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衛華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新聞傳播學院,北京房山 102488)
中國體育電影《八角籠中》于2023 年暑期檔上映,票房達22 億,排名位居暑期檔第4,贏得了好口碑和高票房的雙重紅利, 可謂電影市場一匹強勁的黑馬,格外惹人關注。作為一部體育電影,“從最開始的作為較為純粹的動作類型電影出現, 到經過主流化過程,在《八角籠中》較為難得和創新地將前兩者與底層、現實及悲喜劇元素融合,在考慮市場和觀眾的維度上不失一定的作用, 較好地完成了頗為個性化的人物塑造和影像敘事”[1]。 它的成功表明中國體育電影不僅能夠充分運用體育元素, 增強電影的視覺沖擊力,提升電影的可觀看性。 同時,也表明了現實主義電影創作在中國仍然擁有厚重的根基, 從社會現實中取材,關注現實中人的命運,并予以質樸真誠的銀幕化表達, 深受觸動的不僅是電影創作者本身, 而且更能得到市場和觀眾的積極反饋與情感共鳴。 影片“以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抵達邊地鄉村,關注留守少年,呈現社會話題,以沉靜內斂轉換喜劇之風,以人文關懷引領價值思辨,以生命觀照延伸審美體驗”[2]。從這一點來說,《八角籠中》無疑是一次對電影現實主義創作的自覺靠攏, 并突破體育電影的慣常敘事范式, 為觀眾展現出一幅氤氳著人間煙火氣的現實主義圖景。
電影《八角籠中》取材于社會真實事件,講述的是大涼山的一群留守少年如何掙脫命運的枷鎖,憑借格斗重塑自我的故事。同時,它亦是作為導演的王寶強洗去當年的“金掃帚”獎之恥,證明自己實力的一次絕地反擊。當銀幕內外的雙重較量交織在一起,便凝聚成一股特殊的力量, 充斥在影片的敘事和主題訴求中。這種現實主義的主題“本身就自帶現實主義。因為從巴贊的理論來說,電影的發明就來自于人的一種心理欲望,是物質現實的復原”[3]。
影片所反映的是2017 年轟動全國的“恩波格斗孤兒”事件,曾引發全網激烈的討論。 當時,一段“格斗孤兒籠中對打”的視頻從網上曝出,網絡話題聚焦于對格斗這項競技體育本身是否過于殘忍的質疑,以及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是否應該享有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 “草根”出身的王寶強敏銳地捕捉到這一事件背后隱含的問題張力, 把目光投向這群來自貧困山區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孩子,追問:如果放棄格斗,他們的出路又究竟在哪里? 孩子們所學習的格斗名為MMA 綜合格斗, 是一種允許運用多種不同武術的搏擊運動。 因此,從視覺直觀來看,它的確不免讓人覺得過于殘忍乃至血腥,而格斗的主體又是少年。可是,他們在學習格斗之前又是處于怎樣的境遇?他們生活在大山深處,父母或者外出打工,或者有病故去,或者因母親改嫁遭遺棄,留守兒童或孤兒的身份背后都有一個殘缺不完整的家。 除了不能享受正常的家庭溫暖、父母之愛,他們面臨最直接的就是經濟問題。 他們該如何生存下去?
片名《八角籠中》由此被賦予了雙重乃至多重含義。首先,格斗比賽的場地為八角籠內。其次,八角籠中進行的格斗不僅關乎一場比賽的輸贏, 它更關乎孩子們未來的命運。再次,八角籠還象征了人生的困境,面對困難只有不服輸的精神才能沖破枷鎖,活出自我。從社會現實中挖掘而來的故事,給《八角籠中》打下了一個扎實的地基, 故事內核的豐富使其具備了強烈的“溫暖現實主義”意蘊,它凸顯的是“以現實生活為表現對象, 并用合乎邏輯的溫暖方式解決現實困境”[4]的美學追求。 正如王寶強在接受采訪時所說:“好的電影故事它一定有戲劇性沖突, 有社會性的沖突,還有自我矛盾沖突,這是這個故事原型事件里自帶的。 ”
盡管格斗是體育競技, 但是其主題突破了體育片對體育精神的探討, 而是聚焦在山區留守兒童生存和教育的矛盾、網絡暴力等社會現實問題上。圍繞主題,在影片敘事方面,前半部分把故事發生的背景和環境充分勾勒出來,并用細筆構建人物狀態和人物關系,從而為后半段情節沖突的展現做好充分鋪墊。
電影《八角籠中》向觀眾講述了格斗教練向騰輝的個人故事和以馬虎、 蘇木為代表的格斗少年的群體故事。 影片由向騰輝的視角和口吻展開第一人稱敘述, 由他和這群少年不期而遇后發生的一系列故事構成情節編織。 這既是向騰輝個人在曲折的命運之河中升騰起伏、重塑自我的過程,也是這群少年試圖以格斗為抓手走出大山、改變命運的艱難跋涉。
向騰輝,一個生活不如意、生意經營不善的中年男人,影片伊始給了這個人物焦頭爛額、狼狽不堪的出場定位。 而且,他還有著一個不光彩的過去。 正值青春年少時, 因在教練唆使下服用興奮劑痛失金牌并被開除, 因情緒失控痛打教練被判故意傷害罪鋃鐺入獄。剛出場的他生活里沒了理想,活成了最現實的模樣。 因此, 如何在與隔壁砂石場的競爭中活下去,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蘇木、馬虎等來自大瀧山的8 位少年, 因家庭的貧窮破碎走上了搶劫犯罪的道路。本應在教室讀書學習的他們,卻流浪在大山田野間,靠搶劫來填飽肚子。影片里向騰輝和他們的相遇,就是在這樣一次失敗的搶劫中。他們的命運也從此奇妙地糾纏交錯在一起。
從最初單純地為了掙錢還債, 找來這群少年幫朋友成立格斗俱樂部, 到后來自己成立騰輝格斗俱樂部打假拳維持他和孩子們的生計, 再到轉身做真正的格斗教練,從假打到真練帶領孩子們參加比賽,向騰輝經歷了一個動態的思想轉變過程, 為孩子們謀一條人生的出路也成了他主動承擔起的責任和使命。兩次解散隊伍動機有著鮮明差異,第一次純屬自己沒有得到利益,果斷解散;后一次則是因為俱樂部身處非議,害怕耽誤孩子們的前程。而促成向騰輝思想變化的正是與這些孩子們的接觸。 當把蘇木等人送回家時, 看到家徒四壁的蘇木家和抱病臥床的蘇木姐姐,他把送蘇木回家變成了送工錢。當蘇木和馬虎打完比賽,他會讓人給他們泡腳,更是給所有隊員買來了新鞋子。當更多的孩子加入俱樂部,他為他們找學校接受義務教育。 即使通過轉簽大家進入了其他俱樂部, 他依然默默出物資幫助大山里的貧困兒童。當得知蘇木和馬虎的真實處境后,他決定走進輿論的漩渦帶他們一起走出逆境,重返競技賽場。影片在刻畫向騰輝這個人物時, 細膩勾勒出其心理轉變的動機,并給出了轉變的依據。總是“掛彩”的王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向騰輝的“另一個自己”,關鍵時刻進行心靈的叩問,“他們是有未來的”“趁早干擅長的事情”,這些話語點醒了、也堅定了向騰輝幫孩子們尋找出路的決心。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向騰輝和孩子們完成了精神的雙向救贖,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 這種人文精神“相信有付出就有回報而視其為唯一出路的孩子和教練執迷于此,影片主創和觀眾的注意力也集中在這個理想與精神的微光上。對準生活和精神中的一角,哪怕一點點,就會打動觀眾”[5]。
“真實感”是許多觀眾觀看《八角籠中》后最普遍的感受, 導演王寶強有意將個人的表達和觀眾的需求融入影片敘事, 這種真誠具體到影片敘事中強調了對真實生活的再現,是一種“形式現實主義”。 對此,伊恩·瓦特認為“形式現實主義把一種更絕對的、非個人視力所及的精確, 強加于文學用以改變它的作為自然的鏡子的古老任務的那種方法之上”[6]。 在《八角籠中》,這種“形式現實主義”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影片的“形式現實主義”體現在對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和環境刻畫上。 格斗俱樂部的創辦是在國家申奧成功全民重視體育的大環境下, 盡管經歷曲折, 但給孩子們鋪設了一條可以信任并改變命運的道路。 正如蘇木跟向騰輝感嘆“沒有你,沒有格斗,我們能是什么”時,向騰輝回答“現在時代不同了,你們趕上了”。 鏡頭并不避諱展現大山的貧窮落后, 也交代了孩子們現實的生存環境和必須改變現實的理由。 同時, 到了影片的后半段, 當時間來到2015 年后,新農村建設給大山帶來的嶄新面貌盡收鏡底。鏡頭在觀照人物所處的環境時,不作刻畫和修飾,反而注意到生活的“毛邊”并予以展示,蕭條敗落的砂石場、一望無際的大山深處,形象地刻繪出向騰輝做生意的艱辛和孩子們生活的不易。
其次,影片的“形式現實主義”還體現在人物語言和細節處理上。 導演王寶強大膽選用了大量非職業演員, 他們地道濃郁的本地方言給觀眾以強烈的代入感, 質樸甚至略顯笨拙的表演更是一種本色化的呈現,反而消弭了與觀眾之間的距離感。當孩子們第一次住進新搭建的集體宿舍, 他們不僅填飽了肚子還吃到了肉,其中年齡較小的孩子蘇小步說“這里的床這么軟,能一直睡在這里就好了”,他的眼睛大而明亮,眼中的光彩是王寶強看到的淳樸和純真,通過蘇小步抬頭看電扇這一細節傳達給觀眾, 令人為之動容。
再次,影片的“形式現實主義”還體現在對影視語言的運用上。關于蘇小步跟大家談感想這一段,外面漆黑的夜里正下著雨。 屋外的雨聲和屋內的安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隱喻著孩子們有了一處躲避風雨的地方,這里不僅是訓練之地,更像是他們的家。 影片對川劇“變臉”元素的使用可謂神來之筆。 當向騰輝開車駛入鬧市街道時, 迎面遇到一群涂著濃重油彩、身著戲裝的演員,他們的出現帶來了一種奇幻荒誕之感。 不斷變換的臉譜映向車窗,直逼向騰輝,反復明滅間,向騰輝的臉上似乎被印上了油彩,恍惚間他仿佛也成了戲中人。 這也構成了情節轉化的關鍵契機, 由此向騰輝萌發了利用媒體輿論反施一計的念頭。 關于結尾的格斗比賽也是該片濃墨重彩刻畫的一個高潮段落。
盡管如此, 電影卻并不過度追求, 而是點到為止,導演最關心的還是一種積極價值觀的傳遞,目的是讓“人們可以普遍接受的。 我想要做到的效果是,既要是深刻的, 又要是大眾能夠不那么費勁去理解的”[7]。 因此,影片在色彩上采用了黑白處理,除了避免產生血腥不適的觀影體驗, 更重要的是,“這些孩子,他們出生的時候是沒有色彩的,而一個沒有色彩的人,靠你自己站到賽場上,要靠自己的拳頭,打出自己的人生的色彩、出路和尊嚴。 所以比賽打完,最后慢慢變成有色彩的呈現, 看電影的觀眾心理上也能感受到這種變化。這是符合電影里人物的情境的,同時,這也是我對自己人生的感悟,是我想要在電影里表達的”[8]。
此外,影片里孩子們“生如野草,不屈不撓”的訓練口號,以“石子打水漂”來比喻命運,乃至對李白詩歌《將進酒》“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誦讀等都呼應強化著所要表達的主題,以期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
通常意義上,“事件被界定為由行為者所引起或經歷地從一種狀況到另一種狀況的轉變。 轉變一詞強調了事件是一個過程、 一個變更這一事實”[9]。 因此,情節的轉變就構成了絕大多數電影的藝術追求。《八角籠中》的情節反轉來自向騰輝發現蘇木和馬虎的真實境遇后采取的策略,他主動接受電視訪談,訪談中直面觀眾的質疑和詰問——“誘拐孤兒”“打黑拳牟利” 的嫌疑, 甚至還要接受視頻中馬虎的 “指控”,通過這場訪談他利用輿論的力量將轉簽的俱樂部推向風口浪尖,從而將孩子們再次帶出泥潭。
影片中電視訪談是至關重要的一場戲, 影片也在前面做了情節的鋪墊,給出了人物的心理動機。當備受爭議的人物出現在人們面前,人們以“善良”和“正義”之名紛紛對向騰輝發泄著不滿,而向騰輝內心的真正想法仍不被他們理解, 盡管最終的結果是他想要的。一場訪談是否能起到扭轉全局的作用?訪談背后折射出怎樣的社會心理? 善與惡是否僅通過事件的表象就能輕易得出判斷? 影片將這些問題拋給了銀幕前的觀眾,因為它的主旨并不在此,而是要給人勇氣和力量。
因此, 影片結尾迎來了一次必將取得勝利的重要比賽。蘇木本已被打殘的腿經過治療得以康復,在比賽中他憑借頑強的意志和必須贏的精神打敗了強大的對手,最終實現了自己的冠軍夢。 由此,與開場兩個孩子的格斗比賽相呼應,結束全片,形成完整的閉合結構。 最后的歌詞再次闡明影片的主題:“沉默著,在黑夜里,捶打自己,燃燒自己。 烏云遮蓋,暴雨將至,密密麻麻,也要抬頭仰望星空……”
從劇作結構上, 這種處理方式符合劇情起承轉合的慣常規則。從主題立意上,其鮮明地詮釋了憑借信念打破命運牢籠的思想主旨。從觀眾接受習慣上,更符合觀眾對一個圓滿結尾的慣常期待心理。 這種處理充分體現了電影劇作的基本原理,即“影片中的每一個重要的戲劇性事件都是經過精心結構的,而且每一細節都在加強著影片的主題”[10]。 從這一點來說, 這部電影無疑是一次有意義的嘗試, 也正因如此,影片才能通過來自市場的最終檢驗,并獲得良好的收益。 然而,稍顯遺憾的是,這種結尾的處理不免有些簡單和倉促, 僅靠一次訪談和一次比賽便可扭轉全局、彌合傷痛,而削弱了對社會現實問題的更深層思考和追問的力度。
當然,影片把較多著力點放在人物向騰輝身上,其他人較少。 比如,向騰輝的生意搭檔王鳳,他的每次出場承擔的角色功能分量更重, 個人鮮活化分量較弱。 關于大瀧山的這群少年,除了蘇木和馬虎,其他人更多成了陪襯和影子,比如,對生活發生變化感受最深的蘇小步,到了后半段幾乎難覓其影。從最初的8 個到最后更多人的加入,這些人基本是作為“合影”和“背景”出現在畫面中,而關于他們的聲音、他們的感受則被弱化了。因此,從人物塑造的完整性和給予的觀照來看,所謂的“八角籠中”在某種層面上亦是向騰輝的“八角籠中”,是導演王寶強把個人經歷和對命運的體會投射到向騰輝身上的自然結果。
綜上所述,電影《八角籠中》在2023 年的中國電影創作中留下了精彩有力的一筆。它以真誠的態度、質樸的表達,彰顯現實主義電影具有的旺盛生命力。它的成功也為當下的電影創作, 再次證明了一條真理:從現實生活中挖掘題材,切入實際地反映社會問題,并予以人文的觀照與思考,這樣的電影作品從來就未缺席,也從來都被需要,它們來自廣闊的田野,帶著泥土的芳香,有了扎實的根基,也便有了生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