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穎 [天津師范大學國際教育交流學院,天津 300387]
林語堂從1928 年就開始了英中雙語寫作,其大部分英文作品刊登于英文雜志The China Critic(《中國評論周報》),并于1936 年赴美前主持“小批評”專欄。同時,林氏于1932 年創辦中文雜志《論語》并主持“我的話”專欄,發表大量中文散文作品,其中部分作品就是曾以英文發表過的中文再創作作品。中國現代文學中能夠嫻熟地運用兩種語言的作家不多,而針對同一主題內容由作家本人提供英中雙語版本的作品更為少見。本文認為兩種語言版本的比對分析對深入開展研究具有一定的價值,至少應該將之納入研究視野。近年來海外學者王德威等提出了“Overseas Chinese”“Literature Sino phone Literature”“華語語系文學”等概念,整合了中國大陸、臺灣、香港地區及馬來西亞的華語文學和海外華文文學創作,跨越了國界和空間概念,將漢語寫作看作一個有機的整體。如果說這一想象中的華文文學共同體的最基本層面是語言的統一,那么這一系列具有互文性的英中雙語作品則是解讀林語堂面對不同的讀者群體雙語話語方式變換的窗口。本文將對這部分雙語小品文進行版本考證,進而探討雙語小品文的寫譯屬性。
英文雜志The China Critic(《中國評論周報》)于1928 年5 月31 日在上海創刊,1940 年一度???,并于1945 年復刊,翌年停刊。從1930 年6 月開始林語堂開辟并主持“小批評”專欄,從日常生活的細微處表達對中西文化及社會現狀的獨特見解。1931 年5 月至1932 年5 月林語堂隨中研院文化代表團出訪歐洲,“小批評”一度停辦,后由全增嘏接任編輯,林回國后與全交替擔任編輯工作。這一專欄是《中國評論周報》的重要專欄,除中間短暫中斷,一直貫穿刊物始終。“小批評”專欄視角以小見大,觀點新鮮敏銳,很大程度反映了林語堂的文化觀念和編輯理念。林氏在該專欄撰寫共76 篇英文小品文,1935 年5 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結集出版,書名為The Little Critic:Essays,Satires and Sketches in China(《英文小品甲集、乙集》)。
就創作群體而言,《中國評論周報》的成員多為清華畢業生或留美學生,屬于精通英語的文化群體。首任主編是哈佛大學畢業生張歆海,隨后劉大鈞、桂中樞也曾擔任主編。除林語堂是專業撰稿人,其他編輯多為兼職作者,有潘光旦、全增嘏、錢鍾書、吳經熊等知名學者,形成了以中國歐美歸國留學生為主體的創作群。他們精通英文,因而能在與國際知識界的對話中直接發出自己的聲音??锷婕皟热輳V泛,介紹國外最新學術成果,發表時事評論,特別關注國際輿論中的中國問題,形成了文化自主傳播的局面。
《中國評論周報》的創刊很大程度上是希望以英文直接與國際社會溝通以尋求理解和支持。刊物創辦者之一陳石孚曾撰文指出,創刊初衷是聚集在上海的清華師生希望表達“濟南慘案”后對中國時局的意見。①該刊物創刊發刊詞中也明確了其期待用客觀的態度將中國呈現于世界目光之下的宗旨,以及“加強中國與外部世界的友好關系”的目的。②同時期另一個英文刊物T’ien Hsia Monthly(《天下》)受到相關部門的資助,相比之下運營經費更有保證。同時期的這兩種英文刊物撰稿人都具有多元化的學術背景和開放的文化觀念,對溝通中西文化都起到了重要作用。與部分激進的“五四”知識分子不同,他們“主要是對社會重建的方方面面發表自由評論,以期國家走上現代化的道路”③?!吨袊u論周報》在國內外引起了較大反響,上海工部局所發行的《政治年鑒》曾將之視為“唯一的中國人擁有的在國外具有廣泛影響的周刊”④。《中國評論周報》引起了很多西方知識分子的關注,出生于中國的美國作家賽珍珠(Pearl S.Buck)曾撰寫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大地》(The Good Earth)等作品,并于1938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她推薦并大力幫助林語堂在美國文化界發展,而其正是通過對《中國評論周報》的關注進而發現了林氏。賽珍珠還在《諷頌集》的序言中提到了林語堂赴美后的《吾國與吾民》和《生活的藝術》與早期“小批評”專欄中英文散文的關聯,指出“好多章節的基本來源,最初便是在‘小批評’一欄中的那些文章”⑤。在林語堂赴美前刊登于“小批評”專欄中的幾篇文章已由賽珍珠推薦并成功發表在美國《亞細亞》月刊上,這可以視為其赴美專職寫作的試筆之作。
林語堂將部分已刊登于“小批評”專欄的英文作品,經過重新調整,以中文發表于《論語》《人間世》《宇宙風》等刊物,從而形成英中兩兩對應的系列雙語文本。就本文現在掌握的資料,共計五十組英中雙語作品。⑥其中中文作品除1935 年8 月在環球中國學生會演講稿一篇以外,四十九篇均發表于中文期刊,具體情況如下:

表1 林語堂英中雙語寫作中文部分刊行統計表
中文版作品除最早一篇于1928 年發表于雜志《語絲》外,大都集中發表于刊物《論語》,且以欄目“我的話”為主,晚期也有部分見于《人間世》《宇宙風》等其他林氏系列雜志,個別篇什散見于《申報》《文學月刊》等。就目前掌握的50 篇英文作品,只有2 篇未刊于《中國評論周報》,一篇是Preface to Six Chapters of a Floating Life(a Novel by Shen Fu),發表于前文所提到的英文刊物T’ien Hsia Monthly(《天下》),一篇是First Impressions in America: Letter to a Chinese Friend,發表于Asia(即上文提到的美國刊行的雜志《亞細亞》)。除此2 篇外,其余48 篇均發表于《中國評論周報》,其中35 篇刊于“小批評”專欄。
就刊出時間而言,其中除《薩天師語錄(三)》/A Pageant of Costume 一組為先中后英外(間隔時間為將近三年),其他篇什均為先英后中的刊出順序。具體而言,其中部分時效性較強,特別是針對現實事件予以評論的篇章,幾乎同時發表,一般英文版較中文版早十天左右刊出,而文化評論類篇什則間隔時間較長。具體間隔時間統計如下:

表2 林語堂英中雙語書寫刊出間隔時間統計表
發表時間間隔為一個月之內的篇什居多,這部分英中雙語作品幾乎為同時創作;間隔時間較為久遠的部分篇章則根據現實情況的改變和作者心境的轉換而再創作的成分較多。這部分作品的主題多為文化比較方面,顯示了作者對該主題長期持續的關注。作者個人的西化背景加之較為寬松的英文寫作和文化審查環境,此部分作品中作者的寫作心態更為放松,從而成了林語堂早期散文中較為經典的篇章。有部分篇目英中雙語版本基本相同,但是作者在兩種語言之間轉換巧妙,絲毫沒有翻譯的生硬之感,讓很多讀者誤認為是新作。后期中文版修正了英文版中不甚嚴謹之處,同時作者按照漢語的語言規范和文化規范重新書寫,這兩者中的差異恰好是作者中西文化觀念的直觀反映,具有較強的研究價值。
林語堂發表于“小批評”專欄的作品也有他人所作譯本,據本文統計共有四本:第一本是蔣旂譯,1941 年上海國華編譯出版社出版的《諷頌集》;第二本是朱澄之譯,1941 年上海國風書店出版社的英漢對照本《語堂佳作譯》;第三本是今文編譯社譯,1942 年上海明日出版社出版的《愛與刺》;第四本是林俊千譯,1941 年臺灣人間出版社出版的《語堂隨筆》。這些譯本多為20 世紀40 年代上海、臺灣等地出版,譯文出自不同譯者之筆,良莠不齊。林語堂對這些譯作并不滿意,晚年曾對本人作品版本加以歸納總結,將蔣旂和林俊千所作譯本歸為反對的三本書之內,原因有二,一為有的譯本未標明譯者,僅為“林語堂著”;二為部分內容在翻譯中有所偏差。⑦
目前學界對于是否將這部分兩兩相對的作品視為翻譯的問題存在爭議。目前對此部分展開的研究不多,就現在的研究成果而言,僅發現少數論文將之界定為英中翻譯的語言翻譯范疇加以研究。⑧也有學者認為這部分作品不屬于翻譯,如2006 年林語堂國際學術研討會在中國臺灣舉行,中國香港學者錢索橋發表了The Bilingual Essay of Lin Yutang 一文,提到了林語堂的雙語寫作問題,特別舉例說明《上海之歌》這篇文章,而美國學者馬悅然和顧彬都認為這篇文章的中文版本和英文版本是完全不同的作品。從原文與作品區分程度的角度,否定了中文版為英文的翻譯本。⑨本文認為,首先,正如上文統計林語堂英中雙語寫作的這部分作品從最基本的時間間隔來看,部分作品為英中雙語同時寫作,部分間隔時間較長的作品則隨著外部環境和個人境遇的轉變而有較大改動。因此,雙語創作情況并不統一,需要具體分析。其次,翻譯大多在不同作者和譯者之間進行,且是譯者在非創作的前提下的轉述性工作,而林語堂雙語作品則是由本人依據不同語言規范和相應文化習慣而進行的寫作。最后,大多數讀者并不知道中文作品已用英文發表。另外,正如前文統計,很多篇什刊出時間接近,僅僅相差幾日,因為英中期刊排版印刷時間不同,嚴格意義上說并不能認定中文版本必是在英文版本之后的翻譯本。因此,雖然有的篇什中英文語言差別不大,幾乎為對應關系,但無論是就作者的寫作心態還是整體文本的面貌,都不能簡單界定為翻譯范疇。
對照雙語文本,經??梢砸姷阶髡咴谳^后發表的文本因時代環境和個人思想的變化而對先發表文本進行再度闡釋。這也是跨語際寫作中的細微之處,無法包含在翻譯理論與實踐中。比如英文版作品What I Want⑩中最后結尾句為“I want the freedom to be myself”?。(筆者直譯為“我想要能做我自己的自由”。)而時隔一年后,在中文對應文本《言志篇》?中則寫道:“我要能做我自己的自由,和敢做我自己的膽量?!?而在《諷頌集》中他人則翻譯為:“我要本來的面目?!?由此,出現了三個版本的作品。雖然韋勒克與沃倫認為社會并不是文學活動的中心內容?,但很多作品的出現與社會環境對作家心理的影響的確有著微妙的關系。1933 年6 月18 日林語堂所在的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干事楊杏佛遭到當局暗殺,這件事在當時激起了各方的義憤。林語堂于7 月發表在英文期刊上的文章What I Want,用對自由的渴望暗示了對政治現狀的不滿。而時隔一年,1934 年輿論導向由對幽默小品文的提倡迅速轉變為批判,特別是4月14 日野容的《人間何世》一文更是指名道姓地對林語堂及其所提倡的小品文予以批評,面對來自各方面的質疑聲,林語堂6 月刊出《詩言志》一文。如果說英文本是對當局政府的不滿,那么中文版結尾處,除了表達對自由的渴望,更像對堅持個人見解的自勉。至于上文提到的第三個版本顯然是忠于英文原作的直譯,但藝術水準的確有所欠缺。
通過林語堂的自陳也可得知,1930 年代以專業撰稿為生的作家的稿件壓力很大,林氏將之稱為“稿債”?。為了應付約稿的確會存在翻譯了事的情況,但“一執筆,又有無限感想,油然而生”?,對原來思想的修正和補充使得雙語創作明顯區分于翻譯范疇。本文認為林語堂早期的雙語文本應屬于融翻譯與再創作于一體的雙語寫作方式。
①陳石孚:《林語堂先生與我》,《傳記文學》1977年第6期。筆者注:1928年5月日本軍隊在濟南屠殺中國軍民萬余人,中日民族矛盾激化。
② Foreword,The China Critic,May 31,1928.
③A Year’s Struggle,The China Critic,May 30,1929.
④ 錢索橋編:《林語堂雙語文集》,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第25頁。
⑤ 賽珍珠:《諷頌集序》,梅中泉主編:《林語堂名著全集》第十五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頁。
⑥ 據錢索橋編:《林語堂雙語文集》,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
⑦ 林語堂:《〈語堂文集〉序言及??庇洝?,梅中泉主編:《林語堂名著全集》第十六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504頁。
⑧ 陳園園:《從20世紀30年代林語堂小品文英譯中析林語堂的文化觀》,蘭州大學碩士畢業論文,2006年。
⑨ 馬悅然、周質平、袁鶴翔與談:《綜合座談》,林語堂故居編:《跨越與前進——從林語堂研究看文化的相融/相涵 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灣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版,第244—245頁
⑩The China Critic,VI(The Little Critic),July 13,1933.
? What I Want,錢索橋編:《林語堂名著全集》,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第299頁。
?《論語》第42期(我的話),1934年6月1日 。
? 《詩言志》,錢索橋編:《林語堂名著全集》,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第233頁。
? 《予所欲》,梅中泉主編:《林語堂名著全集》第十五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63頁。
? 〔美〕韋勒克、沃倫:《文學論》,王夢鷗、許國衡譯,臺灣志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177頁。
? 《祝土匪》,梅中泉主編:《林語堂名著全集》第十三卷,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6頁;《發刊〈人間世〉意見書》中也曾提到解釋“文債”的語句,即“文人作文,每等還債,不催不還,不邀不作”。此文刊于《現代》1卷6期,1932年10月1日;此外《冬至之晨殺人記》等文中也有同樣的內容。
? 《中國文化之精神》,錢索橋編:《林語堂雙語文集》,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第1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