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雨晴 [蘇州大學,江蘇 蘇州 215123]
20 世紀60 年代前后,日本的經濟繁榮促進了大眾傳播媒介的活躍,以大眾傳播媒介為依托的大眾文學同時獲得蓬勃發展,日本的偵探小說進入推理時代,重視現實性和真實性的社會派推理小說開始出現,其代表作家水上勉(1919—2004)的代表作《棒棒女郎》,以推理小說的筆法來展現“社會”圖景,從適應時代需要和傳達精神價值兩方面體現出推理小說的生命力。對這種“社會”圖景的分析不僅有助于理解社會派的品格,而且能夠幫助我們理解水上勉在推理小說創作中是如何與其“要寫人物”的愿望發生了抵牾,從而轉向后期的純文學創作的。
這部小說有三起案件,這三起案件同時也是小說的三個部分:第一是對層云丸號遇難事件中兩具無人認領的尸體和佐佐田當鋪店縱火殺人事件的調查;第二是接受了犯人犬飼多吉6.8 萬日元的杉戶八重欺騙警察們逃亡的過程,在此期間穿插了小川詐取面粉事件;第三是對杉戶八重和竹中誠一被殺事件的犯人樽見京一郎的調查。文學藝術的真實包含著兩種要素:一是描寫對象的真實,二是作者感情的真實。①《棒棒女郎》在情節設計方面的特點是:作者根據自己的真實生活經歷來設計小說情節,在敘述中不斷流露出對底層民眾悲慘命運的同情。文學的標準往往被認為是真善美,真實作為最重要的前提,無疑是最高的標準,正是這兩種真實的融合,使得水上勉的推理小說愈發真實動人。
水上勉把握住時代的脈搏,在時代的洪流中展現普通民眾的生活,人物身處歷史的洪流中被裹挾著前進。無論是戰時還是戰后,經濟是發展還是蕭條,政府出臺或終止某些政策,日本底層民眾永遠沒有對生活的掌控權,只能宿命般地生活著、前進著。村子里人們的生活總是一成不變的,“生下的孩子只培養到小學畢業,然后就交給社會,讓他闖蕩去。強孩子就活下來;弱的孩子從社會上敗下陣來,回到村里。回來的話,可怕的湯田和山頂的旱田在等著他。要想糊口活下去,就得耕種遙遠的瘦癟地,雖然肥料都被長子的水田、旱地吸收了。不斷地干活,突然地死去”②,樽見京一郎的母親在兒子出人頭地之后依舊堅持每天去土地上勞作,以至于因疲勞過度而死亡,村里人稱她為“了不起的人”,這就是生在農村的人的人生大事。城市里的老百姓同樣如此,不犯罪、不搞黑市買賣、尊重法律的國民成千上萬,永遠認為老老實實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勝利,他們是軟弱的,也是可憐的。推理小說往往是借助一個牢固的情節鏈條,來引導讀者推理出最后的結局。但社會派推理小說卻是把情節置于廣闊而真實的社會現實中展開,小說的主要事件不求離奇荒誕,不注重意外性的塑造,而是貼近現實,表現出鮮明的政治傾向。
小說情節的真實通過對杉戶八重這個人物的塑造得以建構,她代表性的欲望、自卑,以及悲劇的命運都是日本底層民眾的共同特性。犬飼多吉與杉戶八重的相遇令人非常感動:參加亡母三周年忌日的女子于歸途的火車上邂逅了實行犯罪事實之后全神戒備的男子,女子給予了男子無微不至的關懷,男子在一夜的溫存后留下了一大筆錢,這筆錢給年輕的妓女帶來了光芒,給了她重新思量生活的機會,二人在那一晚應該一度感受到了世間的溫情吧!幾乎得不到家人和朋友關愛的杉戶八重對樽見京一郎的感情是既有感激也有愛情的,所以為了保住樽見京一郎,為了不失去這種關愛,杉戶八重不僅欺騙了刑警弓坂吉太郎,獨自咀嚼內心的惶恐,將案件延長到了十年,而且一直保留著那晚樽見京一郎洗澡時用過的安全剃刀和包著那筆錢的舊報紙。通過這種人物關系,水上勉建立了一個“有情”的社會。這里的“社會”,不是簡單的字面意思,而是表示“人們的統一”這種重視人際關系的意思,人物有自己的故事,他們的關系、命運自有懸念,這種懸念是建立在故事合理發展的基礎之上的,而不是像平庸的推理小說那樣為了敘述情節而存在;這里的“有情”是與社會的黑暗相對而言的,杉戶八重的保護凸顯出犬飼多吉對命運的抗爭,這十年間我們看到了他命運走向的其他可能性。
擔任偵探工作的人物對案件的推理并非無往不勝。小說中沒有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有名的間諜,出現的只是普通的刑警,與其他作者的推理小說相比,水上勉推理小說中的警察只是社會上的普通人,沒有特殊本領,這反而加深了其小說的社會性。對于作品中出現的三場犯罪,警察的調查進展緩慢,有的甚至長達十年,原因一方面是杉戶八重對刑警們說了謊,另一方面則是刑警們本身辦案的態度和效率問題。首先,大部分刑警辦案時會因為不重視和不用心而想當然,不愿實地走訪,經常導致錯過一些可能的真相,或者不注重證據,草草結案。其次,對于刑事案件的偵查,即使是一般的詢問也很難進行,因為戰后的社會還沒回歸常態,警察經常會被認為是調查違反經濟法規的官員。因此,偵查工作屢屢陷入僵局,這時必須依靠其他人物出場提供一些線索來推進案件,或是一些來信,或是家人的只言片語給出的靈感。這樣描寫的好處就是使讀者具有充分的自主意識,在閱讀作品時,讀者不會一味地根據警察的觀點來判斷人物的善惡,而是對犯罪事實有自己的思考。
作者在作品中著重塑造了這么幾種人物形象:懦弱無能的父親,成為家庭的犧牲品、耗干身體的女子,走投無路而選擇犯罪的人,假釋后或刑滿出獄的犯人,還有兢兢業業的警官,這些人物身份本身就代表了很多問題,他們共同描繪出一幅戰后日本民眾生活的圖景。在推理小說中,探討人物的犯罪動機與人物形象的塑造往往是密不可分的,水上勉并未在描寫作案過程的部分投入過多筆墨,而是超越本格派和變格派利用邏輯和推理的固定模式,從弱者的視角出發,探索人物犯罪的社會原因,揭示社會矛盾和問題,深入分析人物的犯罪動機。
按照石倉義博的分類,《棒棒女郎》屬于“無垢犯罪”這一類:“無垢的人物,還是會危害無垢的人物,但其犯罪背后的動機,有來自該人物所處的社會狀況的情況。”③作者在對罪犯進行外貌刻畫時,就用到了“眼神看起來和藹可親”“兩眼依舊清澈明亮”“羞澀的笑容”這樣的形容。在沼田八郎和木島忠吉出獄時,作者在文中解釋說,二人犯罪的原因是制度不完善,導致在監獄勞動五年的犯人出獄時不僅沒有一套整齊的衣服,而且包括火車費在內全身上下只持有27.5 日元。這樣,兩個在監獄中受過教育的人的犯罪原因就不是出于自身的欲望,而是來自社會了。不僅如此,在對樽見京一郎生活經歷的調查中,警察也一度處在對他曾經生活貧苦的同情和對他犯下罪孽的痛恨的矛盾心情當中。作者對樽見京一郎身世的闡述并不是為了刻畫人物的個人成長之路,而是為了將他的人生經歷匯入社會時代大潮之中,因為“個人主體的成長必須是也必然是在社會集體中、在具體歷史進程中的成長,作家必須努力尋找到個人與社會、與時代相嵌共生的連接點,才算是真正履行了文學創作的使命”④。在小說最后,樽見京一郎用跳船來表達自己的后悔,他成了“無垢的罪犯”。既然罪犯是無垢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了人物的犯罪呢?小說提出了“犯罪者是社會嗎”的質疑。
在受害者這一面,同樣存在著“無垢的受害者”。水上勉善于從弱者的視角去描繪故事,但這里的“弱”并非是指人物在經歷挨餓受凍的貧苦生活,相反,他們都是有生活能力的,是不斷承受著社會壓迫的“社會弱者”。水上勉在作品中不只是單純地強調底層人民的貧困問題,更重要的是通過貧困的背景聯系到人物所經歷的時代問題和作品的社會環境。在《水上勉的社會派推理》中藤井淑禎認為水上勉的“社會環境”遠遠超過松本清張的“社會動機”,對水上勉的“社會環境”贊不絕口。⑤與犯罪動機不同,水上勉重視的永遠是人物與社會的聯系,一旦闡明其犯罪動機,就一定會說明這個人物的社會背景,他筆下的人物從不是孤立出現的,而是作為社會環境的一部分同時登場。人物的“貧困”更加體現在他們的人生經歷和思維方式上。為了對抗命運,能夠盡可能地支配自己的人生,他們不得不反抗給予自己如此人生的社會,不得不去犯罪。八重杉戶與樽見京一郎二人接收巨款時的不安和憧憬未來時的喜悅也都從另一個角度讓我們看到他們為了改變命運所做的努力。在能夠自由地支配自己的生活后,杉戶八重馬上還債去了東京,希望開始新的生活,十年間不吃好的,不看電影,不買衣服,一點點攢起了215 萬元。犯罪后擁有了一大筆巨款的樽見京一郎在回到故鄉后,為了不讓沼田八郎和木島忠吉這樣的慘案重演,他為刑滿釋放者的新生事業捐贈了3000 萬日元。
傳統的大眾文學塑造的人物形象大多是扁平化的,但水上勉的推理小說卻注重表現人物的性格和心理世界,重視人物的情感變化,展現人物的復雜、社會的罪惡、人物與故鄉的羈絆,人們的內心沖突由此轉變成了人與社會的沖突。這是一種對推理小說創作的價值觀上的轉向:犯罪的人并非十惡不赦,犯人不是惡的象征,受害者也不完全是善的象征。在挖掘罪犯的犯罪動機時,社會因素是很大一部分原因,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善與惡混雜在一起;同時,受害者方面,他們也有私心,也有對物質的渴望,但這并非是作者對人性的一種抨擊,也不意味著金錢對社會的腐蝕,而是符合日本社會發展的實際,也是水上勉的推理小說具有的現實主義傾向的印證,推理小說與現實主義文學在這里發生了巧妙的碰撞與融合。與人物的悲慘命運相比,知道誰是殺人兇手已經不重要了,欺世盜名、犯了大罪的樽見京一郎“那鐵板一樣的不在殺害八重的現場的證明,是由他以五十年的人生為賭注的舍身之策而來,馬馬虎虎是攻不破的”⑥,在曲折的故事情節之上的,是底層小人物們破碎的夢想。
水上勉通過警察在偵探過程中對于案件的交流,點出悲慘的社會現狀,他從貧困的社會風貌出發,塑造真實的人物和講述真實的故事,勾勒出一個冷漠的社會。小說中最明確地呈現出的是戰爭對日本普通人的影響。戰時,日本普通人只關注自己腳下的土地是否完好,生活是否安寧,“軍隊把能砍的樹全都砍走了,所以一下大雨,山就會塌方。道路泥濘不堪”⑦。在戰后這種影響則愈發明顯,日本從1945 開始了八年的通貨膨脹時期,戰爭引發的通貨膨脹使日本物價飛漲,黑市貿易盛行,黑市投機商人破壞統購統銷,導致京都內出現不斷推遲配給甚至不配給的情況,小說中對此也花費了諸多筆墨,人們“如果老老實實聽信政府的話,就得饑腸轆轆地在餓死邊緣上掙扎”⑧,不在黑市上進行交易就得餓死。除了京都,偏僻的村莊里也全是家境貧寒的住戶,不付出艱苦的勞動,日子是過不下去的,以至于在東京謀生的人連舊報紙、舊雜志和空罐頭盒都要寄往老家,這種行為也是可以被理解的。但與之相反的是,政治家貪污受賄、盜用公共資金等事件,雖然會在報刊上引起一時的轟動,但過后這些人還是有權有勢地活在人間。這種混亂的社會狀況使得人們心煩意亂,混亂的都市狀況和處于其中的妓院、黑市共同組成了故事發生的社會環境,戰后日本社會的風雨之變在作品中得到了入微的呈現。
水上勉在小說中強調的并非是單純的貧困問題,而是隱藏在這種貧困背景之下的社會問題。如果我們聚焦于作品中平民的麻煩、妓女的悲慘、刑余者的問題,從他們的年齡、身份、職業出發,分析他們所經歷的時代問題,就能夠直觀地感受到社會到底給人們帶來了什么。戰爭導致的不僅是社會風貌的劇變,更嚴重的是戰爭導致的犯罪率激增的問題和監獄制度的問題。在監獄看守部長巢本虎次郎來向警察田島清之助提供關于縱火殺人案的線索時,田島清之助向巢本虎次郎說道:“監獄對這類刑滿釋放的人是否返回原籍,竟然毫不了解,采取放任自流的態度,如此不負責任,真叫人火冒三丈。”⑨小說中案件發生的時間是1947 年,當時對于日本罪犯的重新做人工作、司法保護監督的相關工作都是處于無計可施的狀態,只能是源源不斷地把犯人放到社會中去。杉戶八重唯一的朋友葛城時子在案件中是警方尋找杉戶八重的唯一線索,通過警方對她住所的幾次調查,我們能夠看到這個悲慘的女人在生活的壓迫下,背著必須給家鄉的親人匯錢的沉重包袱,不得不選擇賣身給老黑兵,在這個過程中,身體健康的惡化和外界的流言蜚語,以及對未來生活的不確定,交織在一起,使她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也由從前的開朗變成了愚鈍與憂郁。
水上勉懷著強烈的正義感,在推理小說中高舉著為小人物發聲的旗幟,站在下層民眾的立場上,無情地批判日本社會,感情真摯,筆法獨到。在水上勉的推理小說中,可以看到很多在下層社會掙扎生活的人,他們都抱著小小的希望,想走出戰后的混亂狀態,改變自己的命運,但無論怎么努力,他們最終都會失敗。作者很清楚地知道在當時日本的混亂狀態下,這些問題不可能很快得到解決,因而他并非想去專門對這些問題做一個討論,僅僅是提出問題而已。在《棒棒女郎》中,社會成了犯人,在這個無情的社會中,剛出獄的木島忠吉和沼田八郎、擺脫童年貧困的樽見京一郎、遠離妓院的杉戶八重,誰也無法得救,他們想擺脫這樣的人生,卻不得不繼續這樣的人生。在水上勉的“社會”中,他依舊展現了一種求出路的人生態度。在這個社會中,也有合作解決案件的刑警們,他們堅持自己的信念,充滿工作熱情,鍥而不舍地尋求真相,逮捕了犯罪者,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在樽見京一郎坦白自己的罪行時,讀者們會大松一口氣,刑警的勝利給人們增加了生存的勇氣,為處于社會黑暗中的人們注入了一種生存的力量。
《棒棒女郎》出版后以其兼具推理與抒情的風格,打動過許多讀者,在日本廣受好評,因而幾次被改編為電影搬上熒幕,影片本身也斬獲多項大獎,從這個層面上來說,《棒棒女郎》在社會影響方面同樣展現了獨特的“社會”圖景。水上勉將傳統推理小說中情節上的詭譎換為心理上的斗爭,將環境設定在日常生活中,將人物形象設置為和我們一樣的平凡人,立足現實生活,注重人們的內心活動,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底層民眾的矛盾和煩惱,他的推理小說不僅推理過程具有趣味性,還形成了具有現實主義風格的社會派,他對社會現狀敏銳的觀察力、優秀的人物塑造能力、對迷惘與悲傷的強大表現力,都成了吸引讀者的特殊力量。
①李德純:《松本清張論——兼評日本推理小說》,《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1年第5期,第89頁.
②⑥⑦⑧⑨〔日〕水上勉:《棒棒女郎》,于長江等譯,北京出版社1990年版,第417頁,第413頁,第66頁,第239頁,第31頁.
③石倉義博:『〈社會〉を語る文學』,『ソシオロゴス』1998年版第22期,第226頁。
④ 冷嘉:《戰爭、家國與“新女性”的誕生——論丁玲延安時期對農村婦女的書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5期,第141頁。
⑤ 藤井淑禎:『水上勉の社會派ミステリー』,『文學界』1996年第58卷第11期,第19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