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威
[葡萄牙] 費爾南多·佩索阿
輕輕地訴說,因為這是生活,
這是生活和我對生活的意識,
因為夜晚繼續前行,我累了,我睡不著。
而如果我走到窗前
我看到,
在那野獸的眼皮下,
有無數星星的巢穴……
我消磨了白晝,希望能在夜晚安睡。
此刻正是夜晚,差不多是下一天了。
我昏昏欲睡。我睡不著。
我感到,在這種疲倦中,
我是整個的人類。
正是這種疲倦,
幾乎把我的骨頭融化成了肉……
我們全都分享著這同樣的命運……
帶著被縛的翅膀飛行,我們蹣跚著
穿過世界,一張橫貫深淵的蜘蛛網。
(韋白 譯)
在佩索阿的異名作者“坎波斯”(Alvaro de Campos)的詩中,“生活”是個高頻詞。坎波斯早年學習海軍工程學,隨后航海周游世界。充滿激情與冒險的經歷帶來的動蕩變化和不確定的生命體驗,使坎波斯獲得了重新觀察“生活”的視角和參照。當航船向海而行,陸地及它載負的發出“嗡嗡”聲的日常生活逐漸遠離海岸線,此時,“海上空間”本身就別有意味。它和陸地上的社會空間,產生了雙向審視。在《哦,當我們向海而行》中,從“陸地”到“海上”,這種地理空間的變化,賦予詩人精神質地的變化,它意味著新視角的獲得和反思意識的生成,“忽然,沒有了社會性存在的理由,/再沒有理由去愛去恨、恪盡職守,/再沒有法律,沒有食人的焦慮”。
坎波斯將這種置身于社會群體中的生活,稱為“社會性存在”。在佩索阿的感覺主義和交叉主義詩學觀念中,“社會性存在”帶來人性和人類社會的短暫穩定。但它同時遮蔽生命力量,阻礙人們尋找、抵達“前歷史的無憂無責”的存在狀態。所以,在坎波斯早期寫作中,“海洋”以其神秘、原始、野蠻,成為“文明狀態”的批判力量。坎波斯對現代“生活”的反思,就衍生于這種詩學語境。在寫于1923年的《重游里斯本》一詩中,生活就是“結婚,徒勞、循規蹈矩,而且納稅”,“生活”的范圍緊縮為一個現代人一成不變的生活。當我們理解了坎波斯精神中結構性的“海洋背景”“海洋視角”,我們便能獲知這些詩句中波動著的反思意識。
坎波斯生命后期的精神世界,處處彌漫著虛無主義的迷霧。前期作品中作為慰藉、理想與向往的“永恒水體”,在此時消散了;相互制衡的兩極中,那支撐起希望與力量的一端,已是空蕩蕩的。《輕輕地訴說,因為這是生活》寫于1931年,詩中和“生活”絞卷在一起的,是“累”“疲倦”“昏昏欲睡”。曾構成批評參照的、同時也是希望和歸宿的一端,從詩中抹去了;詩人的聲音,從原本“惠特曼式的嚎叫與狂想”(程一身《佩索阿創造的兩個宇宙》),從激情、力量與虛無之間的辯證式高音,變成了單聲部的低音。這種聲音的調試引人注目,詩歌第一行的“輕輕地訴說,因為這是生活”,仿佛是詩人在開始說話前,先扭動詩嗓的聲音按鈕;也是詩人轉向詩歌的傾聽者,關于詩歌音高的暗示和邀請。
詩行的后一句“因為這是生活”,為這個音高說明了原因,但這中間的關聯仍然曖昧、含混。佩索阿將復雜的情感隱在文本之后,留待讀者斟酌、揣摩。結合文本,一種可能有效的理解——“輕聲”,是避免驚醒生活。當“生活”自身“沉睡”,也就意味著“我”暫時避開它,進而邁入“我”的感覺的內在現實,從而去體驗和書寫感覺。
自第三行,詩人開始書寫“我”的感覺,它主要被疲倦所占據。“我”熬過了白天,希望入睡。入睡,意味著“生活”的暫停,從“生活”進入異質的“夢”。“生活”雖可停下,但它的影響及其造成的感覺仍繼續,仍令人疲倦。疲倦降低人的自主性——想睡而睡不著。“睡”,在這里不一定指涉自我意識的完全喪失,是相對“生活”而言,是對白天的存在狀態按下停止鍵,進入“我”的夢狀態。此時的“我”并未明確否定“白晝”狀態,遭遇的是兩種狀態的撕扯,一是,白晝產生的“疲倦”在我身上的空轉,因為它不帶來意義和期待的后果;二是,“我”在“睡夢”邊緣的空轉,因為“入睡”變成一種困難。“我”無法延續白晝,“我”也無法深入黑夜。白晝狀態和夜晚狀態同時在“我”體內,我同時遭遇了剝奪和遺棄。因此,“我”渴望飛出(白晝)和渴望沉入(夜晚),都無法實現,這兩種忠實的感覺同時在撕扯“我”。
在詩歌中,關于星空的比喻,再次印證了“入睡”對“我”不尋常的意義。合上的眼簾下,并非全然的沉睡和無意識,那里是“夢之鄉”,是“星星的巢穴”。這是星辰時刻,是對白日時刻的彌補、舔舐,但“我”卻無法抵達星辰時刻,因為白日時刻即將來臨,“我”的困倦還未得到消化。面對這樣的生活——一張無休無止的網,我們就像囚徒、獵物,“帶著被縛的翅膀飛行”。
“生活”在這里變成一種抽象的東西——不是某一時空中、某個群體的具體生活,而是給個體生命的突破帶來考驗、阻礙的抽象之物。這個抽象之物帶給詩人豐富的感受,也生成無盡的疲倦。“白晝”,是它的化身;“入睡”,則是詩人渴望回歸的“對萬物皆夢的我的感覺的內在現實”,在晝夜交替之處,昏昏欲睡之時,詩人被兩種忠實的感覺撕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