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怡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廣東深圳 518172]
《詩經》 作為我國古代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反映了周朝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其中,以愛情、婚姻為題材的作品數量頗多,甚至在《國風》160 首中占比約一半。在今人的眼光里,這些詩歌普遍優美而浪漫,為愛情詩佳作;然而在古人的眼光里,這些詩歌卻沒有那么簡單。 它們遭受著歷代學者不同程度的有意誤讀、評判審視,甚至被提議逐出《詩經》。 這是因為《詩經》作為儒家經典、科舉教材,不單是文學作品,更是政治的符號、社會思想的風向標。 《詩經》解釋必須契合統治者和時代的需要。 因此,古代“《詩》學”的本質不是“我注六經”,而是“六經注我”[1]。
《鄭風·將仲子》就是中國古代歷代學者“六經注我”的典型例子。 該詩共三章,每章八句,重章疊句,一唱三嘆。 近現代、當代學者如傅斯年、程俊英等基本都認為這首詩歌描寫了一位女子婉拒情人幽會的言語。 它既以“豈敢愛之? 畏我父母”“畏我諸兄”“畏人之多言”再三推脫,表達了內心的小心謹慎和對違禮行為的拒絕,又以“仲可懷也”抒發了對仲子的愛念,將女子矛盾的心理刻畫得細致入微。這也是與本詩語意、內容最為契合的一種解讀。 然而,我國古代學者對此詩詩旨的解讀卻與此大相徑庭, 而且聚訟已久,眾說紛紜。一代有一代之文論。古代學者對《將仲子》解釋的變化,折射出了《詩經》愛情詩研究思想乃至整個社會意識的更迭變幻,引人深思。
目前,關于《將仲子》解讀史的研究還比較匱乏。大多數研究側重于羅列古代學者觀點, 較少從宏觀角度分析其背后反映的 《詩經》 研究與社會流變情況。 本文采取歷史的視角,考察《將仲子》解讀的變遷, 力圖通過個案研究探尋文學評論形成的深層機制,具有一定的創新意義。
自《詩序》至隋唐的幾百年間,學人基本從政治諷刺的角度解讀《將仲子》。 《詩序》最先確定了這個思路:“《將仲子》,刺莊公也。 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 ”《詩序》認為《將仲子》主人公指鄭莊公,“仲子”指祭仲, 全詩諷刺莊公不聽祭仲的勸告除掉弟弟共叔段,而引發了著名的“鄭伯克段于鄢”的悲劇。 《毛傳》亦云:“仲子,祭仲也。 ”齊、魯、韓三家亦同毛說,王先謙云:“三家無異議。”[2]其后,《鄭箋》云:“莊公之母謂武姜,生莊公及弟叔段,段好勇而無禮,公不早為之所,而使驕慢。”“祭仲驟諫,莊公不能用其言,故言請,固距之。 ‘無逾我里’,喻言無干我親戚也。 ‘無折我樹杞’,喻言無傷害我兄弟也。 仲初諫曰:‘君將與之,臣請事之。 君若不與,臣請除之。 ’”可見,鄭玄在“刺莊公”說的基礎上,欲以歷史事實佐證這種解釋,且提出了“逾里”“折樹”之語都是比喻的觀點,完善了解釋思路。然而,此處《鄭箋》引述的歷史事實明顯出現了漏洞。因為據《左傳》記載,“君將與之,臣請事之。 君若不與,臣請除之”這段話實際上出自公子呂,而非祭仲。 之后,孔穎達循此思路,詳細引用了《左傳》中這個故事的原文,并努力解釋了“刺莊公”說的可疑之處,修補這個觀點的漏洞。 首先,關于諫言出自公子呂而非祭仲的問題, 他猜測祭仲多次進諫,應該也有這種除掉段的言論:“祭仲正可數諫耳,其辭亦不是過。仲當亦有此言,故引之以為祭仲諫。”第二,對于鄭莊公父親不在世何來“畏我父母”這個問題,孔穎達解釋道:“于時其父雖亡,遺言尚存,與母連言之也。 ”[3]
漢儒提出的這種“刺莊公”說其實難以服人,后代許多學者也提出過質疑。比如,明末學者朱朝瑛就在《讀詩略記》中說過:“舊云托為莊公拒祭仲之辭,則踰里、踰墻、父母、諸兄,語殊不類。 ”[4]他提出了3點可疑之處:其一,里、墻之語與諫言無干,此處鄭玄解釋為比喻;其二,如上文所言,莊公父親已故,“畏我父母”不合理,孔穎達將“父”理解為父親留下的遺言較為牽強;其三,莊公為嫡長子,何來“諸兄”?這些懷疑都很有道理。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大部分學者即便發現了這些疑點, 也都只是費盡心思地加以辯解開脫,而不損傷“刺莊公”這個大命題。
不僅《將仲子》,《詩經》中其他的愛情詩在當時也都有類似的遭遇。在《毛詩序》中,《詩經》被明確標出“美”“頌”“刺”“惡”“傷”的就有 157 篇;如果將未言此詞而表此意的一并算上, 數量就達到了七成左右[5]。 因此,愛情詩被扣上了“美……之德”“刺時”等帽子。雖然常常有令人質疑之處,但這種“美刺”的解讀方式在很長時間內都無人推翻。 即使在朱熹將其完全否定、主流觀點大變之后,歷朝依然有學者擁護此說,可見影響之深。
歸根究底,這來源于《詩經》“經”的性質。先秦時期,《詩經》常常被用于正式的外交與政治場合,孔子又常以“不學詩,無以言”[6]的思想用來教育學生。 這兩種用途都有極強的實用性, 并且規定了它的嚴肅性和經典性。 及至漢朝,由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文化政策,《詩經》 就隨儒學一起擁有了極高的地位,且與政治密切聯系。 因此,《詩經》不僅被當作外交辭令,甚至被當作“諫書”。 正如清人皮錫瑞在《經學歷史》中所說的,漢人“以《禹貢》治河,以《洪范》察變,以《春秋》決獄,以《三百篇》當諫書”[7]。 因此漢儒把《詩經》與政治、歷史緊密結合,絞盡腦汁地挖掘《詩經》背后所謂的圣人教誨。他們認為,《詩經》作品的主旨絕不可能是淺薄而個人化的男女感情, 而必須或“美”或“刺”,要承擔起社會意義。 最終的結果,就如清代程廷祚在《詩論》中所言:“漢儒言《詩》,不出美、刺二端。 ”[8]而到了唐代,由于《毛詩正義》是由孔穎達奉旨寫作的, 其解讀的政治性和社會性只會有增無減。 同時,其文學的性質被長期忽略,甚至根本沒有被意識到。 因為今天意義上的“文學”概念在魏晉時期才被提出,以西晉文學家陸機提出的“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9]為代表。在不具備“文學”這個觀念的情況下, 想要以文學的視角看待這部公認的經書是不現實的。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么由《詩經》誕生及至唐代,它的“經”字被學者越放越大,而“詩”字卻越來越小了。
這種現象在宋代出現了轉折。 兩宋之交的鄭樵在《詩辨妄》中最早打破了對《詩經》愛情詩的“美刺”解讀,石破天驚地稱這些詩是“淫詩”。 比如,他最早評價《將仲子》為“此淫奔者之辭”。 雖然這在當時遭到了許多抨擊,但他的思想卻深深啟發了大儒朱熹,使得這種說法最終流傳開來,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朱熹引用了鄭樵的話, 將鄭樵的觀點具體化、 深入化:“莆田鄭民謂此實淫奔之詩,無與于莊公、叔段之事,《序》蓋失之。而說者又從而巧為之說,以實其事,誤益甚矣! 今從其說。 ”[10]“仲子,男子之字也。 我,女子自我也。 ”可以看出,朱熹認為這首詩的“仲子”為男子,主人公為女子,主題是男女“淫奔”,與莊公完全無關。實際上,朱熹并不是只對《將仲子》有類似評價。《鄭風》共有21 篇,其中就有多達14 篇被朱熹推翻原注、標為“淫詩”;而整部《詩經》,被朱熹標為“淫詩”的共計28 篇。
這些評點既是朱熹本人思想的反映, 也是宋代時代背景下“《詩》學”理學化的表現。以二程、朱熹為代表人物的程朱理學既是一種具有思辨性的哲學,也是一種以“存天理,滅人欲”[11]為思想基石、以“三綱五常”為行事標準的道德規訓。 因此,“《詩》學”的理學化,造成了兩種影響:一是破除了前代對訓詁考據的過度重視,形成疑古之風,加強了《詩經》研究的思辨性;二是為其引入了種種理學思想,其中男女情欲正是“滅人欲”的重要打擊對象。因此,作為理學家的朱熹對《將仲子》等詩的看法才會同時體現出積極性和消極性。 一方面,他重新審視了《詩經》的愛情詩,以較為客觀的眼光將其牽強的政治附會剝離,大膽地繼承并發揚了“廢《序》”之風,提倡品讀琢磨原詩,將其領會透徹。 這打破了傳承百年的成見,從而盡量還原了《詩經》愛情詩的情感特色、文學性質。事實上,他對此的認識非常清醒:“吾聞之,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于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 ”[12]另一方面,他也會循著禮義廉恥的思想道路,把正常的愛情詩(甚至《將仲子》這種女方明確表示拒絕的愛情詩)貶為“淫詩”。 因此,他雖為詩歌拆除了經學的枷鎖,卻又套上了理學的鎖鏈,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經學”? 他承認《詩經》中情詩的存在,卻不是認可它,而是將其當作反面教材懲勸世人。 在《答呂伯恭》中,他說:“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丑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之資耶? ”“圣人刪錄,取其善者以為法,存其惡者以為戒”[13]概括來說,就是“為戒”二字。 其實,先秦與宋世殊事異,許多《詩經》中男女相會的內容在當時并不逾矩。 朱熹未必不知道這一點,但他依然選擇這樣解讀,可見他利用《詩經》佐證理學的意圖。
受朱熹影響,后代大多數學者對于《將仲子》不再沿用“刺莊公”說。雖然也有部分人堅持舊說,如明清考據家何楷、嚴粲等,但主流學術思想的轉向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宋理宗時期,朱熹的三傳弟子王柏在“淫詩”說的基礎上將《將仲子》定為“淫奔改行之詩”。雖然“改行”一語似乎表示他對女主人公的態度由貶轉褒, 但這個細微的肯定無法掩蓋其整體的否定傾向。 因為,從整體來說,王柏將朱熹這套理論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從單純地批判“淫詩”,轉為主張直接將它們刪除, 不要再閱讀這些作品:“今后學既聞朱子之言,真知《小序》之為謬,真知是詩之為淫,而猶欲讀之者,豈理也哉! ”[14]在他的《詩疑》中,他提議“放黜”的“淫詩”由朱熹那28 篇增加為31篇,其中就包含這篇《將仲子》。 這31 篇包括許多優秀、深刻、雋永的愛情婚姻作品,在王柏眼中卻都該刪去。在元明時期,朱熹的學術地位和政府背書一度使其“淫詩說”保持著權威的地位:“故有元一代之說詩者,無非朱《傳》之箋疏,至延祐行科舉法,遂定為功令,而明制因之。 ”[15]理學對“《詩》學”的長久影響可見一斑,《詩經》 愛情詩在這段時間內尷尬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及至清代,隨著清代《詩經》研究的大發展,《將仲子》解讀出現了寶貴的進步。雖然一些清代考據家注重訓詁,對《詩經》愛情詩的看法回到了漢儒的框架。但是一些較為特立獨行的學者主張回歸原典,自由論詩,不囿于前人之見,他們被稱為“思辨學派”。其中的代表人物姚際恒有言:“漢人之失在于固,宋人之失在于妄。 ”因此,這類學者試圖找到一種“固”“妄”兩個極端以外的治學新方向。具體而言,他們既不循漢儒的“美刺說”,也只是批判繼承了宋儒的“淫詩論”。 這些學者努力從文學的角度對 《將仲子》及《詩經》中的眾多愛情詩的原義進行探討,將其被附加的意識形態色彩進一步剝離, 從而得出較為客觀的結論,還原其作為文學的本來面目。
清初,以敢于疑古著稱的姚際恒在《將仲子》的解釋上疑毛、批朱,“就詩論詩,以意逆志”,顯示出一定的先鋒性。他在《詩經通論》中有言:“此雖屬淫,然女子為此婉轉之辭以謝男子,而以父母、諸兄弟及人言為可畏,大有廉恥,又豈得為淫者哉! ”雖然如此,他爭論的焦點依然離不開是否有“廉恥”這種價值評判,與王柏的“淫詩改行”說類似。因此姚際恒的評點難免在“淫”和“改行”何者更重之間搖擺,甚至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自相矛盾, 如上所引:“此雖屬淫”“又豈得為淫者哉? ”[16]
乾嘉時期,崔述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新觀點,并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奠定了現代學者解讀《將仲子》時“拒絕說”的基調。首先,他認為此詩女主人公明確表示拒絕,朱熹“淫奔”之論歪曲了原意:“然以此為淫奔之詩,則猶未得詩人之本意也。 果奔女與? 其肯拒其所歡而不使來?其肯以父母諸兄人言自防閑乎?且既以拒之矣, 而猶謂之淫奔, 彼奔焉者, 又謂之何?”其次,崔述首次從男女關系的角度,細致地分析這首詩,為這首詩構思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背景,提供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語境:“此必有恃勢以相強者,故托為此言以拒絕之。 既不干彼之怒,亦不失我之正……所謂‘仲可懷’者,猶所謂‘感君纏綿意’也;所謂‘豈敢愛之,畏我父母、諸兄’云者,猶所謂‘君知妾有夫’‘還君明珠雙淚垂’也,此豈果愛其人哉! 特不得不如是立言耳。”雖然崔述的想法只是沒有根據的推測,不一定真的與《將仲子》作者的原意一致,但他的觀點很大程度上擺脫了道德教化和政治規訓,試圖還原詩歌的具體創作背景,以此用心體會其內涵,為后世學者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此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崔述將《將仲子》與前代的經典文學作品相對照(“感君纏綿意”“君知妾有夫”“還君明珠雙淚垂”),體現了他真正將其視為文學的潛意識。實際上,對《詩經》愛情詩這一類作品,崔述的觀點都較為新穎而有見地。他認為《詩經》中有“淫詩”,然而并非有害,反而可以作為觀察政治、風俗的鏡子:“近世說者,動謂不當存淫詩,不知政事得失,風俗盛衰,皆于詩中驗之,豈容刪而不存。 ”此外,他認為,許多理學家眼中的“淫詩”都是惡意曲解,其詩本意只是正常的愛情或者友情:“即 《揚之水》《東門之墠》,施諸朋友之間亦無不同;不以淫詞目之可也。 至于《同車》《扶蘇》《狡童》《褰裳》《蔓草》《溱洧》之屬,明明男女媒洽之詞,豈得別為之說以曲解之? ”[17]
嘉慶時期,方玉潤也對《將仲子》的解讀做出了貢獻。在《詩經原始》中,他以該詩在歷史上重要場合的應用為論據,力證其并非淫詩:“《左傳》子展如晉賦此詩,而衛侯得歸。 使其為本國淫詩,豈尚舉以自賦,而復見許于他國歟? 此非淫詞,斷可知已。 ”他又把“淫”“奔”二字拆開,逐一駁斥:“蓋女心既有所畏而不從,則不得謂之為奔,亦不得謂之為淫。 ”他認為,這首詩非但不是應該引以為戒的反面例子,反而是一個正面的案例。 因為它的女主人公用禮和理克制了自己的欲念, 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方玉潤推測《將仲子》可能為“采自民間閭巷、鄙夫婦相愛慕之辭”[18],這種定義和判斷也是很準確的。 雖然方玉潤的解讀中依然無法避免宣揚封建禮教的因素, 但他進一步洗刷了《將仲子》的污名,解讀得也更為深入。雖然無法擺脫時代的局限性, 但上文提及的清儒解《詩》 新觀點依然很有價值和意義。 因為這標志著“《詩》學”研究政治性掣肘的減弱,反之,其文學性逐漸高揚,學者比前代更加關注《詩經》的情感和藝術性。 這種研究風氣的轉變不僅體現在《將仲子》一詩的解讀上,還體現在對《詩經》的整體評價上。 比如,清代詩話家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說》中說:“天地間情莫深于男女;以故君臣朋友,不容直致者,多半借男女言之。 《風》與《騷》,其大較已。 ”[19]雖然他仍認為《詩經》中的愛情詩不是單純地描寫愛情,但“天地間情莫深于男女” 句依然可以反映出清人觀念的相對解放和對《詩經》愛情詩的接受。
這種學術思想的變化背后有很多原因, 筆者粗略總結了如下幾條。首先,明代的心學思潮為清代學者開辟了經學、程朱理學之外的新天地,再加上社會變遷,人們的觀念已經有了很大改變。 其次,樸學的大興推動了《詩經》研究再度蓬勃發展,提供了一片學術沃土,讓相關學者、著作如雨后春筍般興起。 此外,樸學雖然有爬梳故紙堆之弊,但其實事求是、敢于懷疑的精神也促使一部分清代學者更加注重文本本身,敢于疑毛、批朱。 上文提到的姚際恒、崔述、方玉潤等,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獨立思考、不拘泥于傳統觀念的學者的代表。
劉毓慶先生的《歷代詩經著述考·自序》說:“中國《詩經》學經歷了從經學到文學的發展。”《將仲子》正是這一規律的縮影。 以經學解詩,《將仲子》 是以“美刺”為主旨的政治詩;以理學解詩,《將仲子》是以“為戒”為主旨的淫詩;以文學解詩,《將仲子》是“詩緣情”的愛情詩。 它身上的爭議,充分體現了文學解釋的歷史性和多樣性。
總的來說,筆者認為,《將仲子》解釋之變主要與以下幾個因素有關。
首先, 不同時代的政治需求與主流意識形態是最關鍵的影響因素。 漢唐學者將《將仲子》及《詩經》作為“諫書”和箴言的理解,體現了當時儒學獨尊的地位, 以及維護政治秩序和傳播道德規范的根本目的。宋代理學家將愛情詩貼上“淫詩”的標簽,也是出于將“《詩》學”納入理學體系、服務于理學的政治意圖。 元明因循此說,依然是將其服務于科舉,也即教育和政治選拔。相比之下,部分清代學者之所以能夠跳出前人的誤讀,達到更加準確的理解,關鍵在于清代社會環境的變化。 程朱理學控制的減弱, 底層文化、心學的興起,樸學對古典文獻的重新研究和對宋學的反動,都為學者理解《將仲子》提供了更廣闊的思想空間,使他們能夠重新審視作品的文學價值,推動了向原始文本的回歸。
其次,《詩經》本身也有特殊性。自誕生以來,《詩經》就具有“經”的性質,且在歷朝歷代都被廣泛應用于政治和教育,將這種定位不斷加深加固。對于學者來說,這是一種先入為主的既定觀念,致使學者看待《詩經》 的視角與看待普通詩歌的視角一定是迥異的。這就是在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文學理論不斷發展的同時,《詩經》 愛情詩的正名卻頗為坎坷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然, 部分學者個人的大膽求索和觀念創新也不可忽略。如鄭樵與朱熹雖然懷著道德成見,但是其思路在當時可謂是翻天覆地的突破, 對于矯正過度經學化的治學風氣意義非凡。
綜上,《將仲子》 解讀的歷史變遷是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學術等多方面因素互動的結果。 在這種因素的作用下, 古人的選擇必定受時代意識形態的制約。 但是,人文精神的覺醒與突破終究不可遏制。 因此,《將仲子》 身上的政治意義和道德標簽能夠被逐代祛魅, 最終在清代得到一定程度的解放和回歸原意。《將仲子》解讀的歷史,背后是一部中國古代文學批評觀念變遷的歷史。 這種變遷雖然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但其最終結果對古典文獻的重新理解與古典文學的再發現,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