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
中國,有過一種黑色的哲學。世人又將之稱為“顯學”。法家的主要代表人物韓非子也說:“世之顯學,儒墨也。”
但是,這兩大顯學卻不能長久共存。墨子熟悉儒家,但終于否定了儒家。其中最重要的,是以無差別的“兼愛”,否定了儒家有等級的“仁愛”。他認為,儒家的愛,有厚薄,有區別,有層次,集中表現在自己的家庭,家庭里又有親疏差異,其實最后的標準是看與自己關系的遠近,因此核心還是自己。這樣的愛,是自私之愛。他主張“兼愛”,也就是祛除自私之心,愛他人就像愛自己。
墨子的這種觀念,碰撞到了儒家的要害。儒家“仁愛”的前提和目的都是禮,也就是重建周禮所鋪陳的等級秩序。在儒家看來,如果社會沒有等級,世界就成平的了,何來尊嚴,何來敬畏,何來秩序?但在墨家看來,世界本來就應該是平的,只有公平才有所有人的尊嚴。在平的世界中,根本不必為了秩序來敬畏什么上層貴族。要敬畏,還不如敬畏鬼神,讓人們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種督察之力,有一番報應手段,由此建立秩序。
儒家的仁愛,由于太講究內外親疏的差別,造成了人際關系的迷宮,直到今天仍難于走出。當然,不徹底的仁愛終究也比沒有仁愛好得多。
更不奇怪的是,上層社會終于排斥了墨家。這種整體態度,倒不是出于誤讀。上層社會不會不知道墨家的崇高地位和重大貢獻,例如,就連早已看穿一切的莊子,也曾滿懷欽佩地說“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就連統治者視為圭臬的法家,也承認他們的學說中有不少是“墨者之法”;甚至,就連大家都認為經典的《禮記》中的“大同”理想,也與墨家的理想最為接近。但是,由于墨家所代表的社會力量是上層社會萬分警惕的,又由于墨家曾經系統地抨擊過儒家,上層社會也就很自然地把它從主流意識形態中區隔出來了。
秦漢之后,墨家衰落,歷代文人學士雖然也偶有提起,但往往句子不多,評價不高,這種情景一直延續到清后期。
這種歷史命運實在讓人一嘆。
墨子,墨家,黑色的珍寶,黑色的光亮。
那么,千說萬說,墨子四處傳播的道義中有哪一些特別重要,感動過千年民間社會?
我想,就是那簡單的八個字吧——
兼愛,非攻,尚賢,尚同。
我希望,人們在概括中華文明的傳統精華時,不要遺落了這八個字。
(節選,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