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廉禎 岳文言

關鍵詞:少林棍法;武術文獻學;兼槍帶棒;古典武藝
程宗猷是明代末年的武學大家,明末少林武藝最重要的闡釋者之一。他構建起以少林槍棍為核心的技術體系,完成了探討4門武藝的不朽之作,分別是《少林棍法闡宗》《蹶張心法》《長槍法選》《單刀法選》,并合集為《耕余剩技》。這部具有武學叢書性質的匯刊本初成于明天啟元年(1621年),是戚繼光《紀效新書》之后、吳殳《手臂錄》之前的一部武學經典,也是明代古典武藝臻于鼎盛的標志性成果。
在《耕余剩技》所收的4種書中,最先完成并獨立刊行的就是3卷本的《少林棍法闡宗》。它可以說是程宗猷武學體系的奠基之作,社會影響力也最為廣泛。此書一出,多種相關的刊本、手抄本相繼出現,后來《麻札棍譜》《少林棍訣》等一系列棍譜問世,少林棍法由此高居南北棍法之冠。由此傳習者越來越多,少林棍法逐漸跨越地域之限,成為中國傳統武藝特別是民間武藝棍法的主體,以至于言棍則必稱少林。
迄今為止,關于《少林棍法闡宗》的文本內容和技術風格已有不少研究,但是此書的版本源流研究仍顯薄弱,導致大多數論述缺乏充分的文獻證據,容易陷入空泛和臆測。因此,有必要梳理此書的版本流變,更為深入地探討書籍內容的特殊作用及其反映的社會背景。這對于深刻了解《少林棍法闡宗》在中國武術史上的重要地位、探究中國民間武藝的傳播與發展均具有重要意義。
1程宗猷生平及事跡考述
程宗猷,字沖斗,又字伯嘉,號新都耕叟,明徽州府休寧縣漢口人,今屬安徽省黃山市休寧縣漢口鄉。他是明末少林棍法、六合槍法和日本雙手刀法的卓越傳承者。據《射史》卷首程夢周《小敘》所言,天啟二年(1622年)程宗猷已62歲,則他的生年當在嘉靖四十年(1561年)。卒年待考。程宗猷精通武藝,又勤于讀書,著述頗富。他的詩集《萍香詩草》曾在清代流傳,惜今或已佚。他研究弩機的制作與應用,撰成《蹶張心法》;又考究射箭歷史,著《射史》8卷。
《耕余剩技》是程氏自刻書,所用工料上乘,一向被視為明清徽版圖書的精品。特別是它的插圖,或棍或槍,或刀或弩,無不形神兼工,惟妙惟肖,與譜訣文字相映成輝。某些細節,如《少林棍法闡宗》“五十五棍勢”中身法的正反俯仰,前后把的位置變換,棍子大小頭的粗細,“裸身單褲”的運動形象等,都刻畫得十分清晰精準。《耕余剩技》的插圖出自徽州歙縣虬村黃氏之手,黃氏是明清徽派版畫最杰出的刻工家族。可見,程宗猷不惜重本刊刻,高度重視個人著作。
2《少林棍法闡宗》研究
2.1撰成與著錄
2.1.1撰成時間
據《耕余剩技》卷首程胤萬《敘》,《少林棍法闡宗》刻于萬歷四十四年(1616年),《耕余剩技》完成于天啟元年(1621年)。但程宗猷將少林棍法編繪成圖譜并配上文字,要早于萬歷四十四年,是在《少林棍法闡宗》正式刻印之前。撰于萬歷四十二年(1614年)的汪以時序言說:“程君沖斗負奇節,遨游梁楚間,憩少林者屢矣,遂師交其魁杰,得盡其技。已復精思悟會,更為闡發,圖繪成秩,各綴以訣,向所謂秘莫問者,披覽嘹若指掌。都人士尚武者,繕寫服習,競景附之,甚有冒其名以詫四方。君不知,問,且日:是代吾廣布者也”。
據此,可知《少林棍法闡宗》在萬歷四十二年就有鈔本或刻本行世,即此書的“祖本”應是萬歷四十二年或更早的版本。
2.1.2著錄收載
《少林棍法闡宗》一經問世便產生巨大影響,引起了武學專家和目錄學家的關注。明末兵學名家茅元儀將此書的主要內容收入《武備志》中,分載于卷88《練二十一》至卷90《練二十三》。他在卷首按語寫道:
“諸藝宗于棍,棍宗于少林。少林之說莫詳于近世新都程宗猷之《闡宗》,特采之”。
《武備志》刻于天啟元年(1621年),與《耕余剩技》大致同時問世。茅元儀采用的《少林棍法闡宗》來源有二:~是《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或更早的鈔本或刻本;二是《耕余剩技》所收的《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四年刻本。此外,崇禎年間刊刻問世的程子頤《武備要略》、何汝賓《兵錄》皆收錄了《少林棍法闡宗》的內容。
明清之際,黃虞稷《千頃堂書目》也著錄了《少林棍法闡宗》,記載道:
“程宗猷《少陵棍法闡宗》三卷,又《蹶張心法》一卷,二書總名《耕余剩技》”。
此著錄有誤。“耕余剩技”非僅二書總名,且“少陵”乃“少林”之誤。明清人多將少林寫作“邵陵”“少陵”等,此屢見于坊刻讀物,原因不明。清初藏書家錢曾藏抄本《少林棍法》3卷,即《少林棍法闡宗》上中下3卷,《也是園書目》記載:
“茅元儀采之刻人《武備志》中。此從稿本繕寫者。或謂“圖訣”俱是槍法,程沖斗云:‘千打不如一答。故少林三分棍法,七分槍法。兼槍帶棍,此得于棍法之深者也”。
錢曾特別提到“從稿本繕寫者”,這說明程宗猷的稿本曾供人抄錄,以廣其傳。明末文壇名家李維禎也提及《少林棍法闡宗》。《元明事類抄》載:
“明李本寧題《少林演真圖》:程宗猷受少林棍法,匯之成帙,有圖有訣。相傳寺僧于隋唐間力能拒賊,至勝國時,爨下僧奮神棍火中,以卻紅巾。而刺麻師益拘討之。國家有征討,往往召僧奏劾,名益著矣”。
李維禎字本寧,所題《少林演真圖》是否與《少林棍法闡宗》有關,暫時不明。至于“程宗猷受少林棍法,匯之成帙,有圖有訣”一說,顯然是指《少林棍法闡宗》。
以上的著錄和收載,皆證明《少林棍法闡宗》成書后即為學界矚目。明清公私目錄一般不大重視武藝圖書,但《少林棍法闡宗》卻被多處著錄、收載和評論,這說明此書確有引人關注之處。
2.2版本考述
《少林棍法闡宗》3卷,現存明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清刻本、清末金國琛鈔本、民國影印本、民國重編本等。由于《武備志》《武備要略》《兵錄》皆抄錄《少林棍法闡宗》的大量內容,因此也將這3本書節作為《少林棍法闡宗》的版本進行討論。
2.2.1明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
此本收錄在《耕余剩技》內,分上、中、下3卷,每半葉12行,每行22字,四周雙邊,白口,無魚尾。字體是較為纖秀的書寫體風格,而非萬歷時流行的方體字。卷首依次載萬歷四十二年汪以時序言、萬歷四十一年陳世竣序言、不署時間的程子頤小序,接著是全文目次、批點凡例,以及正文。卷上載紀略、總論、大圣緊那羅王顯神像、大圣緊那羅王贊、名棍源流,以及小夜叉第一、二、五路棍譜,大夜叉、陰手第一路棍譜,破棍第一至六路譜,破棍又二路、四路、六路譜。卷中載“一種棍式”“三種槍式”及“五十五棍勢”。卷下是問答篇。卷末依次錄程繼康后序,及程同、程胤萬、程胤兆3篇跋文。卷1署新都程沖斗宗猷著。另記叔祖云水廷甫,弟伯誠宗信、同物同、侯民胤萬,侄君信儒家、涵初子頤校;甥孫廣微、致廣,侄觀其時瀾、仲深時、禹跡時淶、德正時澤、觀正時閱梓。全書有62幅版畫,制作精良,刻畫生動。
今存明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有國家圖書館藏本善本書號11663、善本書號15863,以及嵩山少林寺、臺灣圖書館藏本。由于這4個本子呈現出略微差異的樣態,以下分別討論。
2.2.1.1國圖藏本善本書號15863
國圖藏本善本書號15863(簡稱“國圖15863本”),上卷、中卷、下卷各為1冊。序言首葉下方有朱文白方“海陽程氏蝸篆居藏書印”、朱文白方“北京圖書館藏”,3卷首皆有朱文白方“長樂鄭振鐸西諦藏書”,三卷末皆有朱文白方“長樂鄭氏藏書之印”。程芝華,休寧人,字曜春,號蘿裳,齋名古蝸篆居。休寧,舊稱海陽。此書有大量精美的版畫內容,嗜好版畫的鄭振鐸可能因此收藏。可知此本經休寧程芝華、長樂鄭振鐸收藏,后流人北京圖書館。全書不收程胤兆跋文,所收程胤萬《耕余剩技敘》遺失半葉。下卷第5葉有墨筆點字痕跡。從觀賞性來看,善本書號15863比之善本書號11663更加清晰、精美。
值得注意的是,在棍勢五十五圖中,此本首三勢分別是高四平勢、中四平勢、低四平勢,異于國圖11663本的次序。另外,此本缺損字有若干處,校者據不明底本補上若干字。如:下卷第4葉a“口口取勝”,墨筆補“一時”二字,而國圖11663本作“偷疾”;下卷第4葉b“將口口口”“我槍,口口”“故法口”,墨筆補“何以應”“去是”“之”,而國圖11663本分別作“遂已乎”“此一”“有”。
2.2.1.2國圖藏本善本書號11663
國圖藏本善本書號11663(簡稱“國圖11663本”),《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出版,學界多以之為主要參考。此本上卷為1冊,中卷合下卷為1冊。目次首葉下方有白文朱方“臣本布衣”印章,所收程胤兆跋文遺失了半葉。在“五十五棍勢”圖中,首三勢分別是低四平勢、中四平勢、高四平勢。這一棍勢次序,與其他版本的次序不同,這說明國圖15863本比國圖11663本流傳更廣。
2.2.1.3嵩山少林寺藏清代刷印本
此本上、中、下三卷合為1冊,完整收錄了撰于萬歷四十四年后的程胤兆跋文,可補國圖2種藏本信息之缺;所闕批點凡例、卷下第11葉,皆一一鈔補;版畫清晰度很高,相當精美。在棍勢五十五圖中,首三勢分別是高四平勢、中四平勢、低四平勢,這與國圖15863本相同;下卷第四葉所呈現的文字,卻異于國圖15863本墨筆所補字,而與國圖11663本相同。
書中陳世竣序言,“虜”缺首四筆,“夷”亦缺筆作“人”,國圖11663本、15863皆不缺筆作“虜”“夷”。但在正文中,紀略第1葉、總論第3葉,“夷”“虜”2字皆完整不缺筆。筆者推測,此本是《少林棍法闡宗》在清代的刷印本。由于受到清代文字獄和禁毀書籍的影響,書籍刊刻忌諱“虜”“夷”二字而缺筆,但刷印者只是挖改了木板的序言而未細檢正文。
2.2.1.4臺灣圖書館藏清代刷印本
此本具有上述嵩山少林寺藏本的特征。另外,臺灣圖書館藏本在群攔勢、定膝勢、鐵牛耕地勢、孤雁出群勢、提槍勢、順步劈山勢、跨劍勢、倒拖荊棘勢、前攔搪勢、單倒手勢等10勢的正文中有批注文字。這些批注文字,應是同一名閱讀者對這10勢所作的注釋。
筆者將以上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4個本子進行文字校對和斷板比對之后,發現4個本子應屬同一版刻。但是,棍勢五十五圖中首三勢的次序卻也出現差異。可以確定的是,國圖11663本、國圖15863本屬明代版本,嵩山少林寺、臺灣圖書館藏清代刷印本的底本應是國圖15863本。至于國圖11663本、國圖15863本所形成的版刻差異,應是作者或刊者調換板片所致。
其中,國圖11663本收錄程胤兆撰于萬歷四十四年后的不完整跋文,而國圖15863本則不收錄此跋文。據此,筆者猜測,國圖15863本或刊刻于前,國圖11663本或刊刻于后。這4個本子的關系應該是:明代萬歷四十二年或稍后,國圖15863本較先刊刻成書。萬歷四十四年之后,由于某種原因,很可能是因為作者的修訂而進行版刻更換,形成國圖11663本,并附上程胤兆的跋文。到了清代,陳世竣序言“虜”“夷”二字遭挖改,進而形成嵩山少林寺、臺灣圖書館藏清代刷印本。
2.2.2明天啟元年《武備志》本
程宗猷《少林棍法闡宗》,見于茅元儀所輯《武備志》卷88《練二十一》至卷90《練二十三》。此本每半葉9行,每行19字,四周單邊,白口,無魚尾,字體是萬歷時較為流行的方體字風格。相較于《少林棍法闡宗》的版畫水平,《武備志》版畫的人物風采稍為欠缺,手腳動作比較僵硬。相較于《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武備志》本不收前后序跋、紀略、大圣緊那羅王顯神像、大圣緊那羅王贊,2本僅有極少處的異文。從整體上來看,《武備志》所收大體同于《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內容。
2.2.3明崇禎五年《武備要略》本
程宗猷《少林棍法闡宗》,見于程子頤《武備要略》卷12。署新都程沖斗宗猷撰、侄涵初子頤校。此本每半葉9行,每行18字,四周單邊,白口,單黑魚尾。字體是萬歷時較為流行的方體字風格。除了序跋之外,此本收錄了《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全部內容。程子頤將原屬《少林棍法闡宗》的侯安國敘移置《武備要略》卷首,文末還略有增改。《武備要略》在目次中將“少林棍法闡宗”改為“少林棍法圖說”,在正文卷12中又名之為“少林棍法”。
《武備要略》雖是程宗猷侄程子頤所輯,但其版畫與《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差異較大,尤其是“大圣緊那羅王顯神像”和“槍式三”。另,2本對“槍式三”的文字說明也不同。同一棍勢圖中,《武備要略》本也呈現出異于《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地方。程子頤曾參與《少林棍法闡宗》的校對工作,但《武備志》卻呈現出更多與《少林棍法闡宗》不同的地方。在具體棍勢上,程子頤似乎存在與程宗猷意見不一之處。這種差異的產生,往往與武藝套路化發展偏重于演練風格、而非實際用法有很深的關聯,詳見下文結論一節的討論。
2.2.4明崇禎年間《兵錄》本
程宗猷《少林棍法闡宗》,見于何汝賓《兵錄》卷4。此本每半葉9行,每行19字,四周雙邊,白口,黑單魚尾。字體是較為方整的書寫體風格。《兵錄》本主要收錄了《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總論小部分、名棍源流、小夜叉第一、二、五路棍譜、大夜叉第一路棍譜、陰手第一路棍譜,及五十五棍勢。此本置“棍式”于“小夜叉第一路棍譜”前,且無槍式。
在五十五棍勢中,從版畫上看,此本正手、反手的握棍姿勢皆不清晰,顯示了編者、刊刻者較為粗糙的處理;從次序上看,此本呈現出獨立于他本的次序,這將在“諸本‘五十五棍勢”一節詳細討論。
2.2.5《少林棍訣》清刻本
《少林棍訣》分上下2卷,合為1冊,藏于日本內閣文庫。四周單邊,每半葉10行,每行25字,白口,無魚尾。字體是較為纖細的書寫體風格。內封題“古今武備集編第三部”“嵩山僧曇宗、喇嘛師二禪師著”“鄭衙藏本”。書名“少林棍訣”左側有若干說明:“口授心識,初學紛如。繪圖歌訣,不辭鄙俚。積錄成帙,名日‘少林棍法禪宗。庶覽陳紙,如同面命,俾人人得以自師云爾”。其中,“禪”乃“闡”之誤。又,汪以時序言被刪減并題為“晉江俞大猷撰”,不收其他序跋。
上卷依次是紀略、總論、大圣緊那羅王顯神像、大圣緊那羅王贊、名棍源流、小夜叉第一、二、五路棍譜棍圖、大夜叉第一路棍譜棍圖、陰手第一路棍譜棍圖、破棍第一至六路譜、破棍又二、四、六路譜等,下卷是問答篇、五十五棍圖、棍式、槍式。較他本而言,此本目次更加詳細,正文經重新編次,已失原本樣態;而版畫十分粗糙,難得的是其中的姿勢、手勢與萬歷序刻本頗同。
此書把原名“少林棍法闡宗”易為“少林棍訣”。“少林棍訣”只取“口訣”一意,僅在技藝間論,而未有闡發少林棍法宗旨之意。口訣,有口授心傳、傳授秘術的意思,又便于記誦,往往被視為捷徑之路。《少林棍訣》的易名者抓住人們對秘術的向往和速成的渴望,而易此書名,以便銷售獲利。所題僧曇宗、喇嘛師為此書作者,又為此書增添幾分神秘。曇宗,唐初少林寺僧人,曾同少林寺僧助李世民起兵,執王世充侄仁則歸唐,被封為大將軍。喇嘛師,即武藝得自“緊那羅王之流亞”的“哈麻師”。除了假托僧曇宗、喇嘛師之作外,此書又假托俞大猷作序。俞大猷,字志輔,號虛江,福建泉州人,是明代嘉靖年間與戚繼光齊名的抗倭名將,事跡見《明史》本傳。綜合來看,此本應是民間書坊主在刊刻《古今武備匯編》第3部時,為加強此書的權威性和吸引力,故有以上多處更改。
較于上述版本,《少林棍訣》的正文與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異字稍多。
2.2.6《少林棍法闡宗》清末金國琛鈔本
此本是清末金國琛從其師所錄,由武俠社于民國在上海中西書局影印而成,后由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古拳譜叢書》第6輯影印出版。金國琛(1822-1879),清末江蘇江陰人,字逸亭,咸豐五年(1855年)投湘軍,后與太平軍石達開、陳玉成對陣,曾獲胡林翼“金逸亭得兵心、明地理,六字之考成,可質鬼神而無疑”的高度評價。金國琛隨侍其父宦游浮梁時,遇見異人,得少林真傳,又從其師錄得此本。后來,金國琛之孫金家柱將此本贈予金守之之父。金守之得此本后,令中西書局刊印成書。
此本封面題“秘本少林棍法闡宗”,繪一現代裝束人物舉棍貌,依次錄程繼康序、萬歷四十一年陳世竣序、程子頤小序,卷首署名處同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卷上載紀略、總論、大圣緊那羅王顯神像、大圣緊那羅王贊、名棍源流,以及小夜叉第一、二、五路棍譜,大夜叉、陰手第一路棍譜,破棍第一至六路譜,破棍又二路、四路、六路譜。卷中載一種棍式、三種槍式,及五十五棍勢。卷下是問答篇。
其中,五十五棍勢中有“注日”“瑛注”“果廷補注”等解釋,卷末附小夜叉第一、二、五路棍譜圖注、大夜叉第一路棍譜圖注、陰手第一路棍譜圖注等,此2處內容為他本所無。從這部分的各家注釋,我們可窺探少林棍法在清代流傳的特點,棍術家如何研習、傳授少林棍法,以及《少林棍法闡宗》在清代的傳承情況。在現存版本之中,金國琛鈔本與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在文字呈現上的差異較大,有多達300處的異文,其中有較多的錯別字,這應與這一系統長期以抄寫的方式流傳有關。
2.2.7《少林棍法闡宗》民國影印本
1929年,吳興周越然據家藏明天啟刻本《耕余剩技》影印出版,改書名為“國術四書”。《少林棍法闡宗》作為其中的子目,首次影印出版。此本內封題“明新安程宗猷著”“國術四書”“吳興周由廑題”。周由廑,即周越然( 1885-1962),原名之彥,字越然,以字行,浙江吳興(今湖州)人。經過比較,可知周氏家藏本比《中華再造善本》和《中國武術大典》所影印的國圖藏本更佳,全帙無缺頁,圖像文字也更清晰生動。
2.2.8民國重編本
民國時期,有關少林棍法的書籍突然增多。除了周越然影印本外,還有朱霞天《少林棍法秘訣》、佚名《少林棍法圖說》2種重編本。雖然這2種重編本與《少林棍法闡宗》原貌相去甚遠,但我們還是可以通過這2個版本了解《少林棍法闡宗》在民國的流行情況。
2.2.8.1《少林棍法秘訣》(中華書局1937年鉛字排印本)
與明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少林棍法闡宗》相較,此本收錄總論若干句,把“總論”更為“一棍法總說”;接著是“二名棍源流”“三少林棍式”“四小夜叉第一路棍譜”“五小夜叉第二路棍譜”“六小夜叉第五路棍譜”“大夜叉第一路棍譜”“陰手第一路棍譜”;其次是“高四平勢”至“鐵扇緊關門勢”,首三勢是“高四平勢”“中四平勢”“低四平勢”,末四勢是“撐勢”“單倒手勢”“鎖口槍勢”“鐵山緊關門勢”;最后是“九俞家棍”“十較藝總說”“十一賞罰連坐法”。可見,此本是編者朱霞天摘錄程宗猷《少林棍法闡宗》、俞大猷《正氣堂余集·劍經》、戚繼光《紀效新書·比較武藝賞罰篇第六》等合編而成。
朱霞天,浙派太極及少林拳的代表人物,曾擔任1929年杭州全國武術比賽大會的檢察長。著有《拳乘》《少林護山子門羅漢拳》,又有《五岳奇俠傳》《青劍碧血錄》等通俗小說。
2.2.8.2《少林棍法圖說》(上海大東書局1931年油印本)
此本扉頁依次是馬公愚、箸超所題“少林棍法圖說”,按序收錄嶺南劍客、汪以時、陳世竣、程子頤序言,以及程繼康后序。據嶺南劍客序,此書以吳中藏書家所藏程氏初印本為底本,以備學校棍法一科的采用書目。此吳中藏書家,即吳興周越然。正文首題“秘本少林棍法圖說卷上”。卷上載紀略、總論、名棍源流,以及小夜叉第一、二、五路棍譜,大夜叉、陰手第一路棍譜,破棍第一至六路譜,破棍又二路、四路、六路譜。卷下載棍式、槍式,“高四平勢”至“單倒手勢”五十五棍勢,以及或問篇。全書油印而成,五十五棍勢圖所匹配的人物皆是著短褲、長襪、黑鞋的現代青年模樣。
從現存版本來看,可知《少林棍法闡宗》大致的流傳情況。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之國圖15863本,應是目前較早的版本。此本后來在刊刻中被更換木板,形成國圖11663本。之后的全本、節本皆以國圖15863本為底本。天啟元年《武備志》本、崇禎五年《武備要略》本、崇禎年間《兵錄》本中《少林棍法闡宗》的內容皆源自國圖15863本,但《兵錄》五十五棍勢次序有不同。進入清代,國圖15863本被重新刷印,形成嵩山少林寺藏清代印本。又有書坊主重新編次、刊出《少林棍訣》一書。同時,《少林棍法闡宗》也以抄寫、補注的方式在民間流傳。
3諸本“五十五棍勢”
明代中后期,國家內憂外患,政治軍事形勢嚴峻,且階級矛盾尖銳,起義不斷,社會管控漸松。這種局勢激發了文人論兵的熱情,部分文人成為軍隊統帥后著書立說。加之印刷業的成熟與商業化,配以圖示的兵書大量產生。圖譜直觀地展示文字描述的動作細節,是對口訣的生動補充,在武藝傳承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對此,程宗猷說:
“或問日:讀棍論,閱圖形,誦歌訣,即可稱絕技乎?余日:圖決雖詳,其中變通活潑之妙,非口傳心受何以曲盡。故‘非師不通圣,得訣回來好看書,此之謂也”。
《少林棍法闡宗》直觀地記錄武藝動作和細節,但在傳播過程中,還涌現出多種棍勢圖版本,它們之間存在一定的細微差別。比較不同版本之間的差異,探討這些圖譜的形成,對于深入了解少林棍法的傳播具有重要價值。
3.1圖訣形式的確立
程宗猷說,他得到的少林棍法原本沒有圖訣,是他自己創編了圖訣。《紀略》載:
“爰從暇日,哀集師友所授及閱歷證合者,命工繕寫圖像,不辭鄙俚,綴以歌訣于左,積錄成帙,名日《少林棍法闡宗》,庶幾一觸目間而形勢昭然,俾人人得以自師云”。
這清楚地表明,少林棍法原本主要以“口授心識”的方式傳承,沒有圖訣相配的“譜”。使少林棍法有圖有訣并“記錄成帙”的人是程宗猷。圖訣相當重要,有了技藝上的心傳口授和艱苦求索,加上可以啟發思維和幫助記憶的圖訣,便使得武學體系更趨完備,這是中國武術發展史上的重要建樹。
全本《耕余剩技》采取了有圖有文有訣的形式,程氏利用個人資源,在插圖的繪制上精益求精,真正做到圖文并茂、賞心悅目。圖文并重的武藝圖書最早出現在何時何地仍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目前可知,元朝陳元靚的《弧矢譜法》已經采用了圖文并茂的形式,并被明清時期的射箭典籍普遍沿襲。但是,圖文并茂的形式何時被其他武藝書籍采用仍然難以得知。盡管民間傳抄的槍譜、刀譜、拳譜等可能較早采用了這種形式,但正式刊行的武學著作中《紀效新書》可謂首創。唐順之的《武編》有關槍、拳等內容只有文字沒有配圖,且文字并非唐順之原創。類似地,俞大猷的《劍經》被認為是一部重要的武學經典之作,但也缺乏圖勢,僅有極少量的非技術性插圖。相較之下,戚繼光的《紀效新書》采用圖文并茂的形式,插圖占據了很大的比例,為讀者提供了按圖索驥的便利。
從體例和內容來看,《少林棍法闡宗》深受《紀效新書》的影響。《少林棍法闡宗》雖未直接引用《紀效新書》,且持不同的武學立場,但全書貫穿著對《紀效新書》的參照和仿效,這顯示出程宗猷與戚繼光之間的淵源關系和相對接近的武學價值取向。《紀效新書》后來因翻刻次數過多,插圖逐漸變形,甚至出現缺漏。但在早期的翻刻本,如隆慶本、萬歷本,以及王圻、王思義父子的《三才圖會》本中,插圖精美傳神,尤其是槍法和拳法部分。戚繼光的盛名在武學領域產生了巨大的引領效應,此后圖文并茂的形式成為技術類武藝圖書的典范。在眾多效仿者中,程宗猷無疑是最成功的。
3.2棍勢次序的差異
流傳范圍較廣的《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國圖15863本),“五十五棍勢”次序如下:
“高四平勢、中四平勢、低四平勢、單手答|J槍勢、高搭袖勢、邊攔勢、群攔勢、伏虎勢、定膝勢、潛龍勢、鐵牛耕地勢、孤雁出群勢、敬德倒拉鞭勢、刀出鞘勢、地蛇槍勢、提槍勢、騎馬勢、穿袖勢、仙人坐洞勢、烏龍翻江勢、披身勢、呂布倒拖戟勢、飛天叉勢、陳香劈華山勢、順步劈山勢、剪子股勢、莊家亂劈柴勢、黑風雁翅勢、高提勢、烏云罩頂勢、通袖勢、劈勢、霸王上弓勢、朝天槍勢、金剛抱琵琶勢、跨劍勢、左右獻花勢、右獻花勢、盡頭槍勢、高搭手勢、單提手勢、金雞獨立勢、倒拖荊棘勢、二郎擔山勢、鳳凰單展翅勢、下插勢、挾衫勢、一提金勢、秦王跨劍勢、前攔搪勢、勾掛硬靠勢、鎖口槍勢、鐵扇緊關門勢、撐勢、單倒手勢”。
天啟元年《武備志》本,崇禎五年《武備要略》本,嵩山少林寺、臺灣圖書館藏《少林棍法闡宗》清代印本,《少林棍法闡宗》清末金國琛鈔本同此。《少林棍訣》大體亦同,唯缺“仙人坐洞勢”“烏龍翻江勢”。而另一個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國圖11663本)的首三勢是“低四平勢、中四平勢、高四平勢”。
《兵錄》本“五十五棍勢”次序稍異,羅列如下:
“高四平勢、中四平勢、低四平勢、單手槍勢、高搭袖勢、邊攔勢、群攔勢、伏虎勢、定膝勢、潛龍勢、鐵牛耕地勢、孤雁出群勢、敬德倒拉鞭勢、刀出鞘勢、地蛇槍勢、穿袖勢、騎馬勢、烏龍翻江勢、仙人坐洞勢、提槍勢、披身勢、呂布倒拖戟勢、飛天叉勢、陳香劈華山勢、順步劈山勢、剪子股勢、莊家亂劈柴勢、黑風雁翅勢、高提勢、烏云罩頂勢、通袖勢、劈勢、霸王上弓勢、朝天槍勢、金剛抱琵琶勢、跨劍勢、左右獻花勢、右獻花勢、盡頭槍勢、高搭手勢、單提勢、金雞獨立勢、倒拖荊棘勢、二郎擔山勢、鳳凰單展翅勢、前攔搪勢、勾掛硬靠勢、鎖口槍勢、鐵扇緊關門勢、撐勢、單倒手勢、下插勢、挾衫勢、一提金勢、秦王跨劍勢”。
以上是諸本五十五棍勢次序的分布情況。從棍勢次序來看,少林棍法至少存在2個流傳系統:一是首三勢為“高四平勢、中四平勢、低四平勢”的子系統;二是首三勢為“低四平勢、中四平勢、高四平勢”的子系統。這與明萬歷四十二年序刻本的刊刻和修訂有直接聯系,子系統二在流傳接受程度上遠不及子系統一。而《兵錄》的棍勢次序,則表明少林棍法次序存在被后來轉載者修改而不復原貌的情況。
3.3棍勢圖示的差異
除了棍勢次序的差異之外,棍勢圖所呈現的具體姿勢和動作也有不同,而這一點與少林棍法的流傳接受具有更加直接密切的關系。下表總結了55種動作中26種在5個不同版本,萬歷序刻本、武備志本、武備要略本、兵錄本和金國琛鈔本(簡稱“金本”)中存在差異的棍勢。表格中的“同”表示該棍勢在對應版本中與其他版本相似,而“異”則表示存在差異。這些差異可能源于不同版本的繪制技巧、傳承變化或解釋差異。棍勢圖在后世的變形,直接影響了少林棍法的傳承情況。
在不同版本中,五十五棍勢的排列順序和名稱差異,以及26張棍勢圖的細微差異,都可能受到傳承過程中的地域文化、技法演變、書寫或刻印技術等因素的影響。這也揭示了特定時期少林棍法的傳習內容及其在歷史發展中的傳承特點。例如:“中四平勢”,萬歷序刻本、《武備要略》本、金本的圖中右手臂呈直線狀,《武備志》本、《兵錄》本的圖中右手臂呈微曲狀;“群攔勢”,萬歷序刻本、《武備志》本、《兵錄》本、金本的圖中右大臂與肩大致在同一水平線上,《武備要略》本的圖中右大臂與肩呈近45 0角;“敬德倒拉鞭勢”,萬歷序刻本、《武備志》本、《兵錄》本、金本的圖中右手持棍在右側,《武備要略》本的圖中右手持棍在背后。這些與萬歷序刻本的圖示差異,說明少林棍法在后來的傳承中出現了偏離程宗猷所習少林棍法原貌的情況,由此導致了少林棍法在明末至清代時期的具體變遷。棍勢圖示差異的形成,主要原因是編者在成稿時調整了具體技術。編者對少林棍法所作的技術調整,可以理解為個體在習武過程中對技能的適應,以滿足個人的特點和需求。個體性和主觀性在武術學習中的顯著作用,正是武術從戰場轉向藝術和體育領域的重要表現。相異于萬歷序刻本的這些圖示,很大程度上是以演練為目的,而不是為了競技對抗。也就是說,在后來的傳承過程之中,少林棍法逐漸發展為套子武藝,審美與內在自我的提升價值已經大于武藝競技本身了。
4明代南北武藝的融通
4.1晚明士人的尚武之風與南北武藝的融通
晚明時期,士人熱衷于“技擊之學”,“談兵論劍”成為了時尚。不少武藝圖籍如《白打要譜》《長拳三十二勢》《拳法》等廣泛流傳,但是很可惜許多今已不存。目前星散海內外的《武藝要法》《拳棍體式》《武備要略》《武備新書》《麻杈棍譜》等,大致都是明中后期的作品。
這一時期,南北各地都有重要的武藝流派在活動,南北武藝交流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這種交流不僅僅局限于技法的簡單傳承,更多的是一種深層次的文化和思想的碰撞與交融。河北地區如王余佑、顏習齋、李恕谷、周昆來等,他們所傳承的射、刀、槍法是北方傳統武藝的代表,而蘇南地區的石敬巖、陸桴亭、吳殳等人所傳播的槍、刀法,則為南方武術界帶來了新的活力。浙東的張松溪、王征南等人在傳統的基礎上,結合了南北之間的技法,使其武藝更為全面;八閩地區的李良欽、俞大猷、許國威等,也同樣在傳統武藝中融人了其他地區的優勢,形成了具有獨特魅力的技術體系。特別的,如萬云龍、溫映昆這些具有一定神秘色彩的武藝家,他們的技藝融合了多種地域性特色,成為南北交流的典型代表。他們的技法,不僅僅繼承了各自地區的特色,更吸取了其他地方的精髓,使得武藝更加博大精深。少林寺的僧人如匾囤、周友、周參等,他們的武藝活動同樣也展現出了南北融通的特點。少林寺作為武藝的發源地,自然也不會與外界的發展孤立,他們在堅守傳統的基礎上,也積極吸收其他地區的技術與理念。這一時期的武藝,可以說是南北交匯的最好寫照。無論是官方、民間,還是寺廟,都能看到南北武藝的融合和交流,這種互相學習和借鑒,使得明代的武藝更為豐富和多元,也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遺產。
在此大環境中,程宗猷廣納百家,兼收并蓄,直人武學勝境。他專心求索少林武藝達十數年之久,還將廣按和尚迎請到六安家中,養老送終,表現出他對少林武藝的癡迷和忠誠。但他不囿于少林一家,而是努力實踐戚繼光所倡導的“各家拳法兼而習之”和“博記廣學,多算而勝”的武學理念。他向河南李克復學習槍法,向浙江人劉云峰學習日本雙手刀法,又向以刀法享名南北的毫州郭五求教并有所驗證,才明白劉云峰刀法“勝于郭多矣”。他又專心研究古代射藝和弩機的制作與使用,創造出弩機的新用法。這些只是他談及的學藝經歷,實際經歷應遠不止此。《少林棍法闡宗·問答篇》載:
“或問日:棍既包羅眾藝,則他藝可盡廢乎?余日:古人制藝,必立一意,吾人資性,各有所長,豈可盡廢。惟楊家槍、太祖長拳、綿張短打、孫家陰手棍、少林兼槍帶棒,乃五家正傳,茍能習練精熟,得其心印,余可敝帚棄之矣。
“或問日:長槍則有楊家、馬家、沙家之類;長拳則有太祖、溫家之類;短打則有綿張、任家之類;皆因獨步神奇,故不泥陳跡,不襲師名。今子棍法通玄,不讓槍拳諸名家,即謂之程家棍,非夸也,何斤斤以少林冠諸首哉?余日:惟水有源,木有本,吾雖不敢列槍拳之林,然一得之見,莫非少林之所陶镕,而敢竊其美名,背其所自哉!”
從他的言論中可知,他在拳械武藝上涉獵廣泛,但在選擇技藝時有所偏重。他更看重實戰性強、直接可用于戰場的兵器技法。他認為對重要武藝“習練精熟,得其心印”,其他都可以棄之。這種取舍觀體現了博記廣學、由博返約的“融會貫通”精神。盡管如此,他仍然堅持以少林為冠名,并不自稱“程家棍”,以示不忘本源,這又表現了他高貴的品格和堅守德行的自持力。程子頤序中特別表彰程宗猷的這一品德,說道:
“繪圖搞欹著論,以盡其奇,至標其首,必日少林棍法闡宗,終不忍背本以邀名,不敢竊名以蔽賢,與古之因功名以斃母,要功名以烹子,盡師道而反戈,忌學成而追劫者不可以同時而語。其心術行誼將游道德之圃,列圣賢之林矣”。
可以說,程宗猷不僅僅是個武學家,更是個有道德情操的士人。他對南北武藝的研習和實踐,使他在武藝上構建了一個獨特且高深的體系,把南北各家技藝融為一爐,使少林槍棍成為該體系的核心。而程宗猷的成就也正是南北武藝融通的典型代表,他以開放的心態、博大的學識,為我們呈現了一個武學的大融合時代。
4.2明代南北棍法的合流與“兼槍帶棒”的確立
棍作為兵器在歷史上的形制和種類繁多,從宋代開始其形制才逐漸清晰,到明中后期形制和技術也相對明確。棍融合了長短兵器的特性,以無鋒利處、不易造成嚴重傷害的特征,通常不被古代朝廷列入“禁兵”行列。因此,自宋元起,民間便出現了具有表演性質的“使棒”以及棍術格斗比賽“打棒”。明朝是古典棍術蓬勃發展的時代,當時棍術大致分為南北兩大流派:南方稱棍,北方稱棒或白棒。南北棍術存在技術差異,甚至基本的持棍姿勢也顯著不同。一般來說,北方棍術以少林棍法為代表,主張活把棍法,典型的棍譜包括現存的《棍棒體式》《麻杈棍譜》《少林棍法闡宗》;而南方棍術則以閩、粵、浙、湘地區流行的死把棍(也稱硬把棍)為主,以俞大猷的《劍經》為代表。
從基本技術的差異上看,北方活把棍法多借鑒槍法,江湖上稱為“條子”。“條子”是明清時期槍或花槍在江湖的別稱,如邊攔條子、跨虎條子等,明代文獻中多有實例。持握條子時,左手在前,棍用兩頭,可以左右串把。而南方死把棍法則以擊打為主,以強刺為輔,講究一打一揭、連打連揭,因此一般右手在前,右手與右腳置于前方;而握棍的雙手偏后,大體上固定不變,以保持硬起硬落的優勢。《紀效新書》卷12《短兵長用說》中的插圖,展示了當時南方死把棍法的特點。而以程宗猷為代表的少林棍法,本質就是條子,被程宗猷總結為“三分棍法,七分槍法”,故又稱“兼槍帶棒”或“兼槍棒”。意思是,它既是一條棍,可打可劈,又有槍的屬性,可點可刺,裝上槍頭就是一條花槍。其核心殺法不是劈擊,而是“琵琶勢”,又稱“中平硬別”,即戚繼光所謂“長兵短用”之法。
為了說明少林棍與一般意義上的棍的不同,即區分少林棍與宋代以來的“等身”“齊眉”概念的差別,程宗猷在《少林棍法闡宗》棍勢五十五圖前繪制了一幅“棍式圖”。該圖標示:棍的長度是“八尺或八尺五寸”。以明代嘉靖尺為例,一尺約合今天0.32m,則八尺相當于今天的2.50m左右,這與今天武術的“棍”在長短上相差很大。因此,程宗猷還把棍和槍并列附圖出示,直觀地說明槍是裝有槍頭的棍,棍則是沒有槍頭的槍。他在《少林棍法闡宗·問答篇》中對棍的長度問題有所講解:
“或問日:聞棍長一寸強一寸,今棍只用八尺,或八尺五寸者,何不再加長乎?余日:雖然,如不精熟,反被長誤矣”。
據此,八尺或八尺五寸可視為極限長度,程氏主張棍不宜超過這一長度。實際上,這種棍類似于我們熟悉的“大桿子”。盡管“大桿子”無槍頭裝置,民間仍將其稱為“大槍”,而非“棍”。必要時“大桿子”可以裝上槍頭,成為一銲名副其實的大槍。程宗猷在《少林棍法闡宗·總論》中就專門講到使棍“冠之以刃”:
“茍能心得手應巧運力,先使冠之以刃,則殲丑虜,壯皇圖,于緊那羅王之圣傳、喇嘛神僧之秘授,庶不忝矣”。
《問答篇》又有十分詳細地申說:
“或日:論中云:棍當冠之以刃,刃式前具三圖矣。而所以輕重之宜,可得聞乎?余日:前刃制似菠菜葉,中起劍脊,取其堅也;兩刃要薄,取其利也;槍庫亦要薄,取其輕也……捍后不宜安鎂,恐自擊腹脅,惟用一銅箍,箍底用平鼓釘一個,釘捍內為妙”。
因此,程宗猷傳承的“少林棍法”本質上是槍法,通常采用未裝槍刃的大桿子,必要時可裝上槍頭。“兼槍帶棒”一詞使用“棒”而非“棍”,可能是為了強調南棍“打”的技術特點。這是對俞大猷《劍經》中南派棍法內容的融合,也是程宗猷少林棍法的最大成就。
4.3槍棍技術的混雜與古典武藝的套子化
槍法之外,少林棍法實際上還包括棍法。“棍勢五十五圖”中,人物所握持的棍明顯較短,顯然未達“八尺五寸”,且圖中的某些動作并非基于八尺五寸棍長而設計。例如:“孤雁出群勢”和“敬德倒拉鞭勢”等,都屬于“轉身回打”的棍法。若棍長八尺,這樣的動作將難以完成,即便膂力超群者也難以在速度不受影響的情況下完成,擊打效果有限。《問答篇》對此進行了解釋:
“或日:吾觀圖勢有轉身回打者,似于遲滯不快疾,可得聞其妙乎?余日:轉身之法,其機在頭,頭乃人一身之主,如身欲右轉,必以頭先轉,右視敵人,身則隨之。如若身欲左轉,亦以頭先轉,左視敵人,則身隨之。此左右轉身之秘法,快如風旋,何遲滯之有”。
程氏關于轉身方法的論述,對于輕便兵器而言無疑是有效的。但“遲滯不快疾”的根本原因并非轉身動作本身,而是由于所持棍子過長過重,使得迅速轉身回擊幾乎無法完成。對此,程氏在后文給出了提示:
“或問日:我持小棍,雖冠以刃,亦無幾也。如遇彼長刀大劍,不將為彼截其銳乎?余日:棍中有穿提閃賺之法,如活龍生虎,難攖其鋒。彼安能傷。此所謂柔能制剛也。若槍之身長體重,進退不捷,而傷于刀劍者,又不可一例論也”。
這又說明棍有大、小之別,“八尺五寸”是大棍,另有尺寸比較小的小棍。以這種短小的棍應對“長刀大劍”,要充分使用穿提、閃賺一類方法,以“活龍生虎”的靈活步法和技術,避其鋒而擊其虛。程宗猷又以“身長體重”的大槍因“進退不捷”而“傷于刀劍者”為例,來說明長是優勢,但不是必勝之道,如果進退不捷也同樣會敗給短器械。
因此,可以確定少林棍存在長八尺五寸和短于八尺五寸2類。前者主要用于軍陣,體制技藝基本遵循六合大槍的法則,名為棍實則為槍;后者則主要為民間武藝愛好者所練習,形制短于八尺五寸。關于合適的長度,程宗猷認為:“棍之重輕,則隨人力之大小而用之”。重輕與長短相伴,即長短應因人而宜,而非固定不變。較短的棍加上刃具同樣成為利器,但應屬于花槍或條子范疇。“花槍”可以指代一種特殊的槍種,即相對于大槍較短小靈便的槍,在元末明初較為常見,當時有專門的“花槍軍”“花槍手”和“花槍所千戶”等稱謂。這表明這種短小靈活的槍已自成體系,很可能正是少林棍中包括的較短的“兼槍棒”,在民間則演變為“條子”。二者存在淵源關系,由此引出古典武藝的套子化問題。
古代“套子武藝”盡管時常遭受質疑,但仍保留一定實用性。隨著冷兵器逐漸衰退,傳統軍旅武藝風頭不再,拳術逐漸登上武壇主位,“套子武藝”也開始正大光明地活躍起來。各類武藝漸以套路形式為主,而拳術套路在新興武學理念的推動下還出現了許多創新模式。不同拳派盡管仍將技擊功效視為首要目標,實際上“勁道”已成為最重要的追求,這意味著古典武藝的終結。類似地,少林棍法也早就散落成為多種套式,有的徹底走上虛花,有的略存皮毛。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也是古典武藝的歷史宿命。
5結語
研究中國古代南北武藝文化的交融,不僅僅是探究技巧與方法的流變和融合,更深層次地,它是窺探中國武術發展規律與文化特質的關鍵途徑。南北武藝交匯處,如同一面文化之鏡,反映出中國古代武術哲學、人文思想和社會價值觀的演進。這種融合不只是技術上的相互借鑒,更是區域性文化背景下的思想碰撞與融合,為我們解讀古代中國武術在文化、哲學和社會層面上的深遠影響提供了寶貴的視角。
在明代,武藝的傳承和發展在南北之間形成了顯著的交流融合。晚明徽州武術家程宗猷,以圖訣形式記錄下所習得的少林棍法,編撰成《少林棍法闡宗》一書,這使得少林棍法的傳承從口授心識向圖訣演練為主進行轉變。此書不同版本中“五十五棍勢”呈現次序和圖示的差異,反映了少林棍法在傳承中的具體演變。一方面,這是少林棍法從實效性轉向套子化的重要見證;另一方面,這種轉變也體現了南北武藝的交流與融合。明代少林棍法的變遷,與當時南北武藝的融通、明代南北棍法的合流、槍棍技術的混雜以及古典武藝的套子化發展密切相關。可以說,程宗猷和他的著作《少林棍法闡宗》是研究晚明武學特點和明清少林棍法變遷的重要案例,對于探究明末少林武藝、中國民間武藝的傳播與發展亦具有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