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廉
方巖胡公祠有懷
那時,四海雍熙,八荒平靜,
秉一顆寬仁之心
趙禎等人輕而易舉就做成了
中國最好的皇帝。
喧天簫鼓,道路之間洋溢著歡聲和氣,
這姓胡的年輕人
這瘦削的婺州書生,他來到了萬國
之中繁華的汴梁城——
他將見證一個偉大王朝的興起,
他將結識范仲淹這樣杰出的朋友,
他將在北宋鼎盛的時刻死去:
他把衰敗和荒涼留給千年之后的開封,
把方巖的鳥鳴
把萬里秋風留給我輩。
深夜,合肥站——贈陳先發
深夜,綠皮火車停在合肥站,
來自平頂山的小男孩
用哭聲搖撼
昏熱的車廂。二十年前,
深夜,合肥,他拋開《獵人筆記》,
走下火車——
他大口吞咽清涼的夜氣,
他遙望遠處茫然的燈火,
他活動著筋骨,仿佛在越獄。
年輕,緊張,
南朝和北朝在他體內激烈交兵,
隋朝遙遠。
他憤怒火車遲遲不開,
他最怕遇見二十年后
庸冷的中年。
一閉上眼睛,他就看見滿天繁星,
就看見蜘蛛在他臉上織網。
摩梭女孩
她那么年輕,那么美,那么安靜,
她就是瀘沽湖至清的湖水
養育的海藻花,
日出浮出湖面,日落沉到水下。
午后暴雨驅趕著群山,
山麓,她的木頭房子繁星搖曳。
她的銀梳子、銀手鐲、銀腰帶,
她用白銀皎潔的嗓音,
為我們這群遠方的游客
講解摩梭人
自古以來怎樣生活,
臨別時,她摘下天狼星,放進我的行囊。
海水謠
無論如何,你只能將絲綢和相冊壓入箱底
以減弱自己的美來適應平凡
——潘維《鼎甲橋鄉》
我出生在一個臨海的小鎮,
我的祖先,一群海鷗。
最初的年月,穿著海水的衣裳,
我的頭發茂盛,
就像遠處雁蕩山奇幻的煙云。
很快,父親帶著我們離開了家鄉,
他立志改變家族的命運。
長沙兩年.我只記住了岳麓山下的
臭豆腐,馬王堆彩繪帛畫上的
那只烏鴉。在武漢,這空闊的江城,
一條幽深的巷子里,
我有一個吉卜賽式的露水的家。
北京一座磚瓦四合小院,
一棵“之”字形的龍須棗樹,
我和妹妹把捕夢網掛在向南的枝頭。
挨過2003年那場可怕的“非典”,
父親舉家遷回了浙江,
定居在省城杭州,他心滿意足。
而我個人的漫游
剛剛開始——中國我喜歡
青島、成都;洛陽城帶著
四月的牡丹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渴望了解它的全部過去;
西湖的水最溫軟;天山的積雪最明艷。
少女峰上,一彎新月;
德國的一個小山村,仰望繁星,我
恍惚若夢……哭笑有時,靜默
有時,然而海水的謠曲永遠是新的——
此刻,錢塘江邊的一所小學,
我教這群可愛的孩子學習英語。
出神
一題一張小照
這是漫長的一天,這是疲倦的一天。
南昌到蘭州,山川繚亂,指甲暗暗長了一寸。
傍晚,這遠游的女孩坐在車窗前,
頭發松散,像三清山雨后飄浮的青煙。
右手支頤,她望著窗外,
這是落日映照大地的時刻,
這是出神忘我的時刻——
這一刻,鄱陽湖清冽的湖水在她的眼睛里
結冰,
一群白枕鶴從水草間悄然飛起……
隱居在星期三的晚上
星期三的晚上,江邊這座帶蝴蝶園的學校
就是一座終南山,黃河奪淮的時刻,
我渴飲輞川的流水。
一間向南的辦公室,抽屜鎖著
李賀和但丁;窗外一棵柚子樹,
樹下有清風和蟲鳴。
這些星期三的晚上,我的朋友
她走出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導人民》,
到三樓上課;我到每間教室
查看上晚自習的孩子,仿佛阮籍酒后
細數天上的繁星……
赴溫嶺途中
二十年前,天很干凈,每天用雪擦拭;
二十年前,只要一激動,窗外就立即電閃雷鳴;
二十年前,我寫很長的信,
我的信代我一次次抵達溫嶺,像一群鶴。
車過黃巖,落日的余暉收割著稻田;
漫山遍野的小橘子,燈籠似的小橘子,
就像二十年前的那些往事,在記憶里閃耀。
一想起溫嶺,一想起太平鎮的那個女孩,
就痛感時間加倍流逝,
落日沉沒,黑夜將至,靈江入海口,煙水茫茫。
(選自《詩潮》2022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