作為途徑,將文化作為導向,以“文本——文化”的建構方式實現課程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
高中語文核心素養四個方面分別為“語言建構與應用”“思維發展與提升”“審美鑒賞與創造”“文化傳承與理解”。從“語言建構與應用”“審美鑒賞與創造”角度對篇章進行審視,其行文技巧與審美特質均有直觀呈現。《庖丁解牛》文字取萃,選詞用語凝練要當,其文篇幅雖短,但諸多成語卻均出自其中,像:庖丁解牛、目無全牛、批郤導窾、游刃有余、恢恢有余、刃發若新、躊躇滿志,簡括約取的行文方式增加了文字的信息密度。成玄英《莊子疏》云:“《內》則談於理本,《外》則語其事跡。事雖彰著,非理不通;理雖幽微,非事莫顯。欲先明妙理,故前標《內篇》。《內篇》理深,故每於文外別立篇目。郭象仍於題下即注解之,《逍遙》《齊物》之類是也。”[2]可見,包括《養生主》在內的內篇七篇以論理為主,其所內蘊之理具有幽妙深微的特質。此外,《庖丁解牛》以寓言詮理。寓言,即為寄寓之言,其以故事來進行義理敘說,而非直接闡解釋明,這種書寫方式亦進一步強化了文本的詮解復雜性。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陳引馳《莊子精讀》均為釋解《莊子》的經典之作,但均著重于從全篇角度對《養生主》進行全文析讀,在具體而微地論述《庖丁解牛》段落方面著力較少。內在文本詮解難度大與外在可資助力少的交疊使得對文本進行文化析讀的困難性增強。可見,與“語言建構與應用”“審美鑒賞與創造”方面的明確與易感不同,《庖丁解牛》中與“文化傳承與理解”相關諸要素沉潛于文本之下。“文化傳承與理解”中“文化傳承”的內涵由課程目標第10條進行了具體解釋,即“通過對語言文字的學習,體會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源遠流長,繼承并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3]。核心素養觀照下的教學需要對《庖丁解牛》所承載的人文內蘊進行細致化探掘,使受教育者在對道家文化的體認中達成“思維發展與提升”的素養夯實。因此,選擇恰要的向度對《庖丁解牛》進行詮解應為課堂教學的聚焦重點。
總之,指向大單元設計與語文學科核心素養的篇章教學,就《庖丁解牛》而言,應在從文本層到文化層的縱掘中,聯動受教育者對傳統文化的感知,以促進核心素養的課堂生成。其中,“語言建構與應用”“審美鑒賞與創造”屬于文本層,“文化傳承與理解”屬于文化層,受教育者的“思維發展與提升”為三者旨歸。在具體踐行中,切合的解讀向度是目標完成的關鍵所在。
二、解讀向度的擇取:庖廚類型與解牛的方式、層次、結果
《庖丁解牛》中所列庖廚類型有三,分別為族庖、良庖、庖丁,三者所用解牛之法亦自不同。
“族庖月更刀,折也。”陸德明釋文:“族庖。司馬云:‘族,雜也。崔云:‘族,眾也。”[4]族庖即為技能與眾人相同廚師,即為一般的廚師,其一個月更換一次刀,因為他以砍折的方式解牛。族庖所見,為牛的外在表形。在族庖眼中,牛是一個囫圇的整體,身體均為肌肉所附著,各處并無差別。從族庖按月換刀的細節可知,其解牛方式為以力解牛,即在分割牛時用強力對牛進行剁斫。族庖在解牛時并不會避免關節錯雜的牢固之處,亦將同樣之力施加于松軟無骨骼的地方,所以會傷損刀刃乃至折斷刀具。族庖所用解牛方式為以力解牛,這種解牛之法所造成的不僅有外在工具的耗折,亦有自身體力的勞費,始終用強力的方式使得自身懈憊不堪。
“良庖歲更刀,割也。”良庖指技藝優良的庖廚。與族庖不同,良庖換刀的頻率更低,一年換一次刀。良庖的解牛之法為割,是用刀割分之義,與“折”相比,“割”的力度明顯降低。“折”的動作施予對象為堅硬的骨骼與筋骨接合處,著力較大;“割”所指向的是易切割的肌理、體肉,用力較小。良庖所用解牛方式是以技解牛,其解牛具有一定的技巧性,根據牛體結構來進行運刀拆解。在解牛之時,良庖的視線不僅停留在牛的外在表層,其縱向進階至牛的內部,能夠有意識地避開關節錯雜的難解之處,刀的使用期限因之得以后延。除了外物之外,良庖的解牛方式較之于族庖,所消耗的自身體力亦較小。
庖丁與良庖有相似之處,二者都是通過了解牛的內部組織結構來對牛進行分解,即避開難分之處而著力于易析之形,但其對外在解牛之刀與內在自身體力所造成的耗損均有不同。良庖所用的刀仍然有耗損,而庖丁解牛之刀已用十九年,未有纖毫之損,仍像新經過硎石磨礪一樣。良庖雖技巧熟稔,了解牛的形體結構,但對牛進行分割之時體力仍有勞費。庖丁與良庖不同,庖丁解牛完成之后神態為“躊躇滿志”,郭象注此語曰:“逸足容豫自得之謂。”[5]成玄英之疏更為詳細地對庖丁解牛完成時的狀態進行了釋解,其曰:“解牛事訖,閑放從容,提挈鸞刀,彷徨徙倚。既而風韻清遠,所以高視四方,志氣盈滿,為之躊躇自得。”[6]可見,庖丁在進行完解牛活動之后,不僅沒有疲累倦怠之感,反而神情瀟灑、磊落泰然,其所展現的意態較之于解牛之前愈為高蹈。
庖丁的解牛方式是依“道”解牛,而良庖的所用的解牛技巧停留在“理”的層面,并未達至“道”。“理”與“道”的區別,韓非子在《解老》篇中對之進行了闡明,其中有句曰:
“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論之?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小大,有小大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白黑。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7]
“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8]
“萬物各異理,而道盡稽萬物之理”[9]
可見,“理”所構成的是萬事萬物可觀見、可感知、可量化的形態存在,物體的長短、大小、輕重等均屬此范疇。事物不同,其物質屬性、內部構成、態樣狀貌等要素均有不同,所以,不同諸物其理亦各自相異。在周秦道家看來,“道”是一種唯一性、規律性、統合性的存在,是構成世間物事的總規則。“道”是所有“理”的集合與統一,其包蘊一切相異之理。“道”與“理”的關系,具體如下圖所示:
良庖的解牛技巧所依靠的是對牛的形體結構、筋骨位置、關節聚合與錯雜程度的熟悉,其在行刀之時避開集固構造而著力于易解之處,上述牛體諸要素均屬于牛之“理”。良庖解牛停留在“理”的層面,并未達至“道”,所以在解牛之時,無論是自身體力還是外物鸞刀均有損耗。庖丁不僅熟識于牛在“理”層面的諸要素,更進階于“道”的層面,依道解牛。《禮記·王制》載:“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10]牛作為一種高級別的祭品,出現在諸侯等級的祭祀場合中。據前文所援成玄英疏,庖丁解牛時所用之刃為鸞刀。鸞刀為祭器,是祭祀之時所用之刀。如,《史記》裴骃集解引《春秋公羊傳》:“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左執茅旌,右執鸞刀,以逆莊王,莊王退舍七里。”何休解詁:“茅旌,鸞刀,祭祀宗廟所用也。”[11]今十三經注疏本《春秋公羊傳·宣公十二年》亦錄何休釋鸞刀曰:“宗廟割切之刀”。[12]《詩·小雅·信南山》有句:“執其鸞刀,以啟其毛,取其血膋。”毛傳:“鸞刀,刀有鸞者,言割中節也。”孔穎達疏:“鸞即鈴也。謂刀環有鈴,其聲中節。”[13]可見,鸞刀為刀環帶鈴之刀,揮動之時會發出聲響。庖丁在解牛之時,鸞刀鈴響之聲同祭祀時所奏的《桑林》《經首》之樂互和成音,不僅如此,其解牛動作亦同祭儀雅樂的舞蹈動作相應。在戰國時人看來,庖廚分割牲畜的行為應與士人的禮樂規范相悖。《禮記·玉藻》記:“君子遠庖廚,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14]孟子亦言:“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15]在庖丁身上,原本相悖的庖廚解牛與祭儀樂舞卻表現出齊一性和統協性。庖丁因達到“道”的境界,以“道”解牛,故消弭了二者之間的貴賤差等。“道”統攝諸物,是一切物事的總規律,以“道”的視域來觀照,萬事萬物均為“道”之載體,無等次之分。《莊子·知北游》所載莊子與東郭子的一段對話即反應了這一思想。東郭子問莊子道在何處,莊子言曰:“在螻蟻”。東郭子不解,認為卑下的螻蟻與宏闊的大道不匹配,請莊子再舉例證,莊子依次以道在稊稗、在瓦甓、在便溺作答。每例愈下,東郭子越發不解,莊子釋言:“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16]以道觀物,萬事萬物僅僅是名稱等外在形式不同,它們的內在實質是相同的,即都是“道”的載體。庖丁正是達到了“道”的境界,依“道”解牛,所以差距較大的庖廚宰割與祭儀樂舞表現出無隔閡、無等別的協調與統齊。
《庖丁解牛》中族庖停留在“物”的層面,所看到的是牛的外在表形,只能以力解牛,結果是勞形廢刀。良庖解牛具有一定的技巧性,其能夠深入到牛的內部,依牛體構造肌理進行解牛。良庖在“理”的層面解牛,自身與所用之刀依舊有損耗。庖丁達到“道”的境界,解牛之時以神遇而不以目視,依乎于“道”。解牛完成之后,其自身躊躇滿志,所用鸞刀亦若新發于硎。所以,本節板書可以設計為:
注釋:
[1]李澤厚:《美的歷程》,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第93頁。
[2][4][5][6][16](清)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第7頁,第122頁,第124頁,第124頁,第750頁。
[3]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制定:《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第71頁。
[7][8][9](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中華書局,1998年,第152頁,第146頁,第147頁。
[10][14](漢)鄭玄注、(唐)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92頁,第881頁。
[11](漢)司馬遷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中華書局,1998年,第293頁。
[12](漢)何休解詁、(唐)許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50頁。
[13](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831頁。
[15](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0頁。
(作者單位:江蘇省無錫市市北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