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睿

近日,德國國防部在其官方社交媒體賬戶上宣布,計劃在3月底將德國“豹2A6”坦克交付給烏武裝部隊。對于美國和一些其他西方國家來說,這塊難啃的骨頭總算表現出了一些軟化。畢竟,在俄烏沖突爆發初期時,德國遭西方媒體群嘲“不夠意思”,“僅僅給”烏克蘭贈送了頭盔。
豹2坦克因其傳奇般的綜合作戰能力,從而受到沖突雙方的高度關注。自打2022年2月俄烏沖突爆發以來,烏克蘭一再“點名”要求歐洲援助豹2。而德國則因為一些“騎墻”立場和行為,遭受著西方陣營中“分裂盟友”的質疑。重重因素疊加,德國成了橫跨俄烏沖突、二戰后國際秩序、歐盟、北約等諸多問題上的公約數和題眼。
但最終,這只靴子用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源自德國的豹2坦克開啟了向烏克蘭運送的步履。而這個舉動引發了俄羅斯的激烈反彈,稱德方做出“極為危險的決定”。二戰期間,在如今烏克蘭的北部重鎮哈爾科夫,蘇聯與納粹德國進行過坦克決戰。時隔不到一個世紀,歷史難道要重演?
朔爾茨的棋局
自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朔爾茨在援助烏克蘭坦克等一系列事務上小心謹慎的做法,在德國內外都面臨著重重壓力。在外,美國方面帶頭表示不耐煩,烏克蘭方面更是一再出言譏諷;在內,由社民黨、綠黨和自民黨共同組閣的聯邦政府內部,逐漸出現了利用朔爾茨和美國間的間隙而與總理府公開分庭抗禮的“小朝廷”。
以外交部長貝爾伯克為代表的綠黨是聯邦政府里對俄主張最強硬的一派。正當朔爾茨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坐在一起慶祝象征德法和解、攜手歐洲和平發展的“愛麗舍協定”60周年紀念日時,貝爾伯克卻在法國電視臺表示,如果德國政府收到華沙的相應請求,德國政府不會阻止豹式坦克運往烏克蘭。此言論馬上被波蘭視為一種鼓勵,或者一種機會。周末剛過,當地時間1月23日一大早,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基即公開宣布,將正式征求德國聯邦政府的許可運送坦克。
為了卸掉貝爾伯克帶來的選票壓力,朔爾茨換上了黨內更加老謀深算的皮斯托留斯做國防部長。
一月中旬時,西方盟國在萊茵蘭-普法爾茨州的拉姆施泰因會面。朔爾茨表示,德國是否銷售及運送坦克,取決于美國行動。“美國送我們就送”,其實是一個在謙遜表面下將對方一軍的說辭,因為柏林方面認為美國政府原本不想派遣任何M1艾布拉姆斯型主戰坦克。而朔爾茨以這樣的方式逼得美國不得不應聲,表面上看是德國表示維護盟友團結,實際上卻也起到了德國向所謂的“老大哥”喊話勿再隔岸觀火的效果。其背后的情緒信息是:美國以后若要染指歐洲局勢,請不要一味讓歐洲國家頂在前面,而是必須躬身入局。眼看壓力將要頂不住,德美或歐美之間的權力結構卻因為朔爾茨的一句話發生了一種微妙的改變。
何時是個頭?
德國自二戰后創下經濟奇跡以來,一直延續至今的經濟繁榮以及如今在歐盟的領導地位,皆以戰后與周邊國家的和解為基礎。這一切來源于德國作為一個曾經在侵略過其他所有鄰國后被“群毆”炸成廢墟,最后千夫所指,又在漫長歲月里不斷反思和贖罪的社會心態。
無論豹式坦克由誰運送,終究是產自德國。朔爾茨對于“歷史映照”所表現出來的忌諱,既出于對歷史與和平的尊敬,又出于不愿冒著把德國和德國人民推上風口浪尖的考量。所有的西方國家里,恰恰是德國對俄羅斯的歷史包袱最重,卻又與被寄予厚望的豹式坦克有著即使日后其他西方國家全都抽身、自己也難以撇清的最最直接的關系。
只是這些考量,出于另外的“政治正確”的禁錮,無法被公開表達。恰恰是出于同樣的歷史包袱,德國也在戰后與其他國家和解后一直扮演也必須扮演“西方世界良心”的角色,以換來世界對自己的信任。自俄烏沖突爆發以來,任何公眾人物對俄羅斯表現出哪怕絲毫的理解或嘗試理解都要做好被口誅筆伐的準備。前總理施羅德被公開羞辱,甚至余溫猶在的默克爾都不能幸免。理解了這些,才能注意到無論在北溪管道至今“查無后續”的爆炸還是后續的一系列事件中,相較于其他西方國家媒體,處在風暴中心的德國媒體有些一反常態地安靜。在這樣的安靜里,藏著德國民眾因為歷史包袱和政治正確無法被宣之于口的情緒和思慮。
因此,德國領導人對外對內都處在一種道德和利益雙重矛盾的動態平衡中:從道德上,對外既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侵略,并團結盟友,又必須不能背離二戰后對曾經飽受戰火的東歐國家與俄羅斯滿懷虧欠感的新東方主義道德;對內則既必須表現出從歷史中吸取了足夠多的教訓,又必須感知民眾拒絕戰爭噩夢重演的心理。從利益上,德國既不可能背棄西方盟友,又不可以使國家和民眾深陷戰爭泥沼。朔爾茨的所有看似猶豫不決的行為,都是因為他必須如同走鋼絲一般,一再在這樣的雙重矛盾里尋找平衡。
1月25日當日,朔爾茨再次登上德國電視二臺,通過節目回答德國及其盟國決定交付坦克是否意味著參戰的質詢。在清楚明確地表示“不,絕對不會”后,他進一步補充“俄羅斯和北約之間絕不能發生戰爭”。而貝爾伯克親自坐鎮的聯邦外交部也很快作出明確表態,德國“不是沖突雙方里的一方”。第二天,朔爾茨又再次通過《明鏡》周刊表明,盡管愿意支持烏克蘭,“與此同時也必須阻止俄羅斯和北約之間的沖突升級”。
一系列來自德國高層政治和民間的聲音表示:親自下場參戰絕非德國的利益所在。用各種方式避免沖突升級,是德國高層和民間此刻的最大公約數。
俄烏沖突是二戰后第一次發生在歐洲本土的戰爭。無論是德國還是歐洲,誰也沒有經驗,只能摸著石頭過河。左右這場戰事走勢的,早已不是軍事部署,而是變動中的國際政治。對于德國來說,不僅要面對可能打到家門口的戰爭以及一系列漩渦效應,更要思考新的環境帶給自己的機遇或挑戰。
隨著輸送坦克的官宣,烏克蘭又向德國提出了運送飛機和戰艦的要求。而自沖突以來一向“謹言慎行”的德國主流媒體也傳出聲音:這樣要下去,何時是個頭?這樣來看,或許朔爾茨長達將近一年的猶豫,并不會因為最終“松口”而變得毫無意義。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