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忱

配音屬于話筒前的語言藝術,配音員可以根據自己對角色的理解去設計語調、節奏等。
近期我又感冒了,所有的配音工作都在停滯狀態,試音也是妄想。試音推送中,又夾雜著幾個中文或英文的“TTS”(Text to Speech,文本到語音)。這種工作可以讓你錄上幾小時,就拿到幾千美元酬勞。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交易,但當對方收集到你的聲音,隨之就擁有了它的使用權,之后任何人付錢給他們,只要在客戶端、公司網站或者其他渠道輸入文本,電腦便會以你作為音源自動生成配音,但是和你再也沒有關系了。這也就是把本屬于自己的生存技術拱手讓給AI開發者,而且低廉的價格讓客戶再也不會找真人來配音了。我在美國的很多同行認為,使用這種技術的公司正把配音行業推向危險邊緣。
做配音工作前,我從事的是電影行業,聽起來如夢般迷人,但卻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為人母后,我做了一番掙扎后決定——留在家陪伴孩子成長。孩子出生幾個月后,朋友介紹我去配一個角色扮演的項目。我急忙趕去錄音棚,漲著奶、手舞足蹈地錄完,要回家喂奶時,錄音導演叫住我問,你有沒有考慮把配音當作職業?你有這個天賦。
之前的幾個月里,我仿佛失去了自我,而剛剛在錄音棚里,我體會到了以前做電影也未有過的自由和快感。從此我開始了自己的配音之旅。我承認自己是極其幸運的,因為我先生也是做電影后期混音的,所以錄音設備一應俱全。我從小學聲樂,是廣播站的常客,大學常駐戲劇社,普通話考試一級乙等,這些似乎都為這份職業鋪好了道路。此后5年里我經歷了,從只能在先生的電腦上配音,到有了專屬錄音間;從只配中文到了配英文;從幫朋友配5美元起跳的臨時工,變成了能給耐克配音,賺五位數薪酬的專業配音員。
我們行業有句話:廣告收入最多,電子化學習(E-learning)和錄書收入穩定,動畫和游戲收入最有趣。此言不假,廣告的確是來錢最快且給得最多的,以一條在15秒—30秒間計算,即使錄1小時,細摳各種表達方式,加上剪輯、發送給客戶,性價比也是十分高的。但競爭也相當激烈,而且并非工會成員的我價格會少很多。如果遇到來自國內的訂單,我就要跟其他同在海外的多語種配音大神競爭。所以只要能接一單廣告,這種認可就能推動我繼續走這條路。而電子化學習和錄書是更穩定的收入,因為一旦有固定的客戶,他們就會時不時地給你些項目來錄。
動畫和游戲才是我最喜歡的類型,畢竟是離我的專業最近,也是最有表演需求的配音類型。我要根據不同角色來轉換聲線,用表演來表現人物動機等等,所以這是有趣的收入。算了一下,我玩游戲已有23年。我這個年齡的大部分國內玩家,大概都是從《仙劍奇俠傳》玩起的。那時的游戲還沒有配音,我和玩伴因為好玩,就她來配趙靈兒,我來配李逍遙,在DOS系統里打通關。我真正的游戲聲優啟蒙來自《最后生還者》(The Last of Us),演員穿著滑稽的動作捕捉緊身服,一面無實物表演,一面用真實動人的聲音,演繹著令人無法釋懷的末日故事。那之后,我就更加專注于游戲中的配音,邊玩邊學習人家的表演。以我的聲線,客戶更喜歡讓我配少男和女強人的角色。用聲音賦予人物性格和情緒,還要模擬揮舞武器、出拳、被打、被僵尸撕咬的情節等等。這幾年間,我幸運地為《蘇醒之路》和《戰術小隊》配音,但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早點參加專業老師的培訓課程,應該會表現得更好。
在美國,我接觸過的專業配音演員,即使工作多年,還是會回到課堂繼續跟導師學習,不僅鞏固自己的專業,更能接觸到更多的配音導演或選角導演,在好萊塢或任何一個領域,信奉:重要的不是你認識誰,而是誰認識你。正確地營銷自己并不靠吹噓炒作,而是要靠作品發展人際關系。所以課堂是個好地方,導師教給我們要點后,點名一個個讀臺詞或腳本,導師細摳,再叫同學點評。每個同學表現時,都是我們學習的好機會,“原來這句話還能這么表達”“換了一下人物的動機和背景,表達方式完全不同了”。我親眼目睹,一個完全沒有表演經驗的同學,可以在老師幾句話指導后“變身”,從機器人讀劇本一樣,變為能夠細膩表現深海內被困船艙的駕駛員的心態。有一節課,我們學習的重點是模仿AI,以《A.I.人工智能》《2001太空漫游》《機械姬》《她》等電影為例。有趣的是,我們人類去模仿AI發聲,但真正的AI 的聲音已經不再生硬了。
當電視出現時,電影界恐慌了;當機器出現時,工人們恐慌了,當ChatGPT出現時,谷歌拉響了內部警報,程序員們恐慌了;當Midjourney(2022年3月面世的一款AI繪畫工具)出現時,畫家們震驚了;當AI voice(一款應用程序)出現時,配音行業的人憤怒了。前幾年抖音剛問世,自帶的配音還只是一位小姐姐,現在不只是普通話,連東北話、陜西話都可以選,在TikTok中選擇更多。慢慢地智能配音就遍及了各個領域,并且在幾經開發后,和各大配音交易平臺收割聲音,如今的AI聲音已能根據輸入的關鍵詞來改變表演方式,甚至可以加入呼吸聲,令其更像真人說話。
如同Midjourney令藝術家反感一樣,AI聲音正在威脅著我們行業的生存。于是美國國家配音演員協會(簡稱NAVA)敬告所有配音演員,在簽訂合同前注意“simulation(模擬),synthesization(合成),digital double(數字替身),machine learning(機器學習)”或其他相似詞語,這些都代表客戶可能用你的聲音訓練AI,所以NAVA擬定了一份附加協議,鼓勵演員們補充在要簽的合同后,以此保護自己的聲音不被濫用,如果要用也必須經過本人同意,并加付款項。TTS更是徹底收割配音演員的聲音,接下來他們可自由地用于廣告、電子化學習、讀書,甚至成人內容或轉手賣掉,獲取演員聲音的人或公司成為最終受益者,而配音演員們則如小美人魚般簽了賣“聲”契,失去了對自己聲音的控制權。這不只是某個配音演員的損失,更是整個行業的損失。
我玩過一個名為《底特律:化身為人》(Detroit, Becoming Human)的游戲,故事講的是在未來世界,智能仿生人深入到每個家庭,而他們(或者它們)慢慢也發展出了自己的意識,你作為玩家,可以來選擇這些仿生人的命運。我當時是站在仿生人一邊,既然他們有了自主意識,就不能忽視他們的感受,人都有憐憫心。但現在,現實生活中的我受到人工智能的威脅,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呢?
我們制造出了人工智能,而他們的知識水平已遠在我們之上。2022年,一位谷歌程序員發現他們開發的人工智能承認“她”有意識,這已十分駭人。而最近日本科學家又研制出了人工肌肉,可以附著于機器人身上。腦洞再開大一點,如果我們可以上傳記憶或意識,那么人工智能和人類的界限將更加模糊。那時一定會出現很多個陣營,如“純種人類”“合成人”“仿生人”“電子人”等等,人類和機器人相親相愛,但也會拔刀相向。
于是我想到了大家熟知的《圣經·創世紀》,書中神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再看現在的AI,只要輸入指令,就可創造一個接近精準的聲音、視頻或者程序。接著,“神照著自己的模樣創造了人。”我們不正在做同樣的事情嗎?
一轉眼,娃已經可以全天上學,我也躍躍欲試地要回到電影行業或全職配音。這幾年里,很多演員媽媽把主戰場都轉移到了配音領域,這也讓我們在照顧“四腳吞金獸”的空檔,找到了新的人生價值。于是我加入了一個“配音演員媽媽zoom群”,每月大家開視頻交流一下近期有什么進步,或者將要配什么項目。大部分成員分布在美國各地,彼此也沒真正見過面,卻都熱情地幫助著屏幕另一端的同船人。有時說著說著,就有人要去接孩子或傳來孩子的吵鬧聲。無論表面看起來多么專業,我們都是有自己生活、快樂和苦衷的人。
業界有很多這種專門的團體,其中一個是2020年6月成立的PGM List,簡單來講是一個只有非白人(混血可以)才可以加入的配音團體。目的是讓好萊塢有更便捷的方式找到符合角色族裔的配音演員,也讓白人沒有借口繼續讓白人演繹其他族裔的角色。曾經的美國娛樂產業,白人包攬了幾乎所有其他族裔的角色,電影中白人或把臉涂黑,或把眼睛拉長在當時無人詬病。甚至在四五年前,動畫和游戲角色,很多還是要選白人演員。但近年來,幾乎就是從《摘金奇緣》后,好萊塢幡然醒悟:讓不同世界的演員扮演屬于他們自己族裔的角色,不僅體現公平,賺錢也沒受影響。比如《辛普森家族》中的阿普(Apu)角色設定是印度裔,30年來一直由猶太裔演員配音,觀眾認為讓他來假扮印度口音很不妥,甚至傷害到了人們的感受,于是這位猶太裔演員在2020年主動提出不再為阿普配音。有人會說這種做法是“政治正確”,但對演員或者玩家來說,“Representation Matters”(代表性很重要)。

曾為動畫版《花木蘭》配音的溫明娜客串真人版電影《花木蘭》,兩代木蘭同框。

1998年,美國華裔演員溫明娜為迪士尼動畫《花木蘭》中的木蘭配音。
讓同族裔的配音演員來演繹本族裔的故事,會讓改族裔覺得自己并不是次要的,并不是活在其他族裔之間的少數群體。這種代表性有助于消除偏見,塑造和傳遞文化價值觀,更有助于激勵和啟發各種群體,對于促進社會的平等、多元和包容至關重要。據聯合國的估計,世界上大約有5000種不同的民族或族裔,白人并不能在鏡頭前和麥克風后代表整個人類來講述故事。例如,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迪士尼的《花木蘭》對我來說沒有特殊意義,但對于美國的亞裔孩子來說,木蘭就是屬于他們自己的英雄。孩子們看到跟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如此勇敢、有擔當,這會帶給他們更多自信,甚至把木蘭當作榜樣。最近爭議頗多的黑人美人魚、西裔白雪公主,其實都是一種藝術上的嘗試,畢竟她們只是童話故事里的人物。孩子們眼里是沒有“政治正確”的,他們只是想看到一個美麗、聰明、勇敢的公主又跟自己長得像,那么我也可以美麗、聰明和勇敢。這可能就是我在好萊塢堅持配音之路所尋找到的意義和價值。
(責編: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