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林
哲學家、教育家梁漱溟說:“人生存有性質不同的三大問題,一是人對物的問題;二是人對人的問題;三是人對自身生命的問題。”這三個問題是拷問自我存在的終極問題。于我而言,這三個問題也可以看作職業成長中的三個階段所遇到的問題。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就像不期而遇的“風”,將我吹向遠方。
2003 年,我從師范學校畢業,回到了那個生于斯長于斯的小鎮,開始了我的教師生涯。那一年,我被安排教六年級,讓新教師直接教畢業班是十分少見的。當我知道這一消息時,內心極為忐忑,但在忐忑之余,我暗暗地告訴自己,我要全力以赴地帶好這個班,給學生一個美好的小學回憶。
與我搭班的沈老師說:“在正式上課之前,你要把班里學生的名字都背下來,這樣第一天上課就可以叫他們的名字了,可以讓學生有一種親切感。”我遵照前輩的辦法,把學生的名字都背了下來,并把名字和人對應起來。的確,這么操作下來,我和學生一下子建立了良好的師生關系。然而,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站穩講臺?這對于初上講臺的我來說,還是一頭霧水,甚至面對某些教學內容不知道如何展開,也不知道深入到何處。上了一周數學課后,我對自己的教學越來越不自信了。
在這樣的自我否定中,我決定尋找突破口。我開始瘋狂地學習,首先向同事學習,只要有教研課,我都會去聽,聽自己本年級的課,也聽其他年級的課,甚至聽其他學科的課。我在聽課中學習前輩們的教姿教態、課堂把控,更學習他們對教材、對學生的研究方式,從而慢慢琢磨自己的課。
在多次參加研討活動的過程中,我捕捉到了一個高頻詞——“新課改”。作為一名初出茅廬沒有絲毫教育經驗的教師,我對這個詞感到新鮮與好奇。通過學習,我知道了2001 年教育部正式頒布了《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綱要(試行)》,掀起了一場如火如荼的基礎教育改革,教育理念在悄然發生變化,素質教育的種子正在萌發。于是,我又轉向新課程學習。我認真地研讀《全日制義務教育數學課程標準(實驗稿)》,同時還閱讀了很多關于新課改的書籍。其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鐘啟泉教授編寫的《為了中華民族的復興 為了每位學生的發展:〈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綱要(試行)〉解讀》,書中提出的“學生不僅需要掌握基本的知識和技能,還要有積極的情感態度,要發展其終身學習的能力”等一些教育理念打開了我的教學視野。
理念的轉變帶來了教學行為的改變。我借著課改之風,開始試著對我的課堂進行一些小改變。首先,我嘗試改變課堂的形式,將學生座位變成四人小組合作式座位,讓學生利用小組研討的方式進行學習。學生一開始無法適應這樣的變化,經過一段時間后,他們逐漸適應這種變化,在數學課上更愿意說了,表達得越來越精彩,課堂氣氛活躍了起來。其次,我嘗試改變單一的作業方式,使用分層作業設計,設置A、B、C三層習題,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和搭配。通過一系列的創新后,學生對數學的認識變了,對數學學習的情感變了,慢慢地愛上了數學。同時,在課堂改變中,我的教學也漸入佳境。接著,隨之而來的是2011 年的課改,《義務教育數學課程標準(2011 年版)》在“雙基”的基礎上,加入了基本活動經驗、數學基本思想,數學學習正式從“雙基”時代走向了“四基”時代,體驗式的學習方式成了主流。于是,我繼續創變我的教學,注重讓學生在體驗中獲得成長與提升。數學游戲、數學魔術、數學閱讀開始紛紛上演,學生慢慢地發現數學非但不可怕,還很好玩。
如果說前面兩次課改是課改1.0 版本、2.0版本,那么2022 年新課標的頒布就是課改3.0版本,從“雙基”到“四基”再到如今“核心素養”時代,在立德樹人的新時代背景下,讓我對數學教育有了更高的追求。我在課改的風潮中慢慢地學會了如何與數學相處,如何更好地幫助學生開展數學學習,最終實現彼此成長。我想這大概可以算作梁漱溟先生提出的“人對物的問題”的答案吧。
2006 年,我離開了鎮上的小學,來到開發區的一所小學開始我的任教。這所學校是一所新學校,成立運行才兩年。當時最讓我揪心的是生源問題,學校里一小部分學生是附近公辦學校分流出來的,大部分學生則是外來務工人員的孩子,很多學生的學業質量低,學習能力弱。
面對嚴峻的學業壓力,我開始尋找破解之道。一方面,我放慢課堂的節奏,找到他們的知識漏洞,慢慢地補缺。難以想象,五年級的學生需要從乘法口訣表開始補起來。當我看到學生比我還焦急的目光之后,我突然感受到,沒有一個學生是不想學好的。另一方面,我開始不斷地鼓勵他們,重建他們學好數學的信心,我說:“數學學習就像登臺階,如果中間跳過很多的臺階,就會登不上去,不過只要踏準每一級臺階,我們就能登上數學的高峰!”就這樣,學生如蝸牛般慢慢地修補缺失的知識點,慢慢拾起丟失的信心,數學成績逐漸有了起色。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雖然學生的知識漏洞已得到了填補,但是思維品質還需要提升。我對學生有了更高的期待,我堅信,每個學生的腦袋里肯定裝滿了新奇且有活力的思考,只是需要給他們適合的路徑去表達。
2008 年,在機緣巧合下,我開始了“寫數學”的實驗。那么學生可以寫什么呢?我讓學生試著在學習一節課后或者在一周后、一個月后,寫一寫將數學知識運用到生活中解決實際問題的故事,可以是自己數學學習過程中的小發現,可以是數學學習心得,甚至可以是對數學老師的意見、建議。學生一開始對此是很排斥的,他們認為學好數學靠的是刷題,“寫數學”對學好數學有用嗎?學生不知道應該寫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寫,同事們也質疑我,實驗一下子陷入僵局。萬事開頭難。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我的鼓勵下,學生終于有了只言片語。于是,我抓住機會,和學生一起修改,讓他們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讀。有了這樣的激勵,寫的學生越來越多了。一段時間后,數學學習的面貌也發生了變化,他們不僅想學好知識,更想用好知識。
漸漸地,學生的稿件質量越來越高,也印證他們的思維品質正在逐級提升。我開始幫學生向全國的數學報刊投稿。當學生獲得自己的第一筆稿費時,他們的數學學習激情和活力瞬間被點燃。一段時間后,我班里的學生幾乎人人都拿到了稿費。“寫數學”一下子成了我們班的名片,學生驚訝地發現,學好數學原來還可以用“寫”的方式,這種方式也得到了越來越多同行的認可。就這樣,“寫數學”帶來了學生學習方式的創變。
如今看來,“寫數學”就是“綜合實踐作業”,它既是提升學生數學水平的工具,更是學生感悟數學思想的載體,作業成功實現了向作品的轉型。在這個過程中,我更多的是順應學生成長的風向,順著他們思維游走的方向漫溯,一路收獲成長的點滴,這其中也不乏我自己的成長。
2018 年,通過層層選拔,我進入了吳江區“德能兼修的高峰教師”項目組的理科組,整個項目的負責人是江蘇省歷史特級教師唐琴,我們組的導師是江蘇省教育科學規劃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董林偉。
進入項目組后的第一個任務是每個人提煉一個教學主張。雖然我在小學數學上已經積累了一定的成績,也閱讀了《教學主張與名師成長》《點亮教育人生的燈——“教學主張”論》等著作或論文,但是提煉“教學主張”的任務還是讓我捉襟見肘。在董主任的引導下,我開始慢慢梳理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及一些關鍵事件。
記得在一次項目組活動的公開課上,我執教的是蘇教版五上《認識小數》。課前,我進行了學情前測,發現學生對小數并不陌生,小數的讀和寫基本都已經掌握,但是對小數意義的理解還不夠透徹。我認為要讓學生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于是,我將整節課分三個模塊來教學,即一位小數、兩位小數、三位小數。一位小數的知識學生已經學過,兩位小數是本課的重點也是難點,這看似簡單的一步,對于學生來說卻是一次思維的跨越。如果學生充分透徹理解了兩位小數,那么三位小數就能順利帶出,接著還可以推演其他多位小數。同時,這節課也要讓學生明白之所以能這樣無限生發小數,源于一個數學法則——十進制。
根據以上思考,我開始構建我的課堂教學。首先,我整體創設了一個小朋友長高的情境。我帶領學生進行第一次測量,身高變化的高度是7 分米,讓學生分別用分數和小數表示出來,這是喚醒舊知的過程,學生很快明白了一位小數表示十分之幾。接著,我引導學生:“過了一段時間,小朋友又長高了,猜猜現在大概是多少米?”我出示標記,介于7 分米和8 分米之間,讓學生思考怎么樣才能精確測量小朋友的身高,他們紛紛表示要將7 分米到8 分米這段長度進行十等分,得到0.78米并說明0.78表示的意義。為了讓學生思維進階,在“說小數”的基礎上,我加入了“做數學”,我展示兩個表示“1”的正方形紙,一張正方形紙已經被平均分成了100份,另一張被平均分成了10 份,讓學生選擇其中一張紙表示0.78,學習如何在平均分成10 份的正方形紙上得到0.78,即在第8豎條再平均分成10份,涂其中的8份。學生在“說小數”的過程中不僅深刻體會到了0.78 的含義,更明白了0.78 的組成。如此一來,學生對“兩位小數表示百分之幾”的理解就更深刻了,思維的靈活度也更高了。然后,我繼續引導:“過了一段時間,小朋友又長高了一點點,猜猜現在大概是多少米?”我出示標記,學生馬上想到了繼續將厘米再進行十等分得到0.784 米,并在正方形紙上表示出來,實現數形結合。到了這里,整節課大部分的教學任務已經完成,如何讓學生思維再拔節生長?于是,我設計了一個“數小數”的環節,專門請木匠制作了一個只有2 擋的小數計數器。學生在數和撥的過程中明白了小數和整數一樣都是十進制,同時隨著不斷累加,小數也可以無限變大,這樣就突破了原本“小數都是不足1”的認知。
課后,董主任和唐主任對我的課進行了點評。他們一致認為,學生在這節課上對小數概念的建構是慢慢“生長”出來的,教學既有溫度也有深度。在隨后的幾次教學研討和推磨中,在導師們的點撥引導下,我慢慢提煉出了“學力生長的數學”這一教學主張。學生的數學學習如同一個生命發展的過程,沿著生命的發展而延伸,催生這種發展的力量就是“學力”,它是推動學生數學學習的強大引擎。有了這一教學主張,我的教學實踐不僅更有底氣,還更具有思想性了,實現了知行合一。正如蕭伯納說的:“一個人要是沒有主張,他就不會有風格,也不可能有。一個人的風格有多大力量,就看他對自己的主張感覺有多強烈,他的信念有多堅定了。”
在項目組學習的那幾年,既是不斷與董主任、唐主任這樣的專家對話、學習的過程,也是一個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審視的過程。這是到了專業發展關鍵期迎來的一股自我成長之風,這股風帶著我回望過去的教學經歷,梳理教學經驗,展望未來的行進方向。一次次思維的碰撞,一次次觀點的闡述,一次次推倒與重來,都讓我對自己的認識更清晰一點,對教學的理解更深入一點。我想,這應該可以看作“人對自身生命的問題”的答案吧。
學生的數學學習是屬于他們自身的,他們會用自己的理解勾畫自己的數學藍圖,而我應該是他們數學學習的支撐者,在他們數學學力生長的關鍵點送一陣風來托舉他們,然后看著他們在風中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