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文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 公共管理與人力資源研究所, 北京 100010)
從人類歷史進程來看,一國或地區的人口出現趨勢性縮減有外生性和內生性兩種情形。外生性主要由戰爭、瘟疫等外生事件沖擊造成[1]。內生性主要由人口內在機制——長期的低生育率推動,人口發展呈現“低出生率、低死亡率、負自然增長率”特征,并伴隨較嚴重的人口老齡化。我國“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以下簡稱“七普”)結果顯示:我國較低的生育率水平已持續了20多年,雖然目前總和生育率仍在“警戒線”以上,但預測顯示,人口拐點將在2025年前后到來,隨后將進入內生性人口收縮階段。新的人口發展階段,必然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產生深遠影響,需要做好前瞻性分析預判,盡早做好戰略性應對部署,促進我國人口與經濟社會長期均衡發展。
根據“七普”數據,結合未來生育水平高、中、低3種假設方案,采用隊列要素人口預測法,對2023—2050年我國人口發展趨勢進行預測,結果顯示如下。
假設未來我國總和生育率能維持在近10年的平均值(約1.4)的水平,人口總規模的峰值將約在2025年出現。如果人口生育率在新的人口激勵政策下反彈到1.6以上,并能維持這一水平,那么人口負增長時代將會被推遲到2030年后(見圖1)。
進入人口負增長階段后,人口數量下降速度加快,2030—2050年,人口規模年均增長率平均每年下降約0.02個百分點,到2050年降至約-0.46%的水平(見圖2)。
綜合考量3種方案的預測結果,2025年之前,我國的出生率和死亡率大概率會出現交叉,之后人口自然出生率將繼續下降,人口自然死亡率將保持平穩上升趨勢,人口的自然變動趨勢將發生根本性逆轉(見圖3)。
預測顯示,在2025年左右老齡人口占比大幅上升,將超過少兒人口占比,老齡人口占比約在2040年接近30.3%。雖然2040年以后,老齡人口總量增長略有放緩,但80歲及以上高齡老人數量增長加快,占總人口比例上升,到2050年約達到11.2%。

圖3 2020—2050年我國人口自然變動趨勢
根據預測,未來我國人口總撫養比將持續上升,2033年后上升速度加快,到2040年上升到約63.1%的水平,到2050年上升到約72.2%的水平。其中,在2027年左右,老年撫養將比超過少兒撫養比,并持續成為主要人口負擔(見圖4)。

圖4 2020—2050年我國人口撫養比變動趨勢
根據預測,在2025年前后我國各省(區、市)人口陸續進入負增長階段?!捌咂铡睌祿治鼋Y果顯示,東三省已進入持續人口負增長階段,且負增長有加重趨勢;2020—2030年,大多數省份的生育水平將長期低于更替水平,江蘇、浙江、福建等東部沿海地區出現人口增長拐點,但受人口遷入的影響,會慢于中西部一些地區,如湖北、山西、陜西、四川等地區;約在2030年后進入人口負增長的地區有廣東、河南、廣西、海南等省(區)。西藏和新疆地區將持續保持人口自然正增長[2]。
在經歷過內生性人口負增長的國家中,德國、俄羅斯、日本、匈牙利、立陶宛和波黑等6個國家(以下簡稱“六國”)負增長時域相對較長,能夠代表不同經濟社會發展體量和水平。以“六國”為例,對各國人口與影響變量數據進行擬合,采用同原點比較方法,分析其人口持續縮減對本國經濟社會發展產生的影響,得出以下主要結論。
分析近70年來全球人口內生性收縮國家(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數據發現,人口持續下降的國家(地區),經濟增長并沒有出現明顯下降,有的甚至表現為持續穩定上升。以“六國”為例,觀察其進入人口負增長階段國內生產總值(GDP)總量和人均GDP的變化發現,“六國”在人口負增長階段仍能實現較穩定的GDP總量和人均GDP增長[3]。
考察俄羅斯、日本、匈牙利、立陶宛和波黑(德國相關數據缺失,不作分析)在不同人口減少比例情景下勞動參與率變動情況,結果發現,俄羅斯、日本、匈牙利、波黑四國在各國進入人口收縮階段,無論人口縮減程度如何,其勞動參與率均未出現較大波動。匈牙利約在1991年以后勞動參與率出現較大滑坡,但主要是由該國當時的政局動蕩造成的。
觀察“六國”在最長人口負增長時域內和在不同人口縮減比例下,固定資本形成(以固定資產占GDP比重表征)的變化發現,在最長人口負增長時域內,俄羅斯、日本、匈牙利、立陶宛四國固定資本形成出現上升趨勢,而德國和波黑出現上升與下降交替的大幅波動。這說明不同國家的人口內生性收縮會對本國的固定資本形成產生不同影響。
考察“六國”人口收縮與技術進步(以年專利申請數量為表征)關系發現,除波黑外,各國在不同的人口收縮時域內,年專利申請數量均保持平穩。波黑于20世紀90年代,在一個短暫的時域內,出現年專利申請數量大幅下挫的情況主要是由于國內經濟政治局勢的動蕩,與人口規模的收縮并無明顯關聯。
各內生性人口收縮國家的實踐表明,生育率往往與現代市場經濟結合形成一種新生育文化,且一旦形成極易成為人們習以為常的觀念,演化成為全社會的低生育文化。持續的低生育和超老齡化會消除人口的“后浪效應”,地域和民族文化傳承的基礎和活力會嚴重削弱。數據表明,一旦邁入深度老齡化社會,“啃老”“老后破產”以及養老金覆蓋不足等問題會接連出現,影響社會安定。
根據國際經驗,結合我國實際,我國人口轉型階段挑戰與機遇并存。
內生性人口收縮階段,勞動年齡人口總量持續下降,數量型人口紅利將逐步消失,傳統中國制造的勞動力基礎將逐步瓦解,產業轉移和升級壓力增大。我國要素驅動、投資驅動的經濟增長方式將持續承壓。人口年齡結構老化和老年群體的增加可能會抑制社會總需求,導致市場萎縮,引發“逆乘數效應”。個體儲蓄傾向會隨著年齡的增長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將不利于投資的增長和資本的積累。人口負增長影響企業投資預期,形成投資意愿減弱的“預期效應”,導致國內投資需求下降。從理論和實踐來看,人口負增長階段經濟增長前景最終要受到市場需求、市場容量和勞動供給的約束。但我國經濟增長回旋空間和潛力仍然較大。根據預測,我國總人口將在2025年前后出現下降,但到2050年仍可保持12億人以上的規模,隨著“單身經濟”“銀發經濟”的興起,新消費潛力將逐步迸發;勞動人口雖然逐漸減少,但到2035年有8億人以上,到2050年有7億人以上,如此大規模的勞動年齡人口,輔以女性勞動力和老年勞動力的合理開發,以及未來數字時代的“機器人代工”,可以為產業升級發展提供充足的勞動力;人口素質出現較大提升,到2030年,勞動人口中的大學本科生畢業人口和研究生畢業人口規模將分別有 2億~3億人和0.6億~0.8億人,人力資本雄厚。同時,更加順暢有序的人口流動遷移,可優化人力資本與資源稟賦的配置,保障產業“雁陣”轉移在國內區域間進行,為經濟實現持續發展提供強勁動力[4]。
人口內生性收縮階段最明顯的特征是人口老齡化的持續深化,不可避免地影響現代技術創新的主體人員結構。實證研究表明,人口規模的縮減和結構的老化,使全社會對經濟和市場變化的敏感度、適應性有所降低,進而對社會整體創新活力產生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但內生性人口收縮也會倒逼市場主體加快技術革新,更多發展勞動節約型技術產業,如人工智能、元宇宙等,推動新業態、新模式伴隨技術的快速發展。同時,隨著老齡化的逐步加深,在政府和市場的共同推動下,智慧養老將迎來高速發展契機,相關老齡科技創新將加快發展步伐,在提高養老服務水平的同時也為全社會提供更先進的服務日常生活的科技[5]。
隨著老年撫養比的快速上升,社會保障壓力將繼續增大。部分財政收支緊平衡的地區將進一步面臨養老金支出大幅增加的壓力。同時,隨著人口規模的收縮和人口流動的加快,家庭“微型化”“空巢化”問題進一步凸顯,使傳統的家庭功能進一步削弱。較大的人口和家庭結構的變化,以及較重的社會撫養負擔,將使潛在的社會問題與風險逐步浮現,對“條塊分割、自上而下”為主要特征的傳統基層治理模式形成挑戰。但人口負增長階段,人均生活資源與自然資源占有率會有所提升,使我國經濟發展與環境資源制約的矛盾得到一定程度的緩和,人民群眾生活環境得到改善。根據預測,未來30年,隨著我國人口的逐步收縮,人均耕地、糧食、森林、淡水資源、能源等資源占有率將比目前提高約20%,將大大緩解資源環境壓力,也有利于“雙碳”目標的實現;同時,我國人口逐步收縮和人口結構變化對解決“大城市病”也具有積極作用。
當前,我國文化價值觀念體系主要以成年型社會形態為基礎而構建,但隨著老齡化的加劇[6],必然要受到“適老文化”的沖擊。隨著“單身”“丁克”等觀念的流行,傳統的家庭觀、婚姻觀、養老觀等文化價值基礎將受到挑戰。但隨著普遍具有較強養老儲備、較高知識層次、較強文化產品需求的“新生代老年人”群體人數快速增加,必然帶動社會各界加大老年文化投入,推動老年文化產品在內容和形式上不斷創新,為我國文化發展注入新的動力和活力。
應對人口發展新形勢,我國應全力降低人口規模下降和人口老齡化的負面影響,緊抓人口新國情催生的新機遇,著眼長遠,綜合施策,促進人口與經濟社會協同發展。本文從以下4個方面提出應對內生性人口收縮相應的政策建議。
建議中央設立高層級的“大人口”事務協調機制,整合多部門資源,促進生育與養老、教育、就業、住房、衛生等政策的協調聯動,打好激勵相容政策組合拳,提升合理生育水平。建立“全鏈條”生育綜合保障支撐體系,加大生育激勵力度,有效降低生育成本。探索設立具有強制性和保障性的生育基金制度,實現生育補貼的自我運轉。提升生育醫療技術和醫療服務質量,促進優生優育。加快完善老年福利法、老年人就業規定等法規,依法保障老年人就業,使老年事業走上法制化、規范化、科學化軌道。
加快職業教育改革,建立現代職業教育體制機制,改善勞動力專業結構。探索實施有彈性的退休制度,提高老年人和女性勞動參與率。完善老年人就業服務體系和培訓教育體系,積極開發有勞動意愿的老年人力資源。探索和完善吸收外國移民制度,積極引進國際各類人才。大力發展自動化和人工智能,在部分生產和服務領域全面推進機器人代替人工。加快推進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優化城鄉人口布局,加強職業農民培訓,增厚農村人力資本。
建立社?;瓞F代投資管理機制,拓展其投資增值渠道。配套延遲退休制度改革,穩健適度提高領取養老金年齡。堅持市場化原則,發展現代商業養老保險,減輕基本養老保險壓力。創新養老模式,大力發展“醫養結合、康養結合”的養老服務體系,積極探索建設“養聯體”。推進大數據、區塊鏈等現代信息技術的多場景養老服務應用,大力發展“智慧養老”。依托鄉村振興戰略,大力完善鄉村養老基礎設施,優化農村養老硬環境。
引導年輕人樹立正確的婚姻觀,鼓勵發展大家庭和多代同堂家庭。積極構建和諧、友愛、包容、擔當的新型家庭文化。樹立和培育積極老齡觀,培養老年人自尊自愛自立自強精神風貌,營造尊老愛老敬老的社會氛圍。積極推動傳統優秀“孝文化”的傳承與創新,推動孝老愛親成為社會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