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予
每年的高考牽動著無數考生的心。某種意義上,它確實能改變人的命運,讓人改頭換面。
1979年,我走進了大學校門。原以為工作后參加的高考我會是班里的“大齡青年”,誰知比我年齡大的起碼還有20個。
剛恢復高考時考生年齡參差不齊。當年我們班里最小的同學不到17歲,最大的已過30歲,而且那些“大齡”的真實年齡誰也不知道。同宿舍有位老大哥自報年齡26歲,怎么看也不像這個歲數,覺得40歲都不為過。后來有同學解釋說,整日在地里干農活日頭曬、秋風吹的人長得老相點也正常,村里好多人見了以為是爺爺輩的,一說年齡發現叫他們一聲大叔都冤得慌。這位老大哥寡言少語,除了學習很少參與同學活動,更別說星期天湊錢外出打個牙祭之類的。當年學校禮堂放電影很便宜但老大哥從不去看,每次問他都說看電影頭疼,但大家在宿舍里討論電影時他聽得比誰都入迷,還時不時追問幾句。時間常了,大家私下都說他是“葛朗臺”。
他最大的快樂是收到老家來信,但從不在教室里打開看。別的同學收到信件總忙不迭地打開,他每次都塞進口袋匆匆趕回宿舍。好幾次我回宿舍就能看到他在看信,那認真的神態甚至都沒聽到我的腳步聲。我猜想他或許有對象,因為他這個年紀在農村早該成家立業了,于是總有意無意地問他“是家里的信嗎?”他總笑笑應答再無下文。也有淘氣的同學跟他開玩笑,拿著來信說:“交待吧,是不是嫂子來信了?”他馬上漲紅了臉十分緊張地看著大家,然后乞求對方:“別胡鬧,是俺爹娘的信?!薄膀_誰啊,撕開看看。”同學繼續逗他,他臉色頓時由紅變紫讓人看了害怕。逗他的同學也就此罷手,小心地把信遞給他,從此再無人敢跟他開這種玩笑。
畢業前的一個月的某個周末,不知誰動了那根神經,非要請老大哥去參加同學聚餐。老大哥一個勁地拒絕,但同學也扭上了,不達目的不罷休,并一再言明不讓老大哥出份子錢。或許是盛情難卻,或許是感到馬上要各奔東西再難有機會湊一起,反正那天他去了而且喝得一塌糊涂,直到半夜才回宿舍。第二天一個爆炸性新聞在同學中悄然傳開:老大哥早已結婚,還是3個孩子的父親,那個所謂的二十多歲的入學年齡肯定注了水。
面對投來的異樣目光,老大哥可能意識到酒后失言。他逐個向那晚在場的同學作揖,懇請大家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別去輔導員那兒報告。他還找到那些有可能知道消息的同學,支支吾吾卻又不得不哀求手下留情。盡管不少人知道了實情也在議論紛紛,但最終無人去做“猶大”,輔導員那兒也沒見動靜。不知道是老大哥找過他還是他明知卻佯裝不知,反正直到畢業老大哥都安然無恙。后來,老大哥順利拿到了畢業證書并被分配到所在縣最好的中學教語文,他在農村的媳婦和3個孩子也由農業戶口變成了非農業戶口。
從畢業分別再沒見到老大哥,也很少聽到他的消息,只是偶爾一次說到他,有知情的同學說他已經退休了,而那時我們同學中的絕大多數依然還活躍在各自的崗位之上。
現在老大哥在做什么不得而知,也許兒孫滿堂正享受著天倫之樂,也許和媳婦在自家小院里忙活著種種菜、栽栽花。無論怎樣,有一點我相信,他一定會慶幸自己成為那個時代的“寵兒”,會感激40多年前那次高考,感謝那張來之不易的文憑。因為有了它,他和他家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甚至惠及后代。
說完老大哥,又想起另一位大姐,她是城市姑娘。
1977年初秋的一個晚上,母親最要好的同學也是“閨蜜”——譚大姨來到我家。她帶來了那個好消息:要恢復高考了!
在中學當教師的譚大姨跟母親是女子中學的同學,關系非常鐵。在我眼里她很“特別”,一是因為她的氣質與眾不同,爽朗中帶著高雅;一是她住的地方有些“神秘”,當時市政府的好幾位領導住在那一帶。譚大姨的女兒,我們叫她姜姐,小提琴拉得很好。上世紀70年代,初中畢業后的姜姐曾去考過山東“五七藝?!?,當時100多人報名只取4名,姜紅過五關斬六將最后以第二名的成績被確定錄取,可到了開學仍沒接到通知書。她一個人跑去了省城找到“五七藝校”,當時院領導告訴她:“我們專門開會研究過你的事,但很遺憾因為你父親的問題,我們沒法下決心?!苯沣铝耍「赣H的問題是什么問題啊?姜姐又急忙返回青島去父親的單位問個究竟,答復莫衷一是。直到后來,她父親的事才有了論斷,被答復:“沒人說你父親有什么問題??!”可當初就因為沒有肯定的答復,斷送了姜姐的藝術前程。
藝校去不了,倔強的姜姐決定上山下鄉。家人很擔憂她一個妙齡姑娘在貧窮落后的農村該如何度過。好在姜姐是個適應力很強的人,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她卻跟男知青一樣扛著撅頭在田間潑辣地忙活,讓人無法相信這是“嬌慣”長大的城市女學生。后來姜姐加入了生產大隊成立“鐵姑娘”隊,當時能進“鐵姑娘”隊的鳳毛麟角,是件很讓人羨慕的事,因為隊員不僅要表現好、肯吃苦、能干,還要是各方面的積極分子。姜姐農閑時還會在田間地頭用小提琴給拉《東方紅》《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等紅色歌曲老鄉聽,她小提琴拉得好很快傳到了公社和縣里,公社宣傳隊、縣文化館都來借調她去參加各種演出。那陣子姜姐又興奮又累。興奮是因為自己的才藝有了用武之地,累是因為演出后回到村里依然要下地干農活。一年后,大隊黨支部書記找姜姐談話問她為什么不爭取入黨。姜姐不知怎么回答是好,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書記聽完姜姐含淚述說后嘆了一口氣什么也沒說離開了。但姜姐并沒因此灰心,而是更加積極地投入到勞動中去。在“鐵姑娘”隊里她是最能干的隊員之一,搶修河堤時,黑燈瞎火不見亮光,男社員都猶豫不決,她二話不說“撲通”一下子就跳進渾濁的河水里;暴風雨來臨前搶收小麥時,本來說好清晨5點集合,可不到4點她就叫上知青女隊員來到田間揮著鐮刀彎腰干起來,等其他人趕到時地里的麥子已經被收割了一大片。
3年后,有個政策讓姜姐離開了條件艱苦的農村,頂替母親到學校工作。姜姐興奮極了,她很喜歡當老師,夢想著有一天像母親一樣站在講臺上為學生們傳授知識。然而分配工作時,又迎來一盆冷水——別的頂替者可以當老師,她只能到校辦工廠,原因自然是“你懂的”。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姜姐代一位生病的老師當了幾天臨時班主任,她的才能顯露出來,校領導干脆裝糊涂順勢讓她繼續干下去。那年市教育局選拔優秀教師到師范學校進修,姜姐滿懷期望地寫了申請,但第一輪審查就被淘汰,原因還是“你懂的”。傷心欲絕的姜姐感覺自己是大千世界里“多余的人”,她撲在媽媽懷里大聲痛哭。無奈的譚大姨只能一邊嘆著氣一邊撫摸著女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當譚大姨獲知恢復高考的消息后第一時間找母親商量讓不讓姜姐去報考?!翱及。瑸槭裁床豢迹嗝措y得的機會??!”母親毫不猶豫地大聲說道。
1979年,姜姐走進了山東師范大學院的校門,從一個學校工人變成了一名外語系的學生。盡管那年她已經過了23歲,不再是“妙齡”,但她的身上無處不散發著青春的光彩。她帶著心愛的小提琴,學習空余時就拉上一段。那輕松、歡快、優雅、美妙的旋律猶如高天上飛逝的流云、大地上奔騰的河水,充滿了激情和動感,仿佛是她幸運而激動的心聲在飄灑、在流淌。大學畢業后,姜姐成為一名大學教師,她圓了自己的夢想,新的人生也從此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