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韻涵
(青島大學 音樂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
安東·布魯克納(Anton·Bruckner)①是19世紀后半葉最具創新精神的人物之一,人們對他的印象主要來自他的交響樂和宗教音樂作品。他的音樂植根于貝多芬和舒伯特的正統音樂,并受到瓦格納式和聲和配器的影響②。布魯克納的交響音樂既包含豐富的對位技術,又有圣詠般的音響效果,二者合為一體,賦予了作品優美、莊嚴的氛圍。深入分析其作品中的對位技法會發現,布魯克納為傳統對位法則賦予了新的個性色彩,進而形成獨特的風格。《布魯克納交響曲主題復調形態與技法研究》一書便選取了布魯克納交響音樂中的復調技法進行研究分析,針對每一首交響曲主題在呈示、展開、再現過程中的復調形態分別進行研究,并以此為基點延伸至19 世紀晚期復調音樂的發展,為研究者們對這一時期的復調技法研究提供詳實有效的信息,并為探索20 世紀復調音樂的復興提供一定的理論依據。[1]本書分為五個章節,筆者認為也可將它們視作三大部分:(一)作曲家創作概述;(二)交響曲主題呈示、展開、再現時的復調技法運用;(三)調性對置的運用和賦格段的意義。在以上三大部分的基礎上,作者又進行了較為具體的技法分析,例如,在第三章“主題展開過程中復調技法的運用”中,作者將布魯克納九部交響曲中的主題形態按照對比復調、模仿思維及對位技術的運用進行劃分,便于學習者們進行分析研究。
浪漫主義音樂注重表達個人內心的情感,強調人的感性認識,在音樂語言上的表現突出獨特的和聲色彩和盛行的主調思維;而規整、嚴謹、格律化的復調音樂仿佛不再是作曲家們創作的重心。到了20 世紀初,隨著傳統和聲的不斷異化,作曲家們更加關注音樂中的橫向結合關系,復調音樂在這一時期開始復興。作為19 世紀晚期的代表性作曲家,布魯克納的作品所體現的風格卻與同時代作曲家以及盛行的主流音樂風格截然不同。處于浪漫主義晚期向20 世紀過渡的交界點上,是遵循傳統還是另辟蹊徑?音樂將如何發展?這些問題引發了許多作曲家的思考。[2]因此,在這一時期,沿襲傳統與推陳出新相互影響,成為當時歐洲音樂的典型特征。然而,在布魯克納的音樂中,早期的音樂元素也得到靈活運用,例如,在他的交響音樂中,許多調性語匯往往兼具19 世紀調性的特點與中古教會調式的特點。作者就此指出:“就音樂形式而言,在浪漫主義時期的浪潮下,他依然能和最古老的教堂精神統一協調在一起。”[3]
通過布魯克納作品的分析研究發現,他對復調技法的熱愛體現在他所有成熟時期的作品中,尤其以交響曲與彌撒曲為主,這與他本人對對位技法的濃厚興趣以及個人在教堂生活的經歷密不可分。在第一章“布魯克納音樂創作概述”中,作者從布魯克納的對位法學習經歷和他的交響樂創作觀念與一般特征等方面進行論述。作者指出,正是布魯克納跟隨西蒙·賽赫特學習作曲技術理論的這段時期,“使他從一個平平庸庸的作曲者,成長為一名才華橫溢的作曲家。”[4]他通過系統地學習、抄寫、研究其他前輩作曲家們的作品以及在圣弗洛里安大教堂生活所接觸的音樂作品,深刻地認識到“學習、掌握對位技法對一個創作者、演奏者的重要性。”[5]布魯克納對復調技法的運用尤其體現在他的九部交響曲中:在許多樂章中,主題在呈示、展開以及再現時常運用各種對位手法,如《第四交響曲》第二樂章中的第一主題便是采用自由模仿與倒影模仿的復調技法創作的。作者從作曲技法特征入手,深入分析布魯克納交響樂主題創作的基本特點,使學習者們研究布魯克納交響音樂有章可循。
受社會科學,如音樂人類學(ethnomusicology)的影響,人們認為,音樂學不僅是對音樂本身的研究,更應該對與之相關的社會和文化環境有所關注。音樂不只是一種靜態的作品,對音樂作品的認識包含了對作曲家、表演者和聽眾在內的過程性思考[6]。在本書的第二大部分,結合19 世紀晚期的音樂新風格對同時代音樂的影響,作者提出,18 世紀那種片段式、分離式的傳統意義上的主題已不復存在了。
布魯克納的交響曲作品篇幅長、信息量大,具有史詩性的特點,極具19 世紀晚期浪漫主義交響曲的風格特點;而主題作為一部作品的核心動機,在構成這一龐大音樂結構中起到“基石”的作用。對于主題形態的把握,正是學習者們研究樂曲結構和特征的“基石”。作者通過大量分析譜例,將九部交響曲的主題在呈示、展開、再現時所呈現的共同特點一一整理歸類:主題旋律與固定音型的線—面結合是這九部交響曲呈現主題時常采用的方式,而這樣的做法似乎是受到瓦格納音樂劇的影響。布魯克納交響曲的主題常以“主題組”的形式出現,它們“既作為一個整體,又包含多個聲部,每個聲部采用不同的織體形態,各自有著不同的性格指向[7]”,而其中的對比原則是作曲家創作這些主題的重要手段。主題完成初次呈示后,作曲家善于將各個主題動機加以擴充、重組,運用對比、模仿的手法使每個動機發揮自己最大的潛能,完善呈示部的結構內容。作者將這類形式中的織體組合形態分為兩種,分別為:1.對比融合模仿的主題呈示方式;2.卡農模仿式的動機組合,并分別列舉譜例進行分析。除了剛剛提到的模仿形式外,對比思維的運用也體現了主題[8]。
布魯克納交響曲在展開過程中偏愛將已經出現過的主題動機進行拆解,再進行加工重組,進而形成新的樣貌。他的交響曲既使用對比、模仿形式構成的復調織體結構來發展主題,也會采用對位技術對主題動機進行發展。例如,在《第七交響曲》第一樂章的展開部分,由單簧管聲部奏出第一主題(見總譜第3-22 小節)的倒影形式,并向上方雙簧管聲部進行卡農模仿。倒影形式的第一主題并不完整,只采用主題原型的首部進行倒影展開。像這樣將主題拆解再進行結合的方式在他其他幾部交響曲的展開部中也很常見。
布魯克納交響曲在主題再現時常常喜愛將主題片段變換形式,如進行倒影或擴大、緊縮時值。而再現的主題往往不是以原本的形態出現,而是經過了剪裁、拼接和發展。作者將對位技法在主題再現時的運用分為三節,分別是“以倒影手法構成的主題再現”“以對比結構構成的主題在再現部中的展開手法”和“末樂章中主題的綜合再現”。下面筆者仍以布魯克納《第七交響曲》為例:再現部中,第一主題原型的完整形式由圓號聲部和大提琴聲部奏出,雙簧管和小號聲部對主題動機的前半部分進行卡農模仿,調性回到主調E 大調;而上方的長笛聲部奏出的是第一主題的倒影形式。布魯克納的音樂既有對傳統音樂的繼承,又有符合時代的風格特性,這就造就了作曲家獨具個人特色的創作理念。就像作者在書中提到的:“任何一個新流派、新風格的創立,總是以傳統音樂為基點,扎根于傳統,繼而才得以將傳統音樂的精髓傳承下去[9]”。
本書最后一章為“調性對置原則的結構意義和賦格段的運用”,作者將其作為書中補充的部分,總結了布魯克納交響曲主題在調性構成上的邏輯關系,主要以第四、第五、第八交響曲為例進行研究分析,從而得出這一結論:“第一主題組中隱含的兩個半音化進程的調性屬性,往往對整部交響曲的調性結構都起著預示性、統領性的作用[10]”。
“在交響樂、室內樂、康塔塔等篇幅較大的音樂作品中,我們常可看到其中某一部分在處理上類似賦格曲的寫法,即運用模仿復調的原則發展主題,卻沒有系統展開的中間部與再現部。這種形式,通常被稱為賦格段[11]”。從古典主義至浪漫主義晚期,在奏鳴曲式中融入賦格段的作品層出不窮,例如,莫扎特在他的C 大調第四十一交響曲《朱庇特》末樂章中,將三重賦格與奏鳴曲式相結合,并用對位技法發展全曲。[12]呈示部中,由第一小提琴聲部奏出宏偉大氣的主部主題,采用對位技法進行發展。[13]此外,緊接模仿也是發展樂曲的主要手法之一:第一賦格段(見總譜第36 小節)由弦樂組奏出,依次按照小提琴II—小提琴I—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聲部進行五次緊接模仿,調性從C 大調開始,按照C-G-CG-C 的順序發展。布魯克納在他的《第五交響曲》末樂章中也運用了賦格段的寫法,他將奏鳴曲式、二重賦格和圣詠有機融合,在規模和藝術性上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14]
由于布魯克納交響曲的版本繁多,難以統一,因此,作者在附錄部分標注了書中每一首交響曲選用的版本,避免了因作品版本差異造成的問題。書中的譜例全部重新打印,制作規范,標注清晰、簡明扼要。[15]
近年來,國內外對布魯克納作品的演出與探討一直是熱點,以北上廣地區為例,2017 年北京國際音樂節首度上演了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③;2018 年10 月24 日晚,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指揮家呂嘉執棒上海愛樂樂團和澳門樂團組成的聯合樂團,以120 人的超級陣容演繹了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16];2019 年,廣州星海音樂廳演出了一場極高水平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④;2020 年6 月,上海愛樂樂團奏響了深奧古雅的布魯克納《降B 大調第五交響曲》⑤;2020 年,上海交響樂團副團長、常任指揮張亮執棒布魯克納《第一交響曲》音樂會。與之相關的學術研究也層出不窮[17][18]。《布魯克納交響曲主題復調形態與技法研究》一書以布魯克納交響曲主題創作為核心,圍繞其所運用的對位技法,深層次、多角度地分析了主題在呈示、展開以及再現時的復調形態。此著豐富了國內外對布魯克納復調技法的理論研究,為我國音樂創作、研究提供了一定的理論依據。
注釋:
①Anton Bruckner,1824 年9 月4 日—1896 年10 月11 日,奧地利著名作曲家、管風琴演奏家、音樂教育家。
②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Anton Bruckner 詞條。
③由梵志登指揮,香港管弦樂團演奏。
④由克里斯蒂安·蒂勒曼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演奏。
⑤由張藝指揮,上海愛樂樂團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