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傳敏[西南大學,重慶 400715]
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于1939 年2 月10 日成立,1942 年4 月15 日被正式裁撤,歷時約3 年零2 個月。重慶市檔案館內并未保存該委員會成立之初的各種材料,現在館內能夠見到的最早的關于該會組織情況的文件,應該是1940 年5 月31 日重慶市黨部第四十八次執委會正式通過的 《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組織規程》。其中說,該會每兩周開會一次,由正副主任委員召集,并請中央宣傳部、軍事委員會政治部派員出席、指導;會議議決的案件中遇有處罰事項,則送請社會局執行。重慶市檔案館現存的該會會議記錄也不全,只有15 份。但這些留存下來的會議記錄有一定連續性,且每一份記錄的內容基本完整,所以它們仍然可能為重慶抗戰戲劇研究者提供一些以前從未被提及的新材料、新信息,有一定的學術價值。
重慶市檔案館內的這15 份會議記錄可以分成具有各自的連續性的兩個部分。第一部分被標記為第25 至28 次會議的記錄,都見于檔號為00600001003970000013 的檔案中。這一部分會議記錄的形成年份不詳,記錄者只是在正文中記錄了每次開會的月、日、時:1 月13 上午10 時、2 月29 日上午10 時、3 月20 日下午2 時、4 月10 日上午10 時。第二部分被標記為第2、3、4、6—13 次會議記錄,形成時間段為1940 年7 月25 日到1942 年2 月5 日,所在檔案的檔號分別為:00600001003970100017、00600001003970100016、00600001003970000030、00600001003970100007、00600001003970100012、00600001003970100014、00600001003970100025、00600001002710000006、00600001003970100027、00600001003970101010(該檔包含第12、13 兩次會議的記錄)。
第一部分的四次會議記錄形成于哪一年?顯然,它不應該和第二部分會議記錄的時間段(1940 年7 月25日到1942 年2 月5 日)重合。在第二部分記錄中,第12、13 次會議分別在1942 年1 月16 日、2 月5 日召開,如果第一部分中第25、26 次會議記錄產生的年份是1942 年,那么兩部分的開會時間段就重合了。
另外,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于1942 年4 月15 日即宣告結束,所以第一部分的會議記錄也不可能是1943年或之后產生的。那么,它只能產生于1940 年7 月25 日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第2 次會議召開之前,這些記錄未寫明的年份只能是1940。也就是說,第25—28 次會議記錄的形成時間其實是先于第2、3、4、6—13 次會議記錄的。至于第二部分會議記錄為什么沒有延續原來的會議編號,而是選擇重新排序,應該和1940 年年中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改組有關①——很明顯,改組后的新機構不希望僅僅成為原機構的自然延續。
對比這兩部分的會議記錄可以發現,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原來開會的地點在市黨部,改組后則改為社會局。至于主任委員一職,則一直由市黨部派人擔任。改組前的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主任委員林榮葵(其本職為重慶市黨部宣傳科科長)辭職后,該會執行委員會議決,推委員程朱溪擔任林榮葵所遺留的職務,程也于1940年5 月16 日到會視事了。②程朱溪(1906—1952),安徽績溪人,與當時的重慶市黨部主任委員、安徽東流(今冬至)人陳訪先(1894—1976)有舊。③但是程朱溪擔任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主任委員之后不久就離開這個位子,由陳訪先出任該職——1940 年7 月25 日召開的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第2 次會議的記錄上就明確了新的主任委員是陳,而不是程。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也許是因為該會的副主任委員是社會局的局長包華國,而程的職位不夠高,很難去“領導”包。下面這張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職員表(檔號00600001003970100006)形成的具體時間不詳,但至早也應該是第2 次會議之后的事了。在第2 次會議上,警備司令部的出席代表還是周相桓,到了9 月12 日的第3 次會議上才明確改為他人;第2 次會議記錄中只是出現了市黨部增設一名副主任干事的提議,到了第3 次會議上才說明由楊伯甄擔任該職務。然而,楊伯甄在這張表格中已經出現了。

這個名單中的人員后來雖然有一些變動,但是領導層保持了穩定。最晚從第2 次會議開始,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正、副主任委員一直都由陳訪先、包華國擔任。雖然這兩人在開會時一般不親自到場,但還是指定了相關人員作為代表出席了的,而且會議一般也是由他們(主要是陳訪先)的代表主持。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原檔案是手寫的,有些記錄者的筆跡潦草、書寫不規范,甚至存在錯別字,所以記錄中的人名可能有錯誤。比如該會委員林樹文,在有些記錄中被寫成“林楙文”;王蘊卿,在有些檔案中被寫成“王蕰卿”。這種情況應該引起檔案使用者的充分注意,應盡量查考全部檔案,注意甄別。
盡管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兩部分會議記錄分別排序,但是各次會議的流程、內容還是基本一致的:首先是“開會如儀”,次則是“報告事項”,然后是委員們討論待決事項,最后散會。第一部分會議記錄未說明“報告事項”的報告人,在第二部分會議記錄中,報告人一般就是會議的主席。
關于重慶市的戲劇審查法規,第一部分會議記錄中出現的相關內容很少,只是在1940 年2 月29 日上午的第26 次會議中,委員們討論了“本會各項規則多有變動,應否予以修正”的問題。最后的決議是推林榮葵和副主任委員周石泉審查,提下次會議報告,但下一次會議中并未出現相關內容。
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改組后,新人新政,審查法規自然也要有新面貌。自1940 年7 月25 日到1942 年2 月5 日的總共11 次會議記錄中,這方面的內容主要有以下數項:
1.1940年7 月25 日第2 次會議,共討論了三項草案:一是辦事細則草案,議決修正通過;二是處罰規則草案,議決推委員朱華封審查后提下次會議討論;三是審查戲劇規程草案,議決“推本會主任委員代表胡科長毓瑞審查后提……”“提”字后有數字缺失,不知所云。但是據同年9 月12 日上午8 時舉行的第3 次會議的記錄,其“討論事項”下有“本會審查規則經胡科長審查完畢請討論案。決議照審查意見修正通過”字樣,可知前述“提”字后缺失的應該也是“下次會議討論”之類的文字。
2.1940 年9 月12 日第3 次會議的記錄中載,該會組織規程、辦事細則已經呈奉市黨部、市社會局并獲得指令準予備案。此外,這次會議還討論并修正通過了上次會議中出現的審查規則、處罰規則,并議決召集各娛樂場經理談話,逐條講解這些規則,俾資遵守。又,此次會議記錄后面附有《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審查規則》(共十條)。
3.在1940 年11 月2 日的第4 次會議上,陳訪先的代表楊伯甄在主席報告中說明:審查規則、處罰規則均經呈奉衛戍總司令部、市黨部、市社會局準予備案。此外委員們還議決:一、將本會演藝員登記規則草案油印并分送各委員審查,提下次會議討論;二、在該會處罰規則中增加針對演員的第七條“凡已登記之演藝員,如有傷風敗俗之行為,經調查確實或告發有據者,得吊銷其登記證”。該會議記錄還附有修訂后的《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處罰規則》。
4.在1941 年9 月23 日的第9 次會議上,因為社會局飭令改變演藝員登記辦法,委員們討論決定,該會辦事細則中所規定演員登記手續一節,應立即加以修改;推朱華封、林樹文兩位委員負責修正處罰規則,以便適合環境,朱、林應將修正結果提交下次會議通過。
5.在1941 年10 月24 日第10 次會議上,委員們修正通過了上次會議所提及的處罰規則。另外,在“報告事項”中,盡管有部分文字漫漶不清,根據殘存文字仍可確定:“演員登記法”(疑即前文提到的“演藝員登記規則”)已經奉市政府命令公布施行。
6.1941 年12 月3 日第11 次會議的記錄載:“本會處罰規則業經修改,已呈請市黨部、社會局鑒核矣。”
7.在1942 年2 月5 日第13 次會議上,委員們討論了“本會處罰規則應略予修正請公決案”并議決:“增加一條,其條文如下:‘各娛樂場如遇違章擅演禁戲,除處罰各娛樂場外,對擅演禁戲之各演員得議處停演壹日至七日之處分或吊銷其演員登記證’”。應該注意的是,第13 次會議召開時距4 月15 日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被撤銷只剩下兩個多月,且重慶市檔案館中不見有后續的會議記錄,這次的處罰規則修正案是否落實,不得而知。
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核心工作當然是戲劇審查,以下列出的是所有在會議記錄中出現的該會審查劇目:
一、會議日期:1940 年1 月13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無
備注:記錄中有“小廣寒書場違唱禁戲”(警察局已于1939 年12 月31 日予停演一日處分)、“又新戲院呈送戲目”“小廣寒書場呈送彩排劇目”等內容,但未出現具體劇目。
二、會議日期:1940 年2 月29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小上墳》《貴妃醉酒》《梅龍鎮》《十八扯》《雙搖會》《雙珠鳳》《小放牛》《探親家》《二本虹霓關》《鐵公雞》《金蓮裁衣》《寶蟾送酒》等劇目“或涉及淫蕩有傷風化,或涉及封建墮落民□⑤,均非抗戰期所應表演”,委員們議決“暫禁演出”并“呈報各主管機關備案”。
備注:記錄中另有“第三書場日常所演話劇、武術,均未呈經核準且演藝員多未登記,戲目亦未送審”(該書場因此以及其他一些違規事項被處五十元罰金)、“第二書場呈送彩排劇目”等內容,但未出現具體劇目。
三、會議日期:1940 年3 月20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國泰戲院呈送的《塞上風云》,已審查批復準演;反侵略劇團呈送的《夜上海》劇本,已交鮑余信審查。
備注:1.第一、二、三、四聯合書場及得勝舞臺呈送所有劇目前來,決議推朱華封審查;2.升平鼓書場呈送所有節目前來,決議推林樹文審查;3.一園楚劇院呈送所有劇目前來,決議推宋訓信審查。以上內容未出現具體劇目。
四、會議日期:1940 年4 月10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國立戲劇學校函送《岳飛》《從軍樂》《蛻變》等三劇本請予審查,已函復準演,惟《蛻變》一劇奉中宣部通知應予復審,已通知該校再將劇本送會;2.國際劇團呈送《黑地獄》,經查已照中宣部指示刪改,批復準演;3.必勝旅行劇團呈送《青天白日》等四劇本,經查當無不合,已復準備查;4.函送審查川劇戲目并附應禁劇目表,擬請將《辭漢宮》《叔代進宮》《巧云調叔》《圍爐飲酒》《昭君和番》《延壽奔番》《楊廣逼宮》《竹林堂》《金蓮調叔》《祿山戲宮》《避雨酬情》《偷詩》《賣花入宅》《上本玉蜻蜓》等劇暫禁演出,決議呈主管機關備案并通飭各川劇院暫禁演出。
五、會議日期:1940 年7 月25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無
備注:會議記錄中有“通知各娛樂場將各暫禁演出劇本呈送本會以憑審查,在未審查決定以前仍照原案暫禁演出”字樣,未列出具體劇目。
六、會議日期:1940 年9 月12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無
備注:會議記錄中有“已通知各娛樂場,將本會暫禁演出各劇本呈送本會以憑審查”字樣,未列出具體劇目。
七、會議日期:1940 年11 月2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得勝舞臺于10 月2 日夜臺演出之四本《貍貓換太子》一劇,有“黑驢告狀”一段,當由專任干事予以糾正;2.第一書場擅演禁劇《石頭人招親》,處罰鍰五十元。
備注:會議記錄中另有“第三書場本月初多未經呈送審核劇目單擅自演出,已予以警告”“實驗劇院自十月十三日起至今均未送審已由專任干事面告該院沈經理應遵章送審”以及對實驗劇院予以警告處分等內容,未出現具體劇目。
八、會議日期:1941 年2 月24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無
備注:國泰戲院放映影片未遵照規定送審,予以警告處分;實驗劇院一直不遵規送審,再次予以警告。
九、會議日期:1941 年3 月25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新川放映《邊塞英雄》執照過期,罰金三百元已由非常時期電影檢查處逕向新川提去,前收罰金已予發還;2.升平書場于3 月22日夜臺擅演禁戲《探親相罵》,處罰鍰五十元。
備注:會議記錄中另有實驗劇院經常不送審被嚴重警告、建議中央宣傳部派員審查無劇本而內容欠妥的楚劇、翻印禁戲節目并函送各委員參考等內容,但未列出具體劇目。
十、會議日期:1941 年6 月4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中宣部以中國萬歲劇團所編之《國賊汪精衛》一劇內容有不妥之處24 條,令詳審改正后始準上演,經特函該團遵照改正并會同中宣部、中央團部、圖書雜志審委會前往抗建堂審查上演情形,潘副部長⑥并當場指示應改各點;2.審查南洋戰時工作團編演之《晚香玉》《愛與仇》《街燈下》三獨幕劇;3.重慶市社會局交議以平劇《鐵弓緣》一劇有傷風化,擬予禁演案,決議查明為某劇院演出,予以警告并請示中宣部可否列入禁演劇目內。
備注:1.關于審查楚劇案,已呈請中宣部派員審查,尚未奉復;2.禁劇節目已翻印,分令各劇院遵照并分送各委員存查;3.實驗劇院不將劇目送審,前曾一再警告仍未遵辦,從輕罰鍰貳拾元;4.第一川劇院每次送審劇目表率在演出之次日或數日,殊屬玩忽已極,予以停演一日之處分并指定6 月21 日執行,飭該院遵照;5.升平書場每日公演話劇劇本未經審定即行演出,疊經審查員臨場審查,劇情諸多不合,議決罰鍰貳拾元示懲;6.市郊各劇院所演劇目多未送審,決議市郊僅有放映國產舊片之娛樂場所三處,至以戲劇為業者亦照固定場所暫時勿庸審查。上述內容中未出現具體劇目。
十一、會議日期:1941 年10 月24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重慶市警察學會送請審查之《大地回春》及中央青年劇社送審之《北京人》《反間諜》三劇本已予審查發還并準上演;2.副主任干事李達生認為第二聯合川劇院排演的《鐵籠寺》中有傷風敗俗情節,決議將其并入整理禁演戲目案辦理。
備注:會議記錄中另有“武飛劇團響應一元獻機在實驗劇院公演,呈送上演節目,經審查尚無不合,已準演出”等內容,未出現具體劇目。
十二、會議日期:1941 年12 月3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國泰戲院送審的《天國春秋》經審查修正,發還并準上演;2.軍委會政治部中國萬歲劇團送審的《棠棣之花》經審準演;3.三民主義青年團重慶支團部為提倡青年滑翔機獻金運動送審的《美國總統號》劇本已審查,函復準予上演;4.新川劇院不按期送審且送審之《日出》執照業已過期,決議予以警告。
十三、會議日期:1942 年1 月16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團部青年劇社送審的《浮士德》劇本業經審查并準上演;2.三民主義青年團重慶支團部第五分團呈送補審的《閨怨》,已予審查并準其上演;3.育才學校戲劇組公演《錶》五幕劇,業經審查,準予上演;4.實驗劇院學生自治會為籌募新故名音樂家鄭志聲教授紀念叢本基金,以歌爾特尼原著、董每戡改編之《杜玉梅》(亦名《新女店主》)之三幕劇送請審查,已審查并準予演出;5.復旦學會送審《欽差大臣》劇本,經審查尚合,準予上演;6.中國農民銀行送審《大雷雨》劇本,已審查并準予上演;7.第一劇場以禁劇《虹霓關》巧改名目為《戰地鴛鴦》,定于14 日上演,當經批飭禁演,該場竟于13 日提前演出,決議處罰鍰貳佰元。
十四、會議日期:1942 年2 月5 日
劇目及審查處理意見:1.第一劇場巧改劇目擅演禁戲 《虹霓關》并經第12 次會議決定罰鍰貳佰元一案,奉主任委員核示應請復議,決議由正、副主任干事簽呈,以該院系第一書場更名復業,非新開劇場,對于禁戲明知故犯,且送審之劇目未予批準即提前演出各情呈核;2.《重慶二十四小時》劇本內容有不妥當之處,奉主任委員諭應予以修正,決議請原審查人審查批復;3.第二川劇院巧改名目,以《訪貴妃》之名演出禁戲《梅龍鎮》一案,決議處罰鍰貳佰元;4.第二書場1 月27 日巧改劇目以《洪錦章盡忠報國》之名演出禁戲《梅龍鎮》,決議處罰鍰貳佰元;5.朝大劇社為響應一元獻機活動,擬于2 月10 日在抗建堂公演曹禺著《原野》話劇,因送審時間匆促,經面飭該社于2 月6 日晚在抗建堂彩排時前往審查,決議推王蘊卿、李達生等5 人屆時前往審查并具報。
備注:會議記錄中另有實驗劇院屢次抗不送審,委員們議決處罰鍰貳佰元并嚴重警告等內容,但未出現具體劇目。
在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審查記錄中特別引人注目的,也許要屬長期拒不將劇目送審的實驗劇院了:從1940 年10 月13 日起,直到1942 年2 月15日第13 次會議召開,該劇院竟然從來沒有主動送審過劇目。雖然1941 年10 月24 日的會議記錄中出現過武飛劇團在實驗劇院公演送審,1942 年1 月16 日的會議記錄中還有實驗劇院學生自治會送審《杜玉梅》的內容,但那些送審者都不是實驗劇院。該劇院對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可謂不服從領導,頑抗到底。為什么?
欲理解個中緣由,需要先對實驗劇院的歷史稍作了解。1940 年9 月19 日教育部在第30628 號部令中公布了《實驗劇院組織大綱》和《實驗劇院理事會組織規則》⑦,但實驗劇院實際成立應該早于這個時間。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1940 年9 月12 日的開會記錄中說:
八一九、二十兩日,本市遭敵機轟炸燃燒,致娛樂場毀去十家,計有第一、二聯合川劇院,第一、二、四書場,一園,國泰,新川,民眾,升平等十家。此外唯一、大新民亦罹浩劫,現存娛樂場僅得勝舞臺、實驗劇院、第三書院。
由此可見,在1940 年8 月19、20 日敵機轟炸前,實驗劇院已經成立了。另外,該院的歷史還可以再向前追溯:其前身是山東省立劇院,隸屬于山東省教育廳,抗戰全面爆發后它才輾轉抵渝。也許因為本來隸屬于教育系統,所以它來渝后即受到教育部的重視,“由教部指導監督并補助經費在渝繼續工作”⑧。
或者是因為有教育部撐腰,在未更名為實驗劇院前,山東省立劇院和重慶市的戲劇管理者、從業者們的對抗就開始了。當時的重慶戲劇、電影界,按政府要求組織了電影戲劇業同業公會,但山東省立劇院拒絕加入,于是該同業公會向重慶市社會局告狀:
查本市大樑子山東省立劇院開幕已久,每日正式售賣門票,所有收入悉作開支,顯屬營利,與一般劇院業務性質相同,毫無疑義。前經屬會派員接洽,請其加入同業公會,不意該院措詞強硬,竟被拒絕。旋又去函警告,據該院復稱又以直隸山東政府教育廳第三科,系一教育機關,不能加入公會為詞。竊以為,山東省立劇院果系教育機關,何至與商人同一牟利行為。且查最近部頒商業同業公會章程準則第三章第六條載“凡在本區域經營同一業務,不論公營、民營,除關系國防之公營事業或法令規定之國家專營事業外,均應加入同業公會”一文,規定極為明白。該山東省立劇院既非國防公營事業,又不屬于法令規定之國家專營事業可比,其拒絕入會,乃屬毫無理由,應請鈞局依法予以強制參加,否則或勒令停業以維法令而符會章。伏候指令祇遵。謹呈
重慶市社會局
四川省重慶市電影戲劇業同業公會圖記
中華民國廿八年三月廿九日⑨
重慶市社會局在回復電影戲劇業同業公會的指令中說:“可依照《商業同業公會法》第四十二條之規定酌量辦理。”⑩1938 年11 月1 日開始實施的《商業同業公會法》第四十二條是這樣規定的:
公司行號不依本法加入商業同業公會或不繳納會費或違反公會章程及決議者,得經執行委員會之議決予以警告,警告無效時,得按其情節輕重,依本法第二十六條規定之程序,為左列之處分:
一、章程所定之違約金。
二、有期間之停業。
三、永久停業。
前項第二款第三款之處分,非經主管官署之核準,不得為之。?
社會局顯然是和電影戲劇業同業公會站在一起的。這也許就是后來山東省立劇院改隸教育部并更名為實驗劇院?,對抗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原因之一 ——別忘了,該委員會就是由社會局和重慶市黨部牽頭設立的。
實驗劇院的背后是教育部,它們之所以對抗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還有其他原因。教育部向來都把戲劇視為自身工作的一部分。在抗戰全面爆發前,它就設有社會教育司,其第二科職掌關于改良風俗及民眾娛樂事項(如公園、戲劇、電影及民間歌謠、風俗等),抗戰爆發后更有許多從社會教育角度開展戲劇工作的舉措,不待一一列舉。然而,自認為和戲劇關系密切的教育界,在1939 年成立的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中連派遣一人擔任委員的資格都沒有獲得。更有甚者,該委員會還搶了教育部的“地盤”:當時的《電影檢查法》中規定,教育部門是該法的執行者之一,負責電影上映時的檢查工作,而從上述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會議記錄中可知,它雖號稱“戲劇”審查委員會,其實也兼做電影上映時的檢查工作。那么,教育部主管的實驗劇院拒不向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送審劇目,不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嗎?
重慶市檔案館館藏的一份重慶市政府參事室關于戲劇演出檢查權力歸屬問題的簽呈,能夠更直接地說明教育部門和重慶戲劇審查機構之間的矛盾:
查本市電影戲劇演出之檢查,原歸社會局主管。茲準教育部咨,以此項業務系屬社會教育范圍,應劃歸教育局管理。業經約集教、社兩局及祕一、二、四組主管人員開會商討而意見各殊。旋復據社會局來呈申述理由,主張仍由該局主管。本室以為,在理論上歸任何一局主管俱無不可,惟權責之確定,究應以法令為準據。查電影映演之檢查,依《電影檢查法》第八條之規定,應由當地教育主管機關管理;關于戲劇演出之檢查,依《演出劇本審查辦法》第九條之規定,由當地社會或教育行政機關管理。前者明文確定,自無問題;后者則具有彈性,尚待裁量。茲經本室準酌法令事實,擬具甲、乙、丙三方案,謹呈如左:
甲、電影戲劇演出之檢查,劃歸教育局統一辦理。
乙、電影映演之檢查歸教育局,戲劇演出之檢查歸社會局,分別負責。
丙、上項檢查業務,由教、社兩局及現在參加審檢其他機關,合組一委員會,而以教、社兩局之長任常務委員,共同負責。
以上三案,究以何者為宜及應否提交市政會議審議,伏乞鈞核!
參事室謹簽 三月廿七?
這件簽呈沒有標注年份。根據其中提到的《演出劇本審查辦法》判斷,這份簽呈的產生年份不會早于1942 年,因為該法就頒布于這一年。這么說來,實驗劇院長期拒送審劇目應該發生在這份簽呈之前。但其中所記教育部門和社會行政部門對戲劇審查權力的爭奪,應該被視為雙方長期存在的矛盾反映,和此前實驗劇院抵制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的行為明顯相關。
另外需要說明的是,雖然無法確定上述簽呈究竟產生于何時,但就現有重慶市檔案館館藏材料看來,兩個政府部門角逐戲劇審查權力的結果是確定的:社會局一直是負責重慶戲劇審查的最主要機構之一,而教育局則一直未能介入該項工作。
①改組情形參見拙文《抗戰時期重慶的戲劇審檢機構述略》,《名作欣賞》2022年第35期。
②《重慶市戲劇審查委員會關于另推程朱溪擔任主任委員給重慶市社會局的呈》,重慶市檔案館,檔號:00600001003970000021。
③關于程朱溪和陳訪先的情況,參考了以下著作中的相關敘述:《讀者張湘山同志來函》,《淮南文史資料選輯》第2輯,省出版局非出印字第84號,87423部隊印刷廠,1983年版,第113頁;吳兆民:《徽州文學綜論》,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71—72頁;胡在鈞:《程修茲一家與徽州文教界的淵源》,政協績溪縣文史資料工作委員會編輯:《績溪文史資料》第2輯,皖非正式出版字〔88〕2136號,1988年版,第137—138頁;劉國銘主編:《中國國民黨百年人物全書》(下),團結出版社2005年版,第1341頁。
④方頭括號中的文字系因原文模糊無法確定,引用者猜測的疑似文字。
⑤“民”后文字無法辨認,以“□”代替。
⑥疑即潘公展(1849—1975),他在抗戰時期曾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副部長。
⑦教育部參事室編:《教育法令匯編》第6輯,出版者不詳,1941年版,第22—23頁。
⑧《山東劇院改為實驗劇院》,福建省政府教育廳編審委員會:《福建教育通訊》1940年10月16日第6卷第14期,第194頁。
⑨《四川省重慶市電影戲劇同業公會關于依法請予本市山東省立劇院強制入會給重慶市社會局的呈》,重慶市檔案館,檔號:00600009002580000004。值得注意的是,在該檔案中重慶市仍隸屬于四川省。
⑩《重慶市社會局關于將山東省立劇院強制納入公會給電影戲劇商業同業公會的指令》,重慶市檔案館,檔號:00600009002580000001。
?吳經熊編:《中華民國六法判解理由匯編 第三民商之部》,會文堂新記書局1947年版,第684—685頁。
?有很多史料說山東省立劇院首先改為國立實驗劇院,1942年4月又奉部令改為國立歌劇學校。但是查閱重慶市檔案館相關文獻,此后實驗劇院之名仍然存在。
?《重慶市政府參事室關于戲劇演出檢查權力歸屬問題的簽呈》,重慶市檔案館,檔號:005300200308000006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