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琳[貴州財經大學,貴陽 550025]
“賊”字有很多義項,可以在句子結構中做動詞、名詞、形容詞和副詞,在普通話中常被用作名詞,表示“盜竊的人”的意思。而一些東北官話方言系統中的“賊”除了常用作名詞之外,還是實際生活口語中最為常用的程度副詞。關于中國東北官話方言詞匯中程度副詞的研究,學術界主要是從它們的用法和特點角度出發來研究的。于金池(2019)對程度副詞“賊”的特點和用法進行了細致的分析;張然(2016)是從語用的角度對程度副詞“賊”的使用情況進行分析;陶玲(2011)則是從歷時的角度分析了程度副詞“賊”實詞虛化的過程及路徑,并且解釋了其語法化的生成機制;左乃文(2016)的《淺析東北方言程度詞綴“焦”》,作者認為“焦”和“賊”并不相同,“賊”為程度副詞,而“焦”為狀態形容詞前表程度的詞綴;張雷(2019)的《淺析黑龍江方言“老”的用法及其影響因素》,對作為程度副詞的“老”和作為詞語前綴的“老”字進行分析,并總結出了影響“老”字用法的因素。但是關于程度副詞“賊”的程度等級的說明還沒有文章進行明確的論述,筆者認為采用原型范疇理論能夠很好地說明這個問題。本文將在認知語言學中原型范疇理論的指導下,以拜泉方言中的“賊+X”結構為研究對象,考察該結構的語義變化及應用情況,從而促進人們對拜泉方言的理解,對豐富語言的多樣性有一定的促進作用。本文所選語料主要來自北京大學漢語語料庫,部分例句來源于網絡。
原型范疇理論是英國哲學家Ludwig Wittgenstein 在提出家族相似性的自然范疇的基礎上形成的理論,是認知語言學的重要理論之一。其中,原型是圖式性網絡中的一個單位,具有高度的凸顯性,使用頻率高,可以看成是一個基于引申的標準。而范疇是一個抽象概念,是針對某具體事物做的客觀分類,我們今天經常提到事物的概念范疇化,也就是能夠對外界事物現象進行某種主觀認識概括,這恰恰是幫助我們重新認識整個世界存在的某種關鍵性思維認知的方式。如果我們本身沒有了這些范疇化認識能力,那么我們自身就可能無法去建立一種概念框架系統和思維語義系統,無法深入認識客觀物質世界內的諸多復雜社會現象,無法準確理解自然界各類社會事物內在的復雜關系等。而“范疇”就是范疇化的結果。
原型范疇理論就是范疇化的理論體系之一。該理論把每一個多義詞都看作一個語義范疇,在這個語義范疇中各個義項的地位是不同的,是有等級劃分的。其中最典型、最常用的義項是基本義,相當于原型范疇理論中的原型義,往往是人們最先獲得的,也是最原始、最基本的義項;而轉義是圍繞著基本義不斷向外擴展形成的,與基本義的關系就是原型范疇理論中所說的“家族相似性”。例如:鳥類中的麻雀就因為極高的家族相似性被列為典型的成員,而企鵝則因為較少的家族相似性被排除在鳥類成員之外。不同成員之間依據家族相似的多少可以劃分為不同的等級。從語義范疇的角度看,程度副詞作為專門表達程度語義的范疇,其語義強度是不同的。王力先生認為沒有比較對象的程度副詞表達的程度義更強,可視為絕對的程度副詞,即絕對程度副詞范疇;而有比較對象的程度副詞表達的程度義偏弱,因此可將其視為相對程度副詞,即相對程度副詞范疇。同一范疇內的不同成員是有不同的等級的,王力先生認為絕對程度副詞范疇中的成員分為超高級、極高級、次高級和較低級四個等級。本文在各位前賢的基礎上,采用認知語言學中的原型范疇理論,對拜泉方言中的“賊+X”結構及程度副詞“賊”的程度等級進行系統分析。
《漢語大字典》中,“賊”共有12 個義項。其中義項做動詞有4 個,做名詞的有4 個,做形容詞的有3 個,做副詞的有1 個。如下表:

“賊”字最基本的用法可以用一個“壞”字來概括。《說文解字》認為:“賊,敗也。從戈則聲。”本義是動詞“破壞”的意思,早在先秦時就已經產生了,通常是指對某物進行破壞和損壞。例如,《墳·摩羅詩力說》中:“非彼不生,即生而賊于眾,居其一或兼其二,則中國遂以蕭條。”毀壞和破壞的行為通常是某個人作為,所以后來“賊”又進一步引申出名詞義項“毀壞某件事、某種東西的人”。又如,《漢書·高帝紀上》:“明其為賊,敵乃可服。”具有這種行為的人在性格上通常會有一定的特點,所以又在該名詞義項的基礎上通過隱喻的方式進一步引申出形容詞“不正派的”和“狡猾”的含義,例如:這個人可真賊啊,以后要小心和他相處了。而“賊”做程度副詞“很、非常”的義項直到明清時期才被引申出來。例如,《紅樓夢》第十九回:“都是茗煙調唆的,等我回去告訴嬤嬤們,一定打你個賊死!”但這個義項現階段基本只保存在方言中,成為日常生活中常用的交際詞語,尤其在拜泉方言中用得較為頻繁,例如:“今天賊冷,你多穿點衣服吧。”程度副詞“賊”在使用中,通常是以“賊+X”的結構出現,在該結構中,“賊”表示程度,通常指程度很高,相當于“很、非常”的意思,表示對“X”的強調。
“賊”做程度副詞時構成的“賊+X”結構在拜泉方言中使用得十分頻繁,該結構中的“X”通常是形容詞和動詞。同時,“賊”在拜泉方言中又可以做詞語內部的語素成分。拜泉方言中有“賊拉”一詞,同樣表示“極其、非常”的程度義,與程度副詞“賊”的語義及語法功能相同。在“賊拉”中,“賊”作為詞內語素參與構詞,表現出了鮮明的詞匯化趨勢,在這里筆者則不著重討論了。
“賊”作為程度副詞可以修飾形容詞起到突出強調該形容詞的作用,表現較高級的程度,主要有如下兩種情況:
1.“賊”修飾的形容詞“X”在音節上既可以是單音節的,也可以是雙音節的。例如:
(1)今天天氣賊熱。
(2)這個土豆烤得賊香。
(3)他走得賊快,我根本就攆不上他。
(4)他吃飯吃得賊慢,上學都遲到了。
(5)張偉真的賊聰明,那么難的數學題都做出來了。
(6)我家的小院子被我收拾得賊干凈。
(7)小明真的賊憨厚,我喜歡和他交朋友。
(8)你沒能來我的生日聚會,我真的賊難過。
在例句(1)(2)(3)(4)中,程度副詞“賊”后均為單音節的形容詞,是對形容詞的強調;例句(5)(6)(7)(8)中,程度副詞“賊”后均為雙音節的形容詞,表示形容詞所表現性質或狀態的強烈。而且“賊+形容詞”結構中對形容詞詞義的褒貶是沒有任何限制的。
2.“賊”也可以與其修飾的形容詞重疊,但是重疊后通常要加上“的”作詞綴,表示程度的加深。例如:
(9)村東頭老王家那一家人真的賊壞賊壞的。
(10)我再也不和他一起走道兒了,他走道兒真的是賊慢賊慢的,我奶奶都比他走得快。
(11)那個看門的大爺脾氣賊怪賊怪的,我都不敢和他說話。
(12)別惹我,我今天賊煩賊煩的。
重疊的作用主要是突出強調。在上述例句中,“賊壞賊壞的”“賊慢賊慢的”“賊怪賊怪的”“賊反賊煩的”分別表示對形容詞“壞”“慢”“怪”“煩”的凸顯與強調。
“賊”作為程度副詞同樣可以用來修飾動詞,表示動態的程度級別很高,相當于“非常”。主要有如下三種情況:
1.程度副詞“賊”能夠修飾表心理活動的動詞,這與普通程度副詞的用法一致。例如:
(13)我賊喜歡這個鐲子。
(14)我今天對自己的表現賊失望。
(15)我賊驚訝他們兩個人今天竟然領證了。
(16)我賊高興我通過了這次考試。
在上述例句中,“喜歡”“失望”“驚訝”“高興”均是人的主觀心理感受,都能夠被程度副詞“賊”修飾,表示感受的程度很高。
2.“賊”也可以修飾表“使、讓”意義的動詞加上表示心理活動的名詞所組成的動詞短語。例如:
(17)這孩子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賊招人喜歡。
(18)你隨地吐痰的行為賊討人厭。
(19)你今天的表現真的賊讓人失望。
(20)你下次能不能給家里打個電話,小姑娘大晚上不回家賊讓人擔心。
在上述例句中,“招人喜歡”“討人厭”“讓人失望”“讓人擔心”都是“使令動詞+名詞(表心理活動)”的形式,是能夠被“賊”修飾并突出強調的。
3.“賊”可以用來修飾表能愿的動詞短語。例如:
(21)我弟弟真的賊能吃,他自己吃了一整只雞。
(22)只要工資高,我是賊愿意賣力氣的。
在上述例句中,“賊能吃”“賊愿意賣力氣”均是表示能愿的動詞短語,同樣,能夠被程度副詞“賊”修飾。
程度副詞根據其表示的程度高低分為不同的類別,如果我們將程度副詞看作一個程度范疇,其中拜泉方言中的“賊”根據其屬性等級應該屬于次高級的絕對程度范疇。
1.拜泉方言中的“賊+X”結構中的“賊”屬于程度等級的量的范疇,起到突出強調后面的“X”的作用,該結構比一般的“程度副詞+X”所組成的結構所表現的程度更高。例如:
(23)肯德基新出的這個冰淇淋賊好吃。
(24)肯德基新出的這個冰淇淋挺好吃。
(25)肯德基新出的這個冰淇淋很好吃。
(26)肯德基新出的這個冰淇淋比較好吃。
在上述例句中,同樣是用程度副詞來表達“冰淇淋好吃”的語義,但好吃的程度高低卻是不同的。例句(24)(25)(26)只是對好吃的程度的一種表述,語氣相對緩和平淡。而例句(23)中的“賊+X”結構,雖然與普通話中的“挺+X”結構、“很+X”結構表達的含義相當,同屬于一個程度等級的分類,但是表示的程度等級卻是不同的。“賊”是對后面“X”的程度的等級進行強調,它的語義逐漸虛化,僅僅是一個強調突出事物特點的程度副詞,表示程度很高。可見,例句(23)的“賊”所表示的“冰淇淋好吃”的程度要明顯高于例句(24)(25)(26)中的“挺好吃”“很好吃”和“比較好吃”。而且在拜泉方言中的程度副詞“賊”帶有強烈的主觀性,體現了說話人對自己所陳述的觀點表示肯定,并希望能夠引起受話者的關注與肯定。例句(23)表現了說話人對這個冰淇淋的強烈肯定,并且希望受話者也能夠買一個嘗一下,尋求受話者的肯定。例句(24)(25)(26),則語氣委婉柔和,只是客觀陳述。而且“賊+X”結構在語境中也可以是說話人自發地表達出來的,不需要第三方人的引導。而例句(24)(25)(26)通常是需要引導才能表達出來的。由此可以看出,“賊+X”結構在絕對程度范疇中家族相似性較低,屬于其中的非典型成員。
2.在拜泉方言中,“賊+X”結構表示程度的加深,但并不是所有的“程度副詞+X”的結構表示的程度都低于“賊+X”結構。例如:
(27)他賊開心在貴陽吃到了東北菜。
(28)他特別開心在貴陽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東北菜。
(29)在貴陽竟然吃到了正宗的東北菜,他老開心了。
(30)我們在貴陽吃到了他的家鄉菜——東北菜,感覺他超級開心。
在上述例子中,“賊+X”結構比“老+X”“特別+X”和“超級+X”結構程度低,“賊開心”沒有“老開心了”“特別開心”和“超級開心”程度高。
由此可見,從總體上看,拜泉方言中的“賊+X”結構是表示強調某人或某事物程度等級的一種結構,該結構對“X”所表示的強調對象是更高的等級,屬次高級程度范疇中的非典型成員,并帶有很強的主觀成分,這與東北人直率、夸張的語言特點有關。
綜上所述,運用原型范疇理論能夠很清晰地對拜泉方言中的“賊+X”結構進行分析,并從歷時角度說明該結構中“賊”的語義變化及該結構中“X”的詞性。“賊+X”結構屬于程度范疇的次高級的邊緣類型,或次高級的非典型成員,其功能主觀性很強,在語言上發揮著突出強調的作用。一般情形下,“賊+X”結構所表達的程度量級要高于一般的“程度副詞+X”結構,但少部分“程度副詞+X”結構所表達的程度量級要高于“賊+X”結構,例如“老+X(+了)”“特別+X”以及“超級+X”結構。由此可見,程度副詞之間的程度量級是有差異的。通過原型范疇理論能夠很好地說明這個問題,也能夠促進人們對拜泉方言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