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瑩
(長春市藝術研究所 吉林 長春 130028)
英國戲劇大師莎士比亞在早年創作了較多的喜劇作品,隨著對人生的體悟更加深刻,他的創作風格發生了變化,逐漸在喜劇中流露出悲劇的成分。中國現代劇作家丁西林有著留學英國的經歷,加之自身對戲劇創作的熱愛,憑借自身的天賦創作了獨具風格的喜劇,在以欺騙為主的喜劇效果背后暗含著悲劇成分。在莎士比亞與丁西林的喜劇中,青年男女是故事的主角,劇作圍繞主人公展開矛盾沖突,最后以大團圓結局收尾,達到喜劇效果。在二人的創作中,雖以喜劇為主基調,但無論從思想還是情節發展上,都流露出悲劇色彩,這種悲劇色彩或是為滿足戲劇沖突的由喜轉悲、由悲轉喜,展現出與喜劇主基調不同的插曲,或是被時代所壓制的人性的無奈。這種以喜為主、悲喜結合的創作方式,是二人喜劇創作的共通之處,但二人喜劇作品中悲劇成分的顯現存在細微差別。
莎士比亞的喜劇用一些刻意安排的情節來達到喜劇效果,在個別情節安排中透露出悲劇的色彩。“在歡快喜悅的主題之下也有一層憂郁悲劇的陰影。”[1]《無事生非》的第四幕第一場,婚禮現場的變故,就是喜劇中由喜轉悲的轉折點。克勞狄奧當著眾人的面謾罵希羅:“我不要結婚,不要把我的靈魂跟一個聲名狼藉的淫婦結合在一起。”[2]她的父親也開始責罵她,她因為不知所措、百口莫辯而昏死過去。這一段描寫帶有較強的戲劇性,也是情節發展的關鍵點,影響著戲劇內容走向。“舞臺上情緒激蕩,人物間死去活來,劇情在剎那間發生了由松到緊、由喜轉悲的突轉,從而形成本劇的高潮。”[3]男權中心主義思想在當時的英國仍有殘余,而個體的利己主義也真實存在。女人必須保持貞潔,不能做出有損自家和夫家體面的逾矩行為。當女人被指責失貞,得到的是來自各方的謾罵與不信任,女性處于被動的弱勢地位,逼不得已,只能以死明志。雖然莎士比亞后來又將戲劇的感情基調拉回到抒情喜劇的主調上,但不能忽視因這一傳統思想的禁錮所造成的希羅被逼昏倒的悲劇插曲。這流露出莎士比亞對于女性的態度,引發人們的思考。
這種創作方式在丁西林的早期喜劇中也有所運用,悲劇因素在戲劇中若隱若現。最為明顯的是丁西林的獨幕喜劇《壓迫》。這部劇為紀念一位被舊制度壓迫致死的朋友劉叔和而作。在北京租房子是他的合理訴求,可是當時的租房條件是租客必須帶有家眷,不能是單身的人。他因是孤身一人,租房不得,最后染病而死。他沒有家眷這一事實成為悲劇的導火索,看似荒誕的理由卻在生活中真實出現。丁西林深感友人的無奈,而劉叔和“是一個很有humor的人”,丁西林用一部喜劇來紀念他。因此,在《壓迫》中,男客陷入沒有家眷就不得租房子的困境,受到固守封建思想、不懂變通的房東太太的壓迫。房東太太的女兒與房東太太一直有分歧,這次她先收了男客的房錢,但房東太太仍舊不肯讓男客住,還不惜找來警察要將男客趕走。丁西林為劇中的男客設置了與友人不同的結局,因女客的到來,情節才得以由悲轉喜,二人假扮夫妻,瞞過房東太太,從而共同租到房子,圓滿收場。雖然這部喜劇是大團圓結局,但是其中的過程透露著當時小知識分子為生計被來自社會的各方勢力所壓制的無奈。男客被壓制在意見不合的房東母女之間,還要用謊言來獲得自己本該享有的權利。女客的一句“無產階級的人,受了有產階級的壓迫,應當聯合起來抵抗他們”[4]76,也道出了丁西林對于反壓迫的吶喊。
在喜劇中,悲劇因素是莎士比亞和丁西林共同運用的有力武器,是避免刻意而為的自然流露,從而使情節安排產生高低起伏。
在莎士比亞的喜劇中,悲劇成分是較為明顯的,沖突也較為激烈,形成全劇的高潮,但這種悲劇因素并沒有貫穿喜劇始終,只是在矛盾的制高點才得以顯現,為劇情帶來突轉。在喜劇《無事生非》中,希羅被克勞狄奧誤會與人私通。克勞狄奧從認為希羅是純潔的女神,此生非她不娶的態度,瞬間轉變成認為她是不守婦道的典型,當著眾人的面侮辱她并責罵她。這與喜劇開始的情節形成鮮明對比,無論是克勞狄奧詢問培尼迪克對希羅的意見,還是他親口向伯爵承認對希羅一見鐘情,都與婚禮上辱罵希羅的形象判若兩人。在被人誤導后的瞬間轉變帶來強烈的戲劇沖突,之前的喜劇場面變成混亂的局面,矛盾無法調和,克勞狄奧出于男性的自尊、對于自己名譽的保護以及傳統觀念上對女性貞潔的重視,使得他的言行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這也是強烈戲劇沖突下帶來悲劇因素的重要原因。而希羅的父親無法接受所聽到的流言,站在自己女兒的對立面,不惜用惡毒的話語來挽回自己家族的尊嚴。“她現在落在了污泥的坑里,大海的水也洗不凈她的污穢,海里所有的鹽也不夠解除她肉體上的腐臭。”[2]但這些誤會很快便被解除,沒有占用喜劇演出的大量時間,相比于整部喜劇,這段情節只能算作插曲,這種激烈的爭吵并沒有從喜劇一開始就發生,也沒有持續到結束。雖然矛盾沖突劇烈,但與表現青年男女追求美好自由的婚姻的主題相比,這種閃現的悲劇因素是促進劇情發展的催化劑。
在喜劇《壓迫》中,這種悲劇因素本身就是故事發生的大背景,激烈的矛盾沖突是劇情得以延續的核心要素,喜劇就是圍繞著男客獨身不能租房子這個悲劇事件展開的,喜劇全程都透露著這種淡淡的悲哀。“在現代喜劇中,這種悲喜交融有了更多的發展,雖然也表現為悲劇性的穿插,更主要的是體現在喜劇氛圍中透露出來的淡淡的悲劇情調。”[5]同時,面對這種悲劇性,主人公并沒有激烈地反抗,而是用謊言、暗自達成協議這種間接的方式來反抗壓迫,使得沖突得以化解。在喜劇一開場,房子里的老媽就提醒男客要有家眷才能入住,還幫他想辦法來騙房東太太。當男客為自己無法租房發愁時,女客的到來看似化解了這種尷尬。女客主動請纓——“讓我來做你的太太,好不好?”[4]化解了男客眼下的困境,使得他最終租到房子。但喜劇最后,當問題解決,房東太太和警察退場后,男客的一句“啊,你姓甚么?”,看似是喜劇的笑料,但背后透露出為了反抗壓迫,陌生的兩個人聯合起來的無奈,也體現出了悲劇的因素。“這里面,有作者的激憤,也有作者自謂的‘凄涼和悲哀’,雖然作者所表達的‘有產者的壓迫’與無產階級身受的階級壓迫尚有不小的距離,但是作者畢竟從自己的角度上,含蓄地揭示了當時社會生活的不合理。”[6]因此,這種悲劇因素在丁西林的筆下雖不像《無事生非》中那般激烈,卻也是一直暗含的,也正因如此,才沒有將喜劇效果沖淡。
在戲劇發展過程中,階級觀念在文藝復興時期被打破,古典主義喜劇與悲劇的嚴格界限逐漸被消除,莎士比亞在自身創作的初期就已經顯現打破傳統的萌芽,丁西林也處于這樣的創作階段。在喜劇中也可以出現悲劇成分來促進情節發展,因此才會衍生出悲喜劇,形成兩種形式的結合體。兩位劇作家的作品在主要情感上基于喜劇因素,悲劇成分只是故事發展的契機,二者水乳交融的態勢是戲劇走向良性發展的關鍵。
在莎士比亞的《無事生非》中,克勞狄奧得知污蔑希羅的話語,達到喜劇的突轉,在婚禮上的揭露使得喜劇達到高潮。沒有了悲劇的成分,喜劇就會顯得平鋪直敘、沒有波瀾,無法使觀眾產生一種心理上的跌宕起伏,代入感也會隨之減少。正因為有了希羅的假死,才使得克勞狄奧得知希羅被誣陷的真相,造成看似悔之晚矣的效果。正是這種結合性的嘗試,才使得莎士比亞在經歷過沉淀后開始轉向悲劇的創作,使其戲劇創作達到人生的高潮。而丁西林的《壓迫》中,以無法租到房子為動因,商量反抗的對策,最終實現目標。丁西林雖然沒有在之后創作悲劇,但是這種喜中帶悲的創作方式也是他個人的一種突破,這在他之后的喜劇創作中得以延續。例如,《三塊錢國幣》就以抗戰期間物價飛漲為背景,展開喜劇創作。莎士比亞和丁西林選擇打破悲喜劇的常規界限,以形式為內容服務,重在進行自由表達。
戲劇的表達最終指向的是劇作家所要向大眾傳達的深刻主題,而主題的呈現需要借助喜中帶悲的風格來推動。莎士比亞與丁西林都看到了其中的內在邏輯,不約而同地呈現出這種風格。
莎士比亞的喜劇創作表現人們追求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利,要求個性解放、打破傳統,最終實現人性的復歸。因此,莎士比亞將著眼點放在青年男女的身上,使得他們有追求個性解放、婚姻自主的強烈要求,轉變傳統大男子主義的觀念,沖破家長支配婚姻的束縛,實現男女平等。例如,在《仲夏夜之夢》中就是因為父親要將女兒嫁給她不愛的人,才會引發四個年輕人誤被仙王施法導致愛情混亂的現象,讓有情人被迫分離。莎士比亞在喜劇中主要以青年男女間的矛盾為基點創設戲劇情境,傳統眼光、道德與真實情感之間的矛盾被提出,將新舊觀念的沖突搬到舞臺上,制造喜劇的高潮。“莎士比亞把悲與喜兩種對立因素糅合到一起,就是遵循現實與自然,這樣的戲劇才是真正的戲劇。”[7]莎士比亞意在表現人的全面解放,劇烈的悲劇效果例如《無事生非》中希羅假死等,更能激起人們對于個體權利意識的思考,看到個體價值在傳統壓制下的消解,因此,其喜劇作品中悲劇性的體現更加明顯、集中。
丁西林的喜劇主要表現中國知識分子、無產階級受到封建傳統、有產階級的壓迫,處于劣勢、被動反抗。“而喜劇藝術的魅力在丁西林早期作品中已得到了充分的展現,他利用喜劇來對當代中國風俗發表個人評論。”[8]在這種艱難的生存狀態下,很難形成一部以喜劇風格為全部的作品,劇作家會不自覺沁入悲劇因素。知識分子用智慧來巧妙化解僵局,新青年站在統一戰線來與有產階級作斗爭,假扮夫妻,最后卻連對方姓什么都不知道,產生啼笑皆非的喜劇效果。沒有家眷不得租房,個人的婚姻生活卻成了不被社會接納的理由。這表現出當時知識分子個體權利受到限制,話語權得不到實現,只能用間接的方式來溫和地與有產階級對抗。喜劇傳遞出劇作家對于他們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同情,流露出淡淡的哀傷。丁西林的喜劇間接反映出在新思想萌芽狀態下,人們思想解放不徹底,固守傳統的人無法轉變思維。這種不徹底在他的《一只馬蜂》中就表現為,傳統家長制看似消失卻仍舊存在的事實,主人公只能用謊言的方式來溫和地反抗這種壓迫。
因此,在追尋人性復歸和反抗封建壓迫的主題下,作者不自覺地選擇將悲劇因素滲透到喜劇作品中,但由于主題表現目的的不同,悲劇沖突呈現出激烈和溫和兩種態勢,促使喜劇情節推進。
不論是莎士比亞還是丁西林,在創作喜劇的過程中,都采用喜中帶悲的創作方法,在喜劇的主基調上夾雜著悲劇的成分,用一種較為溫和的方式來結構劇情、傳遞思想。在這種創作方法的運用上,二者基于自身的創作習慣和創作風格,作品的悲劇程度略顯不同,莎翁選擇用悲劇因素作為戲劇突轉的關鍵,而丁西林選擇用悲劇因素作為結構戲劇的矛盾出發點,但以喜為主、以悲為輔的主要思想是不變的。這種創作方法雖主要為劇情發展服務,但其中不乏因為時代、社會的原因帶給人的悲哀與反思,將深刻的主題展現在大眾視野,影響著后世劇作家對于戲劇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