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翠,李 岱
(大連大學 文學院,遼寧 大連 116622)
自1987 年時任廣電部電影局局長的滕進賢在全國故事片廠長會議上正式提出“主旋律”這一說法[1]以來,中國主旋律電影不斷提升自身的創作水準與精神內涵,其中高滿堂老師(以下敬稱略)的創作為主旋律電影增加了亮色和底氣。高滿堂自覺以民族的傳統精神價值為藝術創作的價值追求,并曾直言:“我教育不了觀眾,我只能用我的藝術形象來感染觀眾,用它身上的這些特質去充實現代人,讓傳統的精神重新回歸到我們的新時代?!边@種自覺意識使高滿堂的創作,不僅有對當下文化的思考與擔當,還有對中國傳統藝術理想的繼承和沉淀,這種沉淀使高滿堂的創作蘊蓄著深厚的中國傳統藝術的境界和魅力,并使之成為當代電視劇創作的精神航標。無論是《闖關東》《老中醫》還是《老酒館》,都呈現了高滿堂清晰執著的藝術創作追求和審美理想,它們共同呈現出不同凡響的藝術氣象、藝術韻味和藝術風骨。本文以2019年熱播的《老酒館》為焦點集中討論高滿堂創作中的高遠“氣象”、深厚“韻味”以及凜然“風骨”。
在2019年8月26日的《可凡傾聽》中,劉江導演和高滿堂特別談到《老酒館》的復雜結構,并一致認為《老酒館》收放自如的傘狀結構,撐起了《老酒館》的大景觀、大氣象。對“氣象”的藝術感知、把握和藝術雕刻是高滿堂藝術創作的功力與根基。氣象,在中國古代藝術追求中是一種理想的境界,《莊子》的大鵬展翅開拓出闊大的宇宙空間,中國山水畫空間的無限留白延展出生命空間的無垠。王維《山水論》則強調“觀者先看氣象,后辨清濁”。除了物理空間的拓展之外,氣象之內蘊追求更指向精神境界的高遠與超拔。對于高滿堂而言,“氣象”不僅是技術性層面的結構營造,更是創作的藝術理念和藝術追求的品位內置??v觀《老酒館》的整個局面,我們可以感受到《老酒館》的“氣象”之壯觀。這種壯觀,在于人物關系龐雜、故事跌宕起伏,在于敘事空間的開放流動與延伸,更在于天地信念與族群意識的引入、包容性人格氣象的通達。
酒館歷來是人來人往的地方,空間上具有流動性和開放性,也是最能匯聚故事的地方,《老酒館》中的酒館亦不例外。借助“酒館”空間的特質,《老酒館》的敘事空間也呈現開放延伸與闊大的特質,它連接著多個層面的空間要素:老酒館與社會——老酒館就是個社會的縮影,形形色色的人穿梭于時代更迭的風云變幻之中;個人與國家——《老酒館》講述的不僅是一個人、幾個人或一群人的生意興敗,更有家國道義與時代擔當;大連地方與山東以及關東山—大連街的精神與山東移民及東北精神之間的歷史性蹤跡關聯可見。《老酒館》能夠連接不同層次的空間內容并使其高度匯聚,一方面因為“酒館”空間特有的社會性特點,另一方面在于陳懷海的仁厚情義把老酒館的精神和故事擴散到各地;同時,南來北往的客人又把不同的空間帶到老酒館中來,從而使不同層次的空間內容以老酒館為核心匯聚貫通——有收有放,有張有弛,有來有往。此外,在《老酒館》多層次開放流動的現實空間之上,還存在著一個包含多重意義要素的超越性結構。這個超越性結構是深厚的家國情懷與族群意識,是天地信念和人格氣象,它們在更高的層面上支撐起《老酒館》敘事的價值性空間。
雖然陳懷海是普通百姓,但是在國家危難的時候不僅不存私利,而且有著心系國家的大義,因而有端正而明確的歷史觀。比如,從私人交往的角度,陳懷海對日本人村田一家保持尊重和禮貌。但是,當樺子喜歡村田女兒小尊并要娶小尊的時候,陳懷海堅決而明確地說:有多少中國人因為戰爭丟掉生命,說什么也不能讓你和日本人結婚。樺子不同意,陳懷海就狠狠地打了樺子,并痛心地說:“這種心里沒國、沒家、沒民的畜生,打死算了?!痹谶@里,陳懷海表現了非常明確的家國情懷和歷史立場,這無疑反駁了當下流行的模糊歷史、戲說歷史的虛無主義敘事做法,也反駁了娛樂化消費歷史的低俗趣味與價值取向。
這種家國情懷的擴充又與中華文化中的族群意識相輔相成。當得知方先生要為日本人說單口相聲的時候,陳懷海知道方先生要痛罵日本人。為了保住方先生,陳懷海和谷三妹決定勸說賀義堂做方先生的翻譯,以便幫助方先生打圓場,避免殺身之禍。勸說賀義堂時,陳懷海和谷三妹一唱一和,他們的一番話耐人尋味:“你要是成了英雄,百年之后見著你爹,見著列祖列宗,你賀義堂的頭可是昂著的啊?!焙脻h街的另一個店主燒餅王,因為自己和黑木的事情連累陳懷海而心懷愧疚,在陳懷海和黑木決斗的時候,燒餅王又因為害怕而想要上吊。燒餅王媳婦見他膽小窩囊,痛罵他:“你死也要死個動靜出來,好給老婆孩子留個念想,你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死了,祖宗瞧不起你,老婆孩子瞧不起你,你后人瞧不起你,街坊鄰居沒有一個人瞧得起你?!边@些說法都深蘊著中國人傳統的族群意識和信念。這種信念將人的存在價值及其評價放置在大的生命系統——血緣宗親的族群系統中進行衡量。
這種評價方式內含了一種集體價值與族群信念,在今天依然有現實意義。盡管從歷史起源上說,這種集體觀和族群意識起源于農耕文明下族群協作的現實需要,但這種信念依然值得我們在今天的文化經驗中重新對照和審視。在現代與后現代的語境中,人口流動加劇、家庭單位越來越小、個人價值中心化、個體主義信念流行,個體缺乏與傳統先輩的聯系,人與人之間更多的不是連接,而是競爭。這使得傳統族群意識與觀念逐漸淡薄,并漸漸淡出人們的信念系統。加上電子時代機器裝置的終端化,個體空間更加封閉隔離,相對于家國、族群、社會集體,個體都更加注重獨立的、分離的個體價值,而缺乏連接性的經驗與意愿。然而,《老酒館》把個體生命放在血緣族群之下來評判,并在與現代人價值信念和情感認知的對比中,重新找回中國傳統文化族群信念的重要價值。這種價值在于,它將一個個孤立的個體進行連接——向前連接祖輩、向后連接“子孫后代”。當個體的生命與一個更大的生命連接在一起,個體的生命就不僅有了依歸和根本,也有了超越自身的價值感和責任感;個體在歷史中的連接作用被突出,個體的生命也因而被擴展、被增值。同時,這種意義映襯出現代社會個體主義價值的斷裂性以及自我原子化的漂泊游離的缺陷,而集體、家國對個人價值構建的基礎和根本性意義則可以修復這種斷裂和缺陷。有擔當的藝術創作包括影視創作,應該重新考察這些傳統精神和文化信念,并能夠在今天的文化目光下,重新闡釋和構建傳統文化中有價值的核心力量。高滿堂的影視創作是這種努力的典范。
陳懷海一直強調一句話“頭頂著天,腳踩著地”。頹廢的馬旅長在被陳懷海激將之后重振軍風,身赴國難。上戰場之前,他說,我現在又可以是頭頂天、腳踩地的好漢。在《老酒館》的故事里,或者說在高滿堂的創作意識中,“頂天立地”不僅是一種修辭,也是一種信念,即以天地為參照的人生信念。將人格價值放置于天地大系統中衡量,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天地人共在的生命共同體觀念的折現。這種以天地統觀人事、以天地為人格背景的價值觀在今天很難被人領會和在意。因為,從西方的啟蒙哲學開始,人逐漸以理性之基獲得主體性,人類也逐漸將天地“逐出”視野,目光聚焦在“人事”之上。這個文明的進步中,人類的主體性獲得是一種進步,而與“天地”的區隔又不得不說是一種損失。因為,人的精神空間因此而變得狹小和局限?!独暇起^》以陳懷海等人物為載體,自然而然地把中國傳統的天地精神重新拉回來,具體而現實地拓展了當下的文化價值觀。
以天地信念為基礎,陳懷海的人格氣象亦是不同尋常,使他自有一種隱忍涵納的人格氣象。從一開始到大連街遇到命案開始,陳懷海就顯示了隱忍內斂的氣度和胸懷:不張揚、不傲慢,一切往來均能涵納應對。這種氣度當中有一種深厚的修養。陳懷海常說:“做生意,做的是人,人不行,生意就不行。”“來了都是客”是陳懷海的生意經,是他與人相處的原則,體現了陳懷海的樸拙之氣和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人格氣象。在陳懷海的眼里,人不分高低貴賤,一視同仁,不管是誰,都能溫和以待并給予尊重和關愛。他安置磨刀匠人白爺在他的酒館里為人磨刀,以免風吹日曬,最后給白爺送終;他接納落魄的杜先生在自己的酒館里重新開講,留住說書人的一席之地;他容老二兩春夏秋冬在酒館里都有喝酒的地方,晚了還套車送他回家;他還搭鋪子,收留無家可歸的人。陳懷海曾說:“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就很難了,要是身體再沒有個安生的地方,就更讓人說不過去了?!保悜押J菛|北山林老參客中死里逃生的人,經歷過死亡的考驗,知道人生活著的不易,特別關心人的肉體安放。)厚道仁義是陳懷海做人的根基,這種扎實的根基托起了他的胸懷和境界,成就了他的膽氣、勇氣、豪氣和浩然血性之氣——他為兒子向由麻子復仇、與狼對決、與黑木決斗……
在這樣的陳懷海的心目中,總是“念著人的好”,總喜歡“熱乎人”“暖和人”,總是“讓人有念想”。這些話構成了《老酒館》內外濃重的情感氛圍,也形成了一種穩固堅實的價值認同,一種人與人相處的、以“義”為核心的價值結構。在這種價值的感召下,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與人之間深情厚誼的表達,這最集中體現在老酒館大堂里的酒架酒壇上。這些酒壇陳列著陳懷海在人間的無窮念想和深情厚誼:對英雄的敬畏、對情義的感念,這些構成了《老酒館》長長的余韻。這種余韻包裹著劇中人物的出場和行動:賀義堂帶回河南山藥給陳懷海,因為裝著念著對方,在兄弟情義中呈現生命情義;賀義堂還把賣豫菜張店鋪所有的錢都給了媳婦的老姐姐,雖然心疼,但是也決意不收取不義之財,不拿不是自己的東西……這是賀義堂的厚道,是陳懷海的厚道,也是《老酒館》的厚道。
在《老酒館》創作談中,劉江導演一直強調《老酒館》藝術創作的文學性,強調《老酒館》有令人激動的感染力和有意義的表達。這種感染力與意義本質上是《老酒館》的一種無窮之韻味。而這種韻味在更高的層次上提醒我們:在《老酒館》文學性之上更有一種深厚的哲學性,這種哲學性通過“味”的方式得以實現。也就是說,《老酒館》不僅有闊大的氣象,還有深厚的意“味”?!拔丁笔紫仁侵袊诺渌囆g創作與藝術品評的重要范疇,也是古典藝術創作的理想境界。老子首先提出“味”的概念,南朝畫家宗炳提出“澄懷味象”以及“吟詠涵味”的藝術觀念,唐代司空圖則提出“辨味說”:“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詩也?!毙枰赋龅氖?,在“味”作為中國古典藝術創作追求的理想境界之上,“味”的觀念和行為還是中國文化超拔躍升的哲學性品質的體現?!独暇起^》的藝術表達與藝術效果中有古典藝術創作美學的“味”特質,更有中國文化哲學的“味”境界。這個“味”體現在三個層次——品味、趣味、韻味。
首先,“品味”——“味”的藝術動力。在宗炳所提出的“澄懷味象”的觀念中,“味”指的是審美體驗與領悟,“象”則指自然山水的審美對象(亦可引申為生活之一切色相),“味象”就是“觀道”,就是對世界本質真相的領悟與體認。這個“味”是動詞意義的“味”,指的是對事、物、人的體悟、領會,俗話講就是“咂摸味道”。陳懷海的人生境界便是將這一藝術理論實踐在日常生活中?!独暇起^》敘說人生況味,而人生況味得以呈現,在于領悟和品味人生的能力:如果在人生之百象中不能悟出其背后的意義,人生就等于白活。《老酒館》第36 集以日本人村田嗜好中國酒的詼諧故事講述中國酒道以及“味”,并由此領悟人生的深刻道理。村田因為嗜好中國酒,經常偷偷出來喝酒并總是大醉,最后引得岳父也愛上中國酒,兩個酒鬼鬧得家里不得安寧。為勸解村田,陳懷海用了詼諧的方式講了一個喝酒的道理,也講了一個品悟人生的道理:“酒這東西流傳了幾千年,自然有它的好處和妙處。酒進了嘴了,多轉幾個圈再往下咽。酒風、酒韻、酒德、酒境,得多品,多琢磨,才能喝明白、喝透亮,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酒人兒?!薄熬迫藘骸本褪悄芷窌返娜恕_@是關于酒的哲學,也是關于人生的哲學。
人從出生到死亡,如果不能品味(領悟)人生的真諦,等于虛無。黑格爾曾說過,做哲學有兩條道路:一條是“普通的道路,在這條路上,人們是穿著家常便服走過的,但在另一條道路上,充滿對永恒、神圣、無限的高尚情感的人們,則是穿著法座的道袍闊步而來的”[2]。陳懷海不穿道袍,而著布衣,他就是一個世俗的哲學家,他的善品成就了他民間哲學的品格。陳懷海的人生品悟是在民間、在世俗、在煙火中的穿梭和撫慰——他時時處處都有對人生的體悟和對他人的品悟,都能在每一件事情的表象中見(品)出其背后的不同尋常,能在每一個經歷中銘刻下深厚飽滿的生命印記,并能以包容的目光看待每一個人。
值得注意的是,陳懷海的哲學品格,又落實為現實中有趣的人物品評的獨特方式,成就了《老酒館》的活色生香與氣象萬千。陳懷海總能品味出身邊人不同尋常的、耐人尋味的趣味和特質,使得“南來北往的客,形形色色的人”真正成為一面面旗幟,成為獨特的他們自己。比如,說單口相聲的方先生在老酒館喝醉酒,陳懷海和老三給他送回住處,見方先生住在破爛不堪的小草屋,三爺不解地說:“他這伶牙俐齒的滿精神頭,就住這兒?。?!”這種疑問隱藏著世俗的人物判斷(人物品評)方式,這種方式以人是否聰明世故、是否有地位和金錢為衡量標準。但是,陳懷海卻能說:“住這種地方還能把笑聲送給旁人,不容易、不簡單,值得敬佩啊。”方先生因為說日本人壞話被打,陳懷海幫他養傷,谷三妹勸方先生說:“我知道您是條硬漢子,鐵嘴不饒人,可這話有時候不一定非得頂著風說不可,稍微順點風就能少吃點虧?!狈较壬犃T二話沒說,離身告辭。谷三妹不解,陳懷海說:“這就是他的可愛,讓他說順風話,不如殺了他?!绷碛匈R義堂,幫老酒館要債被騙,不僅丟了鞋還被扒了褲子,顏面盡失,結果被陳懷海和三爺用車接回來。三爺說:“老賀還是簡單,江湖那點事兒,他不明白啊?!标悜押Uf:“這就是我看中他的地方,這年頭能有這樣的人,多難得。”還有最后終于承認“睡了一個大覺,做了一場大夢”的變成乞丐的清朝遺老那正紅,被人鄙棄嘲笑,但陳懷海卻能品出他的可愛。對著那正紅的那壇子酒,陳懷海說:“你啊,二兩酒就能把宮里的事給賣了,嘴沒有把門兒的,但話又說回來了,要不這樣,你這人還有啥意思啊?!庇靡浑p慧眼和博大胸懷,陳懷海總能叨住(品出)來往過客的筋骨和特質。
陳懷海對眾多人物的獨到品評,不禁讓人想到《世說新語》——包羅形形色色生動人物的人物志。如《世說新語》之包納精神一樣,陳懷海不僅容人,而且見人入木三分,總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深處,總能見出不為常人理解的獨特之處,這種做法不妨稱為人物品評的非制度化。它對應于現代社會人物品評的單一化和制度化,這種制度要求人要識時務、有常識、合理性,凡是不符合理性常規的都認為是不可理喻、不可理解、不合理。這種制度化,潛在地受制于現代社會管理的科層制文化結構,以及現代大眾文化生產的機械化、標準化與批量化特質。這種特質在力求所有事物統一命名、標準劃一的同時,也將人的個性標準化和固化。尤其是在全球化語境中,人們的長相、衣著和風格個性等都標準化了,我們不僅失去了生物多樣性,也失去了人物生態的多樣性。然而,非制度化則突破制度化、統一化、標準化的人物信念,呈現人物生存的多樣化生態。陳懷海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識人之智,對任何人都能不離不棄,都能見出他們身上各不相同的個性趣味,容人之不能容,見人之所不見。他的人物品評不被成規限制,可以用“詩”來形容,頗有古人品評人物的詩意化風采。這不僅保存了人物生存經驗的多樣性,也充分尊重了人物生存的個性特質。這是陳懷海人格特質的又一個重要價值。
其次,“趣味”——“味”的藝術表現。它指的是生命之機勃勃向上的狀態,是生命的生生之趣、生生之意。老酒館正門有一副書法對聯“滿懷生意春風福,一點誠心秋月明”。其中,“生意”一詞耐人尋味,它一詞多義。老酒館是做生意的地方,但它的故事又遠遠超過買賣意義上的生意;陳懷海做的是酒館生意,但是,陳懷海的生意卻不僅是與錢財相關的買賣,他在人生中所灌注的,是人活著的生生之意趣。陳懷海有一個特點,喜歡逗樂,是一個特別有趣味的人。他能接住笑話,不怕方先生對自己的埋汰,總能積極理解一切。方先生嘲諷陳懷海,又見陳懷海不惱不怒,便問陳懷海為何,陳懷海對方先生說:“您這嘴,就是活生生的日子。”在決定與黑木決斗之后,谷三妹和老三決定用蒙汗藥灌暈陳懷海,結果他假裝中計?;貋砗?,谷三妹問他,你知道有問題為啥還假裝喝。陳懷海說,順便逗個樂子唄。這種生動之筆在陳懷海身上很多,不僅使他躍然生動、可愛可親有趣,也使他的“生意”哲學躍然生動。
陳懷海身上的“生意”,還原并回歸了在中國古代有重要文化意義卻被現代文化簡化了的、生生之趣的美學旨味——勃勃生機、靈動有趣的生命力。有趣味,人生才有活力和色彩;活得有趣味不僅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胸懷、智慧和境界。人生趣味的重要性,不僅是文學的、美學的,還是哲學的。其哲學意義在于為以悲劇為底色的人生增添喜劇的功能:人生的本質是悲劇的,但得出的結論一定要是喜劇。即便一個人認識到人生的悲觀,但并不影響他樂觀地對待生活。所以,人生要有趣,要能通向審美的詩意人生,要能活得生機盎然、溫暖人間。
再次,韻味(回味無窮)——“味”的藝術效果。磨刀匠白爺的嘴里經常念叨這樣的話——“這酒有味兒,夠味兒”“今兒沒白活”。歷經細細品味的人生是有味兒的人生,是充滿生之趣味的人生;有味兒的人生是有價值有意義、沒有白活的人生,是人成為人的生命過程?!独暇起^》以酒喻人生:酒味醇香,人生亦是韻味無窮。這個無窮的韻味中酸甜苦辣各盡其分,每個人都值得品味和回味。小棉襖犧牲的前一天晚上,谷三妹和陳懷海為小棉襖送行。小棉襖對陳懷海說,以后在酒架上給她放一壇酒,想她了就喝一口。陳懷海說:“那酒啊,應該是不張不揚,不濃不烈,潤開了舌頭,慢慢往下走著,心頭一熱乎,就這么烘著、綿著,渾身就像是穿了件小棉襖?!卑谞斣谂R終前把自家百年塵封的酒壇拿來,與陳懷海同飲,啟封后卻發現那是一壇藏了多年的假酒。白爺說假酒存百年,笑話。但是陳懷海卻說,這里有故事,站著人,就算是水,也濃著、醇著。這里說的是酒里的人生與人情,是人生的無窮之韻味。
劉江導演一再強調高滿堂的創作特別生動抓人,具有“民間傳奇”的想象力和陶醉感。這種“抓人”和陶醉感是《老酒館》哲學性體悟、涵味之后留下的沉淀和韻味:讓人不舍、讓人回味、讓人不斷回訪和感念。這應該是高滿堂追求的“潤物細無聲”的效果,這種效果深潛人的心底,催發出長程的、深蘊的心靈體驗。這種藝術境界是快餐化、娛樂化、欲望化創作很難實現的,這也正是藝術創作應該教會觀眾的審美的能力和心靈的能力。
在2019國劇盛典活動中,主持人在引介演員陳寶國的頒獎詞中提到“國劇風骨”,由于陳寶國與高滿堂電視劇之間的因緣,這個說法對于高滿堂的創作也是非常恰切的。高滿堂的創作也充滿了風骨之氣概。風骨,作為藝術理論標準之一,最早由南齊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提出來,而作為人物品評的標準,則在魏晉以后廣泛流行——《宋書·武帝紀》稱劉裕“風骨奇特”,《世說新語·賞譽門》稱王羲之“風骨清舉”等。逐漸地,“風骨”成為中國藝術追求的理想,以及中國古人的人格追求和精神向往,成為中國文化的集體無意識。劉勰的《文心雕龍·風骨》認為:“是以怡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3]于藝術而言,風骨是讓藝術形式得以成形的內在支撐和精神內核;于人物而言,風骨則應該是讓血肉之形骸得以挺立的精神力量。骨是挺立成形的關鍵,而風則是骨之形得以擴充漫延影響的一種氛圍、一種氣息、一種光暈,一種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吸引力。風骨,是一種性格,是令人神往、震撼和難以忘懷的特質;風骨是豐富的精神形態——可以是內斂的,也可以是張揚的;可以是不卑不亢、不驕不媚,但卻浪漫詩意、純潔美好、純粹熾烈;可以是歷盡滄桑但好似少年?!独暇起^》的風骨既體現在藝術結構的剛勁上,也體現在人物精神的溫潤超拔上。
在《老酒館》中,以陳懷海為核心,來往穿梭的各色人等都留下了令人難忘的神采,也可以說是各具風骨。陳寶國說,“《老酒館》中的每個人都是夾著風來,打著雷走,每個人都是有玩意兒的”。這些“玩意兒”是每個人身上獨特的韻味和風骨,讓人回味無窮。磨刀匠白爺,能夠一口酒品出酒缸裂縫;陳懷海拿出打金把頭的絕招制服黑木,令日本人瞠目;老北風、小晴天兒、谷三妹以及小棉襖,無不是筋骨挺立的人物,令人敬佩,更耐人尋味。這些各具特色的人物,每個人都有故事,有血有淚,每個人都讓人回味,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內在靈魂都可見出“不含糊”的內在力量。老獵人在拒絕出賣朋友之后被由麻子的人挖去雙眼,最后拒絕拖累陳懷海,自己獨守山林。他對年輕時候的念想,讓人落淚,那是蒼老的生命對血性生命的留戀與禮贊。即便是由麻子,也在生命之終唱出了悲愴的生命之韻,讓陳懷海和小晴天兒冰釋了心中的仇恨,讓人動容。用古人的話說,《老酒館》中的各色人物,風骨“俊逸秀美,言辭端直,意氣駿爽”。這些人物性格的氣象、氣概、風格,支撐起《老酒館》剛健遒勁的風骨與格調,支撐起《老酒館》的家國情懷、社會道義、人間情義,構成劇作最核心的詩情與詩意,使劇作精神聳立。
《老酒館》的藝術風骨與藝術效果離不開編劇的創作理想和藝術追求。高滿堂在許多地方說,自己的創作理想和追求,就是要創造非商業化、非娛樂化的藝術精品,為子孫后代鍛造精神高地。這種態度來自高滿堂對歷史大義、對普通平凡人日常經歷與存在狀態的深入挖掘和尊敬。據說,高滿堂的創作也是一個“吃苦耐勞”的過程:為寫《老農民》,他走訪六個省份,采訪二百多人才完成;為了《鋼鐵年代》《大工匠》的煉鋼工人素材,他甘愿待在鋼鐵廠工作三年;而堪稱封神之作的《闖關東》更是歷時十年之久,他橫跨黑、吉、遼三省,直至膠東和魯西南,行程達上萬公里,半途疾病還差點讓他命喪“北大荒”。對此,高滿堂有著自己執拗的堅持和不以為苦的精神:“創作,應該深入生活,在堅實的大地上起飛,像老鷹抓地一樣,能抓起一把土。”這種創作精神真實不虛,實實在在地滲透在他的作品中和他的人物形象中,成就了劇作堅韌挺立的風骨。
高滿堂以自己堅守藝術的理想之筆,成就了以《老酒館》為代表的一系列優秀劇作。這些劇作是一個個令人愿意不斷回訪、不斷尋味和念叨的詩意之地,形成了中國當代影視藝術創作的巔峰氣象。
在2019年國劇盛典的獲獎發言中,高滿堂先生有一段含蓄深情但也擲地有聲的表達:“我覺得中國電視劇的路還很長,我一直覺得,我們苦苦追索的、夢寐以求的藝術殿堂的大門離我們還很遙遠,我們在熱鬧中、在喧嘩中、在一些嫵媚的歌舞升平中,嚴肅地思考自己,我們離藝術多遠。我想,在我人生終點的時候,藝術的老人說,高滿堂先生,您探索了將近70 年,您可以進門了。我覺得,那是萬般的榮幸。謝謝藝術,給了我童年和晚年。”這段深情的表白中有著冷靜的批判和提示:批判商業化、娛樂化的浮躁氣息,提示劇作要以藝術理想為核心,為與藝術的本質和使命更加接近,而不是為了票房和商業化的追捧與利益。這種清醒而執著的追求在娛樂化、欲望化、快餐化的當下真的是難得的藝術堅守,也是一種寶貴的藝術風骨。很多對高滿堂先生的采訪以及評論文章都特別提到他的藝術堅守。在今天,這種藝術堅守精神被如何強調都不為過。因為,人人都談理想的時候,我們恰可以不談理想,腳踏實地默默耕耘,但是在極少人談理想和追求的時候,我們卻要反復地強調、不斷地推崇。用《老酒館》劇中人物陳懷海的話說,應該是:“越是這樣為中國人、為中國精神拔脊梁骨的事兒和人,我們越是應該捧著、擎著、托著?!蔽覀円軣岷跛囆g的心,藝術便會以滾燙的靈魂永駐世間。因為,構筑民族文化的精神長河需要藝術的理想、付出和堅守,也需要對藝術堅守的捧場,而獲益的將是我們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