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敏球
近兩年傳媒領域最熱門的詞匯,非“元宇宙”莫屬。不管是學界還是業界,都高度關注。但到底什么是元宇宙?卻莫衷一是,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元宇宙”(Metaverse)這個詞來自美國科幻作家尼爾·斯蒂芬森的科幻小說《雪崩》。這部出版于1992年的作品,曾被《時代周刊》評為1923年至今“100 部最優秀英語小說”,已經成為一代科幻經典。2009年推出的中譯本中,Metaverse 被翻譯為“超元域”,序言中在“超元域”后面還標注了“虛擬實境技術”。讀過這本書就知道,將Metaverse 翻譯為“超元域”而不是“元宇宙”自有其道理,因為“超元域”再大,也遠遠達不到可以稱為一個“宇宙”的地步,更何況是“元宇宙”。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恰恰是因為2021年中文媒體把Metaverse 譯為“元宇宙”,它才能夠在中國學界和業界流行到如今這個地步。這種“所指”與“能指”之間的漂移,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個傳播學話題。
在《雪崩》中,“超元域”是一個由電腦生成的虛擬空間。它由“計算機協會全球多媒體協議組織”制定出協議,確立了規則,其中核心之地被稱為“大街”,長度超過地球的赤道,被劃分為一個個街區,無數公司和個人沿著大街進行開發建設,讓這里的鬧市區“足有十二個曼哈頓那么繁華”,“高度也如同十二個曼哈頓層層疊起一般”。全球數千萬乃至上億的人每天都在大街上往來穿行,他們在“超元域”里以“化身”(Avatar)存在,可以呈現為各種不同的形象。現實生活中的玩家通過目鏡,接入“超元域”,在那里展開他們的虛擬人生。作品的主人公在現實生活中只是一個披薩外賣小哥,但在“超元域”中他是頂尖黑客和卓絕刀手。
今天讀到這部作品,我們依然要為科幻作家的超凡想象力而驚嘆。考慮到這是1992年出版的作品,當時即使在美國,互聯網也方興未艾,那就更要贊嘆作家的超前洞察力。這也是為什么這部作品在美國的互聯網創業者中影響深遠,因為不少創業者青少年時代就接觸了這部作品,它為他們展現了一個目眩神移的近未來。
Metaverse 是《雪崩》里首先提出的,但是否就意味著這個概念完全是《雪崩》獨創呢?也不盡然。《雪崩》在科幻小說中屬于“賽博朋克”流派,這一流派的開山之作,威廉·吉布森創作于1983年的《神經漫游者》,不僅創造了“賽博空間”(Cyberspace),也創造了“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概念,而在1983年,個人電腦都未普及,遑論互聯網。在《神經漫游者》中,個體的意識可以與肉體剝離,進入“賽博空間”之中“漫游”。同樣屬于“賽博朋克”的開山之作,弗洛·文奇創作于1981年的《真名實姓》,則描繪了一個通過腦機接口進入的虛擬世界。此后像動畫片《攻殼機動隊》、電影《黑客帝國》通過極為精彩的影像,更加直觀地把這個賽博世界呈現在觀眾眼前。
因此可以說,今天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元宇宙”,其實是科幻創作者在四十年前就已經播下的種子。
那么,“元宇宙”是一個美好的未來世界嗎?恰恰相反,如果讀過這些科幻小說、看過這些科幻電影,就會知道,那雖然是一個科技極為發達,人在某種意義上獲取了“神”的能力的世界,但那并不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新世界。這些作品的世界觀構建上,有幾個關鍵詞:一個是大公司主導。在賽博世界里,“國家”的概念已經淡化,而大公司的力量前所未有龐大。二是人工智能(機器)控制,這個世界的主宰者、操縱者、終極控制者,往往都是人工智能,是機器。三是肉體改造。“人”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而變成了“人機混合體”,變成了“半人半機器人”,乃至變成了只有意識上載和存在的“網絡人”。這也是為什么,所有的賽博朋克作品,主基調都是偏于沉郁、迷離、冷色的。
“元宇宙”在今天會成為一個如此大的熱點,來自未來的巨大不確定性,來自技術的“奇點”似乎越來越迫近,人們不僅很難判斷未來是什么樣子,甚至很難判斷“人”會成為什么樣子。于是人們轉而去往科幻中尋找“預言”與“啟示”,因為今日社會的發展,似乎越來越讓曾經的“科幻”變成了“現實”。“元宇宙”到底會不會到來,會以何種方式到來,它到底是不是人們需要的“新世界”,這些問題的最終答案也只有交給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