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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平衡·平衡篇

2023-04-29 12:37:08牛伯成
天津文學 2023年7期

劉文彬從監獄大門出來,望了望外邊的天空。天空湛藍湛藍的,飄著不多的云。空氣清爽,帶著自由的味道。

沒有人來接他,他已一無所有,沒有一個需要通知的親人或朋友。

劉文彬鄭重地摸了摸掉光頭發的頭顱,掂掂挎在肩上的提包,朝長途汽車站走去……

1

劉文彬回到家的時候,老房子里已住進了外人,這讓他十分尷尬。他本來是可以憤怒的,可在里邊接受了多年教育,他怒不起來,他發脾氣的那根神經已經萎縮了。他對那家人說:“打擾了,對不起。”然后退了出來。

他無家可歸了,不得已找到區片警務室的警察小張。他是刑滿釋放人員,本來也要到警務室向片警報到。那天晚上,劉文彬就住在警務室,跟小張聊了大半宿天,知道了許多新政策,這在以前,他聽都沒聽說過。

張同志幫他找了個地方,和另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合租一個房間,租金很低。說好兩人平分。經片警提醒,他得知像他這樣出來沒有經濟來源的人,可以申請補助,每月180塊錢,批下來按月發放,維持半年。

劉文彬拿到補助款時有些激動,這與他早年的工資差不太多。當然,物價也不是過去的樣子,隨著經濟發展,也都漲了上來。偶爾想到他貪污的二十幾萬,心里多少有些委屈。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所謂時過境遷,不可同日而語,這個道理劉文彬還是明白的。

張同志還給他找了份臨時工作:為來城里施工的推土機和運輸車輛的車輪鏟泥。按照市容辦的規定,帶泥的推土機和運輸車是不能上路的,否則罰款。鏟泥每次都有收入,當天現結。工程隊的車輛很多,鏟一次泥30到50元不等,這對劉文彬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劉文彬委托張同志一件事,幫他找一下前妻鐘紅梅,跟她商量能否與老房子租戶解約,他好有個固定住所。他們簽離婚協議時他在監獄里,那時他覺得對不起紅梅,在財產分割上都給了對方,但房屋的居住權,他和前妻各占一半。現在他出來了,鐘紅梅又沒住那所房子,劉文彬希望先讓給他居住,不然他就成了流浪漢。張同志問他為什么不自己和前妻聯系,劉文彬想了一陣說:“不方便。”

張同志是個負責任的警察,按劉文彬提供的線索,找到鐘紅梅,做通了她的工作。張同志怎么和紅梅談的劉文彬不知道,但一個月之后小張拿來房門鑰匙,說:“那家租客已經搬走,把房子給你騰出來了。”

這一刻劉文彬心里感動了一下。

在監獄里他記恨過紅梅,但也沒有太大的氣,只在心里發過牢騷。為了紅梅的前程,他同意離婚。他想那是他們愛情的終結,有些悲哀。現在他出獄了,為自己的罪付了代價,可以重新做人了。雖然與紅梅不能破鏡重圓,但紅梅心里還是有他的,并沒在房子的歸屬上跟他計較。這樣想心里暖融融的,恨已恨不起來,涌出的都是感激之意。

搬回老房子,又別有一番滋味兒在心頭。

家里的舊家具紅梅沒搬走,大部分還是老樣子,放在老地方。比過去是破舊了些,不過,看著熟悉,也親切,恍若時光倒流,過去的一切又回來了。但房間里沒有了紅梅,沒了她的氣息,變得干燥,老房子也就陌生了。劉文彬在房間里走動,默默觀察,分明感到,他是這里的新住客,過去的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

還有一件事他必須去辦理,也是張同志的提醒,他因判刑失掉了公職,他可以去找原單位,說明他的情況,提出申請,看看原單位能否接收他。按張同志的說法,一般情況下,這種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

為此,劉文彬跑了趟造紙二廠。那里的情景讓他吃驚,他看到的是一片破敗的景象。原先二廠林立的廠房,包括鍋爐房,包括二、三、四車間,也包括后建的高級銅版紙廠房,都扒平了。廠院舊圍墻還在,突兀地佇立著,里邊卻像墳丘那樣長滿了荒草。劉文彬的心臟突突跳躍,撞得他生疼,這時候他看到一條大狗,從看廠院的小房后邊跑出,朝他汪汪吠叫。

劉文彬等了許久,里邊才走出一個人。打招呼問了問,對方是房地產公司人員,與二廠沒有任何關系。

劉文彬又找到造紙公司舊址,門口換了招牌,里邊成了一個賣糖果小食品的批發市場,人來人往很是繁忙。

劉文彬四處打聽,終于找到公司技術科的一個老人兒瞿工,瞿工說:“公司早解散了,過去的干部干什么的都有。公司沒了,你還想復職,這怎么可能呢?”劉文彬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聽他這樣說,徹底泄了氣。

今后怎么辦?他有些發愁。

瞿工說:“十年前大家也發過愁,公司解散了,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怎么辦啊?特別是像我這樣搞技術的。有廠子還好,公司沒了,下面的工廠還能養活我們。可是,廠子早關停了。要是廠子在,公司也不至于解散。廠子沒了,我們更沒飯吃了。”瞿工說話嘮叨。

“你現在做什么?”

“做個小買賣啦,我開著一個小小的電器維修店,就是一個貨攤,不到兩平方米大,掙不到什么錢,勉強維持。”

“別人都干什么去了?”劉文彬這樣打聽,是有他的用意的。

“咳,做什么的都有,有開出租車的,有去南方工廠當技工的,有在自由市場賣大果仁兒、賣西紅柿的,干得好的有開飯館的,落魄的還有給人家當保姆的……五花八門。”

劉文彬倒吸一口涼氣,一忽兒想,公司那時就搖搖欲墜,終于垮塌下來,呼啦啦似大廈傾,他能想象到那時的情景。隨即又想,他就是不犯事兒,那個時候也會下來,失去工作崗位,變成孤零零一個人。哦,那時有紅梅,至少是兩個人。那又怎么樣呢?他會開出租車嗎?能開小飯館嗎?說不定,也跟那些沒能耐的人一道,夫唱婦隨地去賣西紅柿了。這樣一想,心里反倒安慰了許多。

本來他是想打聽兩個人的,一個是他前妻,公司在的時候,她是安技科副科長;還有就是公司一把手林希勝。他不好直接問,瞿工也沒有說。

跟瞿工告別后他有些后悔。

那兩件舊事,始終壓在劉文彬的心頭,這些年間他翻來覆去地想,始終想不明白。他要找個機會跟林希勝問問清楚。不是他對判刑不服,他承認,對那二十萬有貪心,可那兩件事,像兩塊石頭,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遺憾就遺憾吧,沒問也就算了。瞿工過去也是個不關心他人的人,就是跟他打聽,也未必能打聽出所以然來。

回原單位的事兒已無希望,他不得不把這個念頭放下——全系統的人都失掉了工作,更何況他一個服刑出來的劉文彬呢?

不過,鏟泥巴不是個長久之計,再說,人家施工隊的工程是有期限的,且現場作業條件不同,車輪上的泥巴也不是天天有,他還是應該找個穩定點兒、正經些的工作,先解決自己的吃飯問題,之后再考慮其他事情。

劉文彬開動腦筋,苦心琢磨起來。天地那么大,已獲得自由的劉文彬,做點兒什么好呢?

2

工作試了好幾份,有小張同志幫他聯系的,有劉文彬自己找的。當過小區門衛,做過小區衛生——現在叫保潔員。當門衛的時間不長,他怕遇見熟人,怕和熟人說話,那樣,他會難堪,覺得丟面子。給推土機鏟泥巴,不覺得栽面兒,那地方沒人注意他。當小區門衛,很正當的職業,他卻覺得不行,這與他的特殊心態有關。

后來,劉文彬在一家小飯館后廚打雜,職業算是固定下來。后廚的活計很多,不光刷碟子刷碗,還要清理衛生,倒垃圾,有時還幫廚娘擇擇菜,甚至動動刀工,干些墩子上的活計。

老板娘叫潘敏,在小飯館里主事,老板好像外邊還有其他營生,不常待在飯館里。潘敏雇的大廚是個男人,其余雇工除了劉文彬,都是女工,包括跑堂上菜的、后廚洗菜切菜的。做衛生刷碟子本來也是個女工,那人年歲大一些,手腳不大干凈,被老板娘辭退了。還是經小張介紹,劉文彬就謀到了這個差事。

劉文彬干活不怕臟累,在過去是不可想象的。經過監獄里的鍛煉,他已被改造過來,且身體變得很結實。服刑后期,他被調到炊事班,這是獄方對他的信任。那里要做上百人的飯,蒸饅頭要和幾十斤面,熬菜要熬一大鐵鍋。雖然情形不同,劉文彬也算干過餐飲這一行,不是生手。小飯館生意挺火,前堂經常滿客,后廚就格外忙碌。劉文彬干活兒有頭腦,不管前邊多忙,他總能安排得井然有序。老板娘喜歡,認為她找對了人。高興的時候,還會塞給劉文彬一點兒小獎金。

在飯館干活兒還有個好處,吃飯不掏錢。除了早餐,午飯晚飯全在館里吃。自從到飯館打工,劉文彬居然攢下一點兒小積蓄,他心里很滿足。

這一天,小飯館里來了一撥客人,領頭的是個女的,說話嗓音挺沖。劉文彬在后邊聽著耳熟,不由得心里一驚。這不是鐘紅梅嗎,真是冤家路窄,她居然帶人到小館里來吃飯了。劉文彬有意躲避,好在他的崗位在后廚。他拿定主意,不能讓鐘紅梅看到他。可他心里不是滋味,聽到鐘紅梅在前邊說話,平復已久的心情又翻卷起來,七上八下地難受。

外邊那桌飯菜肯定是鐘紅梅做東,因整個餐桌上都是她在說話。聽聲音紅梅與過去有很大不同,說話聲高,氣度不凡,完全不似在安技科當副科長時那副小媳婦的樣子。

他心里正揣摩紅梅這些年的變化,不料老板娘喊他:“老劉,你把菜端上去。”

說來不巧,上菜的小袁去了廁所,女廚娘在墩子上正忙,老板娘戴著橡皮手套在水池子那邊洗魚,后廚里就他一個閑人。這種情形過去也有,小飯館分工上沒那么多講究,需要幫忙的時候都會相互幫襯一把。

可劉文彬心里有事,鐘紅梅正在外邊,他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出去的,與紅梅在這種情形下見面,多尷尬?

劉文彬說:“哎,我幫你洗魚。”

他過來就要接手。

老板娘斥他:“你這人怎么這么啰嗦,快去!”

大廚沒二話,把炒好的菜,拍在了他的手上。

劉文彬硬著頭皮端著那盤木樨肉片走出去,恨不得拿手擋住臉。朝那邊瞥看,還好,鐘紅梅側后面對著他,并沒注意這邊。

劉文彬快步走過去,放下那碟木樨肉就要回去。

不料,鐘紅梅突然說:“你怎么搞的,上菜也不報菜名啊?”

說著她看了劉文彬一眼,劉文彬的臉“騰”地紅了。

鐘紅梅也愣了一下,繼而很討厭地揮揮手說:“去吧,去吧。”

劉文彬就這樣被打發回來。

客人們沒看出所以然,后廚的老板娘和廚師更沒聽出所以然,只認為劉文彬笨手笨腳不受歡迎,這段小小的窘迫一忽間就過去了。劉文彬心里卻滾開了鍋。他看到鐘紅梅的冷漠和厭煩,他接受不了。鐘紅梅并不了解他現在的處境,更不知道他在監獄里都受了多少苦,這次相遇,鐘紅梅居然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他的心受到傷害,一下子傷到了骨子里。

好在這會兒工夫小袁回來了,他才免去了再一次受辱和難堪。

餐館里的伙計們用餐是在客人走了之后,要是個別客人拉了晚,他們也不用專門等待,客人有需求他們撂下飯碗過去招呼也來得及。

劉文彬心事重重,吃飯不香,拿起碗筷扒拉幾口就放下了。他的反常引起老板娘的注意,問他:“老劉你怎么了?”

劉文彬咬咬牙說:“我看見我的前妻了。”

“哦,她來咱們飯館了?”老板娘的反應挺快。

劉文彬說:“是,就是中午請大客的那位。”

老板娘說:“哦,是那個鐘經理啊?她以前常來咱們飯館,這段來得少了。”

“鐘經理?”劉文彬有些納悶。

老板娘說:“可不,她家開著公司,是做紙制品生意的,叫人家經理還是叫小了呢,她可是那家公司的老板娘。”

劉文彬又吃一驚,一瞬間心里已開始轉悠,居然把鐘紅梅和林希勝想到一起。他不能確定,但已經這樣想了。

老板娘說:“見到你的前妻,咋沒敘敘舊?”

劉文彬說:“離婚的人就像散了的席,沒什么好聊的。”

“那倒是。”老板娘善解人意,嚷嚷著說:“吃飯,吃飯,不能讓這事兒把飯攪了。”說著,把一勺肉菜盛到劉文彬碗里。

大家吃過飯,收拾碗筷,午后可以休息倆小時,到5點鐘就要為晚飯做準備了。廚房里只大廚有一架能支起來的舊帆布躺椅,劉文彬他們包括老板娘,只能坐著在案板前趴一趴。

這時候有人敲飯館的門,現在來人最不受待見,連老板娘都不喜歡。

劉文彬走過去開門,他立刻愣住。門外站著的居然是鐘紅梅,只她一個人,她又返回來了。

劉文彬朝后邊說:“不是吃飯的客人,你們休息吧。”

他把紅梅攔在外邊。

劉文彬跟隨鐘紅梅走進一家咖啡廳,劉文彬把工作服搭在臂腕上,里邊的衣服仍跟鐘紅梅不相配,顯得邋遢。

鐘紅梅要了藍山咖啡,問劉文彬:“你喝點兒什么?”馬上又說,“算了,還是我幫你點吧,”招呼服務員:“來兩份藍山咖啡。”

劉文彬對這樣的奢侈場面已很不習慣,他搓動著手。

鐘紅梅臉上沒什么表情,問:“你出來這么久,怎么不來找我?”

劉文彬說:“我跟你離了婚,咱們沒什么關系了,我還找你干什么?”

“沒關系了,你怎么知道讓民警找我要房子?”

“那事兒不找你,我沒有地方住。”

“房子的居住權一半是我的。”

“是,這個我到什么時候都承認。”

“承認就好。”

劉文彬說:“我聽說,你現在做著一家公司,搞紙制品的,你已經是鐘經理了。”

“是那個老板娘說的吧?”

“是。”劉文彬點頭。

鐘紅梅說:“你進去以后,我這邊變化很大。”

劉文彬說:“我能想到。”

“你想知道公司是怎么回事嗎?”

劉文彬說:“是老林幫你搞起來的?”

鐘紅梅冷靜地看著他,說:“不是林希勝幫我搞起來的,是我們倆一起搞起來的。你不知道嗎?我和他結婚了。”

劉文彬心頭又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他聽老板娘說的時候,一瞬間有過這個猜想,現在被證實了,仍覺得極不舒服。

兩人沉默了,鐘紅梅喝著咖啡,眼睛望著別處。

過了一陣,劉文彬問:“老林……他還好吧?”

鐘紅梅把臉轉來,說:“哪方面?公司這方面,現在是我在操持,還說得過去。身體上,他不大好,他有哮喘病。”

她說得直截了當。

劉文彬心頭跳了一下,腦子里閃現出“報應”這個字眼兒,轉瞬即逝了。

鐘紅梅又說:“我不希望你在那家飯館打工,這是我看見你之后的第一個想法。”

劉文彬苦笑一下說:“我已經找過好幾份工了,這家老板娘是對我最好的。”

“你知道她先生是做什么的嗎?”

“不知道。”

“她先生也是從里邊出來的,是刑事犯。當然,現在改邪歸正了,可他背后仍然麻煩不斷。”

“這個我沒聽說過。”

“你去問問那個片警,就知道了。”

他就是張同志介紹來的,當然,在張同志眼里,他也是刑滿釋放人員,要是歸類,倒能歸在一起。

他沒說話。

鐘紅梅又說:“你在那兒,也就是糊口,干不出什么名堂來。”

這倒是。鐘紅梅說話,還像以前一樣尖銳。

他點了點頭。

這時候鐘紅梅停了停,又說:“你要是愿意,可以到我的公司來,我會給你找點兒事做。”

劉文彬心里再次翻騰起來,不能說鐘紅梅的話對他沒有誘惑。一時間他腦子轉得飛快——他可以擺脫目前的窘境,找到一個安逸點兒的工作。窺視前景,他可以接觸鐘紅梅,還可以接觸林希勝。這將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不過,這樣他能夠走近林希勝,把心底埋藏多年的那兩個疑團釋開……

劉文彬說:“這合適嗎?”不知道為什么,就這樣說了。

“有什么不合適的?”

“你丈……丈夫……”他有些口吃,“會同意嗎?”

鐘紅梅冷笑一下說:“他肯定不同意。”

劉文彬說:“他不同意我還過去干什么?”

鐘紅梅說:“我已經告訴了你,公司這邊我在操持,包括用人。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過來,其他問題,不用你管。”

劉文彬想到鐘紅梅與林希勝過去的關系,又由過去想到現在。現在的公司是他們的夫妻店,他作為前夫摻和進去,那他是個什么身份,在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他接受得了嗎?

鐘紅梅似看破了他,說:“怎么,你覺得,這樣很傷自尊,是嗎?”

劉文彬說:“我……是有些顧慮。”

鐘紅梅說:“你還是把生存放在第一位吧,面子,不是多重要的東西。”

她直刺劉文彬的靈魂。

生存艱難,三個多月的勞作,劉文彬已體會到了。他試探地問:“如果我過來,我能做什么?”

鐘紅梅依舊冷冷地說:“現在,你就是個廢人,過來只能做做衛生,打打零雜,其他事情,你做不了。”

劉文彬又被悶了回來。

鐘紅梅已打算停止這次談話,說:“我找你,就這件事。你回去想想,如果愿意過來,這幾天把那邊的事處理干凈,下周一到公司找我。”

她掏出名片,按在桌上,推了過來。

回到家劉文彬有些暈,這是受到強刺激之后的麻木,腦子里塞進了太多的信號。他要調整自己,許多事都要重新認識,包括對自己,對鐘紅梅,也包括林希勝。劉文彬頭腦的梳理功能還是完備的,漸漸地,理出些頭緒。

這是他第一次得知鐘紅梅與林希勝結婚的消息。回想起紅梅在他入獄第二年就提出離婚,背后肯定是有故事的。他記得過去的林夫人,是個嬌小的女人,中學教師,身體健康,林希勝鬧離婚恐怕也是一個熱鬧的過程。但無論如何,這已是鐵打的事實,他必須接受。

鐘紅梅和林希勝合辦了公司,這家公司可能已創辦了很久。鐘紅梅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林希勝也不是過去的林書記,變成了民營企業的老板……他得跟上形勢,改變過去的所有看法。

還有,鐘紅梅讓他進公司,這是為了什么?

出獄之后,鐘紅梅并沒找過他,她是看到劉文彬在小飯館打工,才臨時冒出的想法。或許,鐘紅梅想法很簡單,只想改變一下他的工作環境;但更有可能,她的想法很復雜,包含著過去、現在和未來。雖然這只牽扯到他們三人,可它比三角函數還要復雜得多,是一道無解的數學題,需要不斷運算下去。

他會去鐘紅梅和林希勝的公司上班嗎?

他已有了明確的傾向。

他腦子里熱乎乎的,已經發動起來,他越來越渴望接受這個挑戰。

3

劉文彬站在宏勝紙制品有限公司門外時,沒有任何的忐忑和不安。

他找出自己最好的衣服,仍穿得不夠體面——這沒有辦法,他不會為了來鐘紅梅和林希勝的公司,就去破費買新衣的,他不愿意那樣做。

他已做好準備,想的最多的是怎樣與林希勝見面。他渴望見到林書記,看看這個過去的老上級,有什么話對他說。他仍揣著那兩個猜想,那是他心中的痛。他不會一見面就追問林希勝,他在獄中已得到了鍛煉,不會那么沒城府。但他遲早會要問林希勝,要他把真相說出來。這與應聘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他得先放下。他是來工作的,應明確自己的位置,現在須俯身在林希勝、鐘紅梅領導下,做公司一名普通員工。

“您找誰?”前臺的小姐問。

“我……哦,我找鐘經理。”

“有預約嗎?”

“哦,有,有……”

前臺小姐看了他一眼,說:“請跟我來。”

劉文彬被帶領著來到經理辦公室。敲敲門,把他送進,又退回去。

“你來了?”鐘紅梅正用計算器算著什么數字,說:“你等一等。”

劉文彬趁這工夫環視了一下她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很大,有文件柜、辦公桌,旁邊有兩把圈椅和一個小茶幾。他在圈椅上坐下來。

“你想好啦?”鐘紅梅說,一邊繼續按動著計算器。

“對,想好了。”

鐘紅梅已計算完畢,把數字抄在一個本子上,這才抬起頭說:“我想到你會過來,不愿放棄這次的工作機會。”

劉文彬點點頭說:“是,是,我不想放棄。”

“潘老板娘那邊處理好了?”

“我向她辭了職,我覺得有點兒對不住她。”

“找工作是兩廂情愿的事,沒什么對得起對不起的。”

“也對。”他笑笑。

“工作的事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簡單介紹下公司的情況:公司有四間辦公室,我一間,董事長一間,另外有會計室和業務室,業務室的房間大一些,還有一個衛生間,一個儲物間,一個倉庫。員工加上你一共十三個人,其中七人是業務員。這些房間,包括走道,你每天要做兩遍衛生,特別是衛生間,不能有異味兒。”

劉文彬點頭,問:“我有工作服嗎?”

“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包括做衛生的工具,一會兒我帶你過去看看。”

劉文彬問:“我來上班,你不帶我去見見董事長?”

鐘紅梅看他一眼,說:“董事長還沒有來。你只是下層員工,沒必要去見董事長。”她斷然地拒絕了他。

隨后,她公事公辦地談了他的薪水。

劉文彬來到公司第一天就開始干活,鐘紅梅為他準備的工具很齊全,但她沒給劉文彬介紹公司的其他員工。劉文彬只是個清潔工,按鐘紅梅的說法是最下層的員工。他出現在公司這很自然,說明鐘經理對公司環境的重視,以保證員工們在工作中能有個好心情。

劉文彬對公司的每一位職員都是友善的,他很和氣,除了鐘經理,沒人知道他的來歷,看上去就是一位溫良勤勞的大叔,無聲地走進來為他們擦抹桌椅、拖地板、打水,還抽時間把辦公室所有的玻璃擦拭了一遍。劉文彬休息的地方在儲物間,那里有個馬扎子和一個小圓桌,他的日常用品都放置在小桌上。

林董事長確實不常來公司,劉文彬上班五六天了也沒見到他。鐘經理也不總待在公司,她要跟業務員一樣出去跑業務,時而還要有應酬。只劉文彬的工作按部就班。

這一天,他照例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進來做衛生,沒想到屋里有個年輕女子坐在辦公桌后面,在翻看一本什么書,一邊吃著零嘴兒。他對女孩笑了笑,繼續他的工作。那女子看他一陣,說:“喂,你就是劉叔叔吧?”

“你是……”他停下手里的工作。

“我是林希勝的女兒,我叫林茜。”

“哦,你好。”

“我知道你,劉叔叔,你過去是造紙二廠的廠長。”

聽林茜這樣說,他不由得對這次談話重視起來。

“那都是太古老的事情了,二廠早就沒有了,我現在是這里的……清潔工。”

“清潔工一定是臨時的,劉叔叔是個有本事的人。”

“你錯了,我現在沒什么本事,做什么都要從頭學起。”

林茜拉著長聲說:“那——不會吧,我聽說,是你把造紙二廠的大項目搞上去的,那個項目,我爸都沒辦法。”

劉文彬刺痛一下,看林茜的樣子,并不像挖苦他,就說:“大項目最后還是下馬了,我去二廠舊址看過,那邊,所有廠房都拆成了平地。”

“那不是你的責任。”她竟這樣說。

劉文彬只好苦笑一下。

林茜已離開老板桌,站到他跟前,端詳著他,說:“我早就想見識一下劉叔叔是什么樣的人,這回終于看到了。”

劉文彬說:“你怎么知道得這么多?”

“聽他們講的啊,我爸,還有我現在的媽。他們為了你來不來公司吵過一架,我爸氣得犯了病,住進醫院到現在還沒出來。我就想,這個劉叔叔肯定是個不簡單的人。今天見到你,果不其然,當年的大廠長連清潔工這樣的工作都能不動聲色地承接下來,真是不得了。”

“林茜,你不要這樣說我,這樣的話,很傷人的。”

“我沒想傷害你呀,我只是好奇,當然,也有我的欽佩。我想,你能接受現在的工作并不容易。你一定是下了很大決心,經過深思熟慮的。”

劉文彬:“你不歡迎我做這個工作?”

“沒有啊。”

“要不,你是代表你爸來找我,希望我離開這里?”

“我為什么要那樣做呢?”

“因為你父親不同意我進公司,為了這件事,他們吵了架,你父親氣得住了院。”

“這些,跟你沒有關系,那是他們的事情。”

“那怎么會?這都是因我而起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爸也沒委派我過來攆你,我跟你說了,我對你很好奇,所以想過來會會你,增長一下我的社會閱歷。”

劉文彬的心向下一沉,覺得這女孩不簡單。表面天真,實際上成熟而復雜。

果然,林茜把利劍劈刺過來。

她說:“我猜想,劉叔叔到這里來,一定是有想法的。”她審視著他。

劉文彬不說話。他要聽這女孩說下去。

“你一定是很有野心的吧?想在這里干出一番事業來?”

劉文彬搖頭,說:“這對我來說,只是一份工作。”

“這么簡單?”

“是,很簡單。”

林茜笑了,說:“你這話能糊弄誰呢,一個大廠的廠長,能安心清潔工的工作,這樣的話會有人信嗎?反正我不相信。”

劉文彬又不說話了。

林茜說:“我不會在我爸跟前戳穿你,你有野心我歡迎,憑你的本領,把我家的公司搞得更好這不是壞事,這畢竟是我家的公司啊。”

說完這些話,林茜就不再理會他,又繞過去坐在董事長的座位上,看她的閑書去了,仿佛劉文彬并不存在。

林希勝的女兒給他敲響了警鐘,他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他來公司的目的了。潛意識里他有接近鐘紅梅和林希勝的愿望,他是懷著怨恨的,他懷疑當年是林希勝告發的他,為了他的私利而犧牲掉自己。而鐘紅梅早就背叛了他,讓他蒙受了恥辱。他來公司,是要復仇嗎?他認為,他還不至于那樣狹隘,而且,他怎樣做才算復了仇呢?破壞他們的企業?或者把他們的公司奪過來?這是不可能的。在這家公司站住腳,慢慢爭出一個他的位置,這倒可能。林茜已說得很明白,她不反對他有這樣的“野心”,因為,這對她家公司從根本上說,是有益的。

4

與林希勝見面是幾天之后。

林希勝坐小車過來,依然很有派頭。劉文彬期望的時刻終于到來了,林希勝來到公司不久,就派前臺的韓小姐把他叫到董事長辦公室。

“哎呀呀,文彬啊,我們又見面了。”董事長把手一伸,讓劉文彬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并不像個病人,一點兒都沒有喘,更不像住了醫院剛出來的人,他的精神飽滿,說話聲音洪亮。一時間劉文彬感覺,他還是過去的林書記。

劉文彬穿著工作服,與林希勝完全不搭配,他一時站著沒動。

“坐,坐呀。”他走過來,竟把劉文彬按在了沙發上。

“小韓,倒水。”他招呼。

小韓給他們沏了茶,對林希勝說:“董事長有事招呼我。”

林希勝擺擺手,韓小姐退了出去。

劉文彬覺得,林希勝擺手的姿勢也和過去一個樣,很有力量。

“怎么樣,到這里工作還習慣嗎?”

劉文彬說:“挺好。”

“哎呀,紅梅讓你在這里搞衛生,我是不滿意的。怎么說你過去也是個廠級干部,怎么能讓你做這個呢?太不合適啦。”

“我剛從里邊出來,十幾年沒接觸社會了,需要這樣,從清潔工干起,慢慢學習,重新適應這個社會。”

“我啊,批評了紅梅,你做清潔工,實在是太丟人了,這要是讓造紙行業的老人兒知道,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我也跟著丟面子哦。”

劉文彬聽出了里邊的鋒芒,他沒說話。

“我跟她商量啊,能不能給你調配個工作,可現在公司已經滿員,業務員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各包一片,其他的工作,我們是家小公司,安排不開,也不需要,你看這個……我也是很為難的啊。”

劉文彬不接他的茬口,仍說:“我干清潔工挺滿足,這個工作,公司也需要,我是個從里邊出來的人,也沒有你說的那些面子。”

“不好,不好。”林希勝仍然搖頭,“這樣,我臉上也無光嘛。”

劉文彬沒再說話。

林希勝又說:“我倒是為你想過,我嘛,在造紙行業這么多年,老關系還是有一些的。我可以推薦你,到其他公司試一試,看能不能做做業務,或者,做做管理工作。”

果然,董事長直截了當地攤了牌。

劉文彬說:“董事長這是要辭退我,是嗎?”

“不是不是,我這是為你的將來著想,你在這兒,當清潔工,屈才,也不會有什么發展。”

“我是跟鐘經理簽了聘用合同的,鐘經理跟我說過,這個公司現在她在操持,用人的事,也歸她管。您要辭退我,是不是要跟鐘經理商量一下,我聽她的安排。”

劉文彬知道林希勝邁不過鐘紅梅這道坎兒,直接把他懟了回去。

果然,林希勝咳嗽兩聲扭轉了話題,說了些造紙公司老人兒的事,確實有幾位也在經營紙張銷售。A市沒有了造紙廠,但仍是紙張消費的大都市,用紙的單位很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離不開紙。這些紙制品公司從南方或附近小廠購進紙張,在本市銷售,按林希勝的說法,日子過得都還不錯。

林希勝把話頭引向那幾家公司,劉文彬表達了在老領導麾下工作的堅定決心,一一拒絕了。

但這沒有用。劉文彬執著,林希勝比他還要執著。他說到公司原供銷科長安志強,現在辦著一家紙業公司,業務做得有聲有色。林希勝轉身拿出一封寫好的信,遞給劉文彬,說:“推薦信我已經為你寫好了,你啊,拿著信去找安總,他一定會安排好你的工作,妥妥的。”

劉文彬很無奈,他已感覺到,實力強大的董事長完全有能力全面碾壓他這個小小的清潔工,他們的力量不成比例。像小船遇到大浪,像兔子遇見老虎,他的堅持沒有任何作用,不可避免地敗下陣來。

董事長已經站起,說:“事情就這樣了啊,你今天就可以走,我已經和會計做了交代,走前,她會跟你結算好你的工資。我還要去理個發,歡迎今后來我的公司做客,那就再見了啊。”

說著,他要往外邊走。

恰巧這個時候,鐘紅梅推門走進來。

鐘紅梅來得正是時候,她顯然問過會計,知道林希勝要開掉劉文彬這件事,氣色不善地堵在門口。

她并沒讓劉文彬離開,不知是故意的,還是一時疏忽。

她對林希勝說:“你別走。”

林希勝像小雞見到老鷹那樣要奪路而逃,但鐘紅梅堵住房門,攔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回事兒?”她問林希勝。

“沒什么事兒,我是看著老劉在這兒做衛生不大合適,想給他幫幫忙,介紹他到老安那兒去,做做業務,做做管理什么的。”

“你呢,同意啦?”她又把目光投向劉文彬。

劉文彬鎮定下來,說:“沒有,我愿意在咱們公司干,我覺得這里不錯,給我一個重新走進社會的平臺,我沒打算離開。”

鐘紅梅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點點頭說:“很好。”

她又轉向朝林希勝,說:“看來這又是你動的歪心思吧?我用的人,你就想把他趕走。”

“不是這個意思,我真的是為他好。”

“這不用你操心,怎么使用劉文彬,我自有安排。”

林希勝把臉沉下,嘿嘿兩聲說:“我是董事長,連這點兒權力都沒有嗎?”

“不錯,你是董事長,不過,咱們兩個有約定,經營上的事,包括用人的事,我這個經理說了算。你有意見,可以在董事會上提出來,董事會做出決議,我會服從,但你不能插手公司日常的事務性工作。”

“這是事務性工作嗎?”

“當然是,你我是有分工的。你別忘記了,這個公司,你我的股份各占一半,你有發言權,我同樣有發言權。你當董事長,決定大略方針,我當經理,負責日常經營管理,你要是什么都亂插手,公司還不亂了套?”

林希勝看了劉文彬一眼,哼一聲說:“你不要當著外人這樣吵吵好不好?”

“我怎么吵吵啦,我說的是不是事實?我告訴你林希勝,我知道我聘用劉文彬你心里不舒服,就千方百計搞破壞,親自到公司來攪局。你那點小心眼兒糊弄得了誰啊?我再次告訴你,我不允許你這樣做,劉文彬我用定了,你就是辭了他,我也會把他再請回來。”

“你,你怎么能這樣跟董事長說話,當著清潔工的面頂撞董事長,這成何體統?”說著,他捂著前胸咳嗽起來。

鐘紅梅并沒就此饒過他,繼續說:“不合體統是吧,你要想不這樣,就不要背后搞陰謀。”

“我怎么是搞陰謀呢?”

“你背著我找劉文彬談話,還寫了推薦信,你早就謀劃好了是吧?這不是搞陰謀又是什么?我告訴你,你的陰謀,在我這兒不會得逞。”

林希勝臉色蒼白,氣得直喘粗氣。

鐘紅梅這時對劉文彬說:“文彬,你把他寫的信拿給我。”

劉文彬遞給了她,鐘紅梅接過來就要扯碎,想了想,又沒扯,抖動著對林希勝說:“劉文彬的事情,今后你不要管。文彬,咱們走。”

說著,她拍打著信封,昂首闊步地走出去。劉文彬望了眼林希勝,跟在了她后邊。

林希勝的臉憋得通紅,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又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整座公司小樓里都能聽到。

劉文彬心情很愉悅。在此之前,他從林茜那里聽說了鐘紅梅和林希勝吵架的事,那只是聽說。這次,他親眼看到了這場大戲,鐘紅梅當著他的面,不客氣地把林希勝數落得顏面掃地,他想背著鐘紅梅把自己辭掉的陰謀破產了。

他為自己慶幸,心里已有了新立場,他要堅定地站在鐘紅梅一邊,并把這作為今后的行為準則。

他更沒想到的是,由于林希勝這一鬧,他會因禍得福。

下午,劉文彬把應干的活計干完,回到儲藏室休息。

小韓過來叫他,說鐘經理要他過去一下,有事情跟他說。

劉文彬來到經理室,鐘紅梅在喝茶,一邊翻閱著什么材料,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與方才判若兩人。

她的桌子上攤著那封被她團皺又撫平的信。

鐘紅梅問劉文彬:“這封信你看了嗎?”

“沒有。”他如實相告。

“林希勝推薦你,到老安的公司去做業務。他沒有敗壞你的意思。”

“這個情我領了,可我……”

鐘紅梅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說:“在這個公司,你也可以做業務,但不是現在。”

劉文彬點點頭。

鐘紅梅說:“你先委屈一段,等我把人員調配好了,再調你出來。”

劉文彬客氣地說:“謝謝鐘經理。”

鐘紅梅白了他一眼,繼續說:“不過,這段時間,你做過衛生不要閑坐著,你要熟悉一下公司的業務情況,包括公司經營的品種,每種商品的出售價格,公司允許的價格浮動幅度,業務員提成比例……我會找些材料拿給你看,你自己在心里先練一練兵吧。”

劉文彬又踏實了一塊,他覺得自己今天,收獲巨大。

5

鐘紅梅的人員調整步伐并不快,劉文彬在公司又做了一個多月的衛生,鐘紅梅才招進一名女工,叫李桂榮,接手劉文彬的工作,李桂榮還負責為大家做午餐。小韓仍負責前臺和內勤,不忙的時候也幫李桂榮做做飯,這都是鐘紅梅明確規定的。增加了午餐大家高興,公司也更像個大家庭,有了更多溫暖的氣息。劉文彬覺得,鐘紅梅很有些管理辦法,這在以前還真的沒看出來。

劉文彬調到業務室,因業務員早有明確分工,各負責一片,劉文彬不能搶別人的飯碗,他就成了填坑補漏的人物,有特別的業務,鐘紅梅就派他出去。鐘紅梅說:“你不用想得太多,只需聽我的安排,我讓你跑哪個地方,你就跑哪個地方,要你跑哪單業務,就跑哪單業務。公司的銷售政策你是知道的,你跑好一單業務,我會給你一筆提成,因為業務不是你單獨做的,提成按B級標準。其他方面,你可以暫時不管。”劉文彬問:“我就這樣做業務嗎?”鐘紅梅說:“對,你聽從我的安排,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再有就是進貨。進貨業務員是不過問的,全由鐘紅梅掌握,紙品的進價業務員并不清楚,這是公司的秘密,但鐘紅梅沒背著劉文彬。

劉文彬與大家相處得不錯,業務員們漸漸也清楚了他和鐘經理的關系,加之鐘紅梅安排得合理,沒影響其他業務員的利益,所以,并沒招來他們的怨言。

跑過一段市場,與業務員接觸得多了,劉文彬得知,現在的業務已不像以前好做。以前做業務,打著董事長林希勝的旗號,幾乎所向披靡。之后這些渠道很長時間保持通暢,幾乎都能按時進貨,按時結款,不費周章。但現在不行了,老的渠道在萎縮,開辟新渠道很困難。一個原因是本市紙品公司越來越多,相互競爭,也相互擠壓;另一個原因是林希勝的影響力在下降,一些老同事、老部下越來越不買他的賬,林希勝的紅利,幾見盡頭了。

劉文彬并沒有幸災樂禍的想法,也沒有林茜所說的野心。他認為,越是在這樣的形勢下,越應做好本職工作,為公司的生存,盡一份力量。

做業務之后,劉文彬遇到不少造紙行業的老人兒,有原來公司的,也有老廠里的。漸漸明白,本市造紙系統雖然垮塌了,可許多舊人仍漂浮在這個行業中,以不同的方式經營著各類紙張的流通業務,從中獲取利潤,活得都還滋潤。

這一天劉文彬遇見了范中祥,他原來是造紙公司的安技科長,鐘紅梅的頂頭上司。他也經營著一家紙品公司,專門經營面巾紙、衛生紙等生活用紙。兩人見面,分外高興。也恰好到了下班時間,范中祥請劉文彬到小館里喝了幾盅小酒。

劉文彬憋著一肚子疑問,見了老人兒就想刨根問底。老范規避著鐘紅梅和林希勝的私情,但并沒回避談論林希勝的其他方面。

老范說:“你確實夠冤的,二十多萬,判了十六年。”

劉文彬卻坦然,說:“那時的二十萬可是天文數字了。不過……我有時也覺得冤,那些錢我并沒花在自己身上,我還拿出一部分給職工發了獎金哪……唉,我也有毛病,干嗎我把折子立在一個不存在的名字上,這說明我還是有貪心。”

老范說:“你啊,說到底還是個老實人。”

“這些我都認了,在里邊待了十三年,我承認我有罪,可我也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憋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什么事,憋了你這么長時間?”

“我的事兒不瞞你,我那二十萬,是林希勝給我留下來的,是賬外的資金。他同時拿走了二十萬,后來大項目追加投資,他又拿走三十萬。這些錢,我不知道林希勝是怎么花的,怎么他沒事兒?當時檢察院查我,肯定也會查到他。按照我對林希勝的了解,他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他怎么會沒有問題,他怎么會沒貪下那些錢哪?”

“這你就不懂了,誰像你那么傻,把貪污兩個字寫在腦門兒上?”老范借著酒力說,他擺了擺手,“你別不愛聽,我這是把你和林希勝做比較。”

劉文彬說:“我明白。”

老范繼續說:“他在公司是一把手,錢怎么花他說了算。公司賬上的錢,他都可以安排。那么他手里掌握的‘私房錢,能不精打細算嗎?”

“那肯定,花得更仔細,也會……花得更值得。”

老范笑,說:“你不傻,你都聽明白了。他花那些錢,都是有回報的。他不會明面上吞下那些錢,他會投桃報李。他把錢花在那些可以反過來再把錢回饋給他的人身上,你懂了吧,這叫作利益交換。”

劉文彬醍醐灌頂,一下子打開了眼界,他“哦”了一聲,說:“老范你說得透徹,我那時候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那時明白也沒用,你沒在那個位置上,沒有那么多可以交換的關系戶。”

老范真是明白人,一句就點到劉文彬的穴位上,劉文彬不得不服。

老范又喝酒,他喝酒愛臉紅,就是喝得臉上紅通通,他也沒有醉。但他喝了酒愛說話,說出的話都很尖銳,一針見血。

他說劉文彬:“你去紅梅的公司算是去對了,換個人,還真不敢這么做。”

“怎么呢?”劉文彬請教。

“走近鐘紅梅就是走近林希勝,你和紅梅過去又是那樣的關系,你去他們公司,這不明擺著去向林希勝挑戰嗎?”

劉文彬心震動了一下。

老范又說:“林希勝是個老狐貍,他這輩子霸道慣了,他才不會允許別人吃他的窩邊草呢,所以我說,文彬你膽子真夠大。”

劉文彬說:“我現在只是他公司的雇員,說不上膽子有多大。”

“你是什么人,你是紅梅的前夫,他們現在是兩口子,你在他們的公司干,林希勝得有多大的肚量能容下你?你肯定是有備而去的,才能在那里站住腳,林希勝看見你,就會氣得七竅冒煙。”

老范又說對了,林希勝不僅七竅冒煙,還為此住過醫院。

“不過,你要好好提防他,林希勝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心黑手狠,眼里不揉沙子,他不會讓你輕易得逞的。”

得逞什么,劉文彬并沒指望什么啊。

“難道他會害我?”

“肯定會,依照我對他的了解,他這個人,什么壞事都做得出來。”

劉文彬點頭,冒失地問了句:“老范,你就這么恨他?”

“不是我恨他,是我看透了他,他在造紙公司那些年,一手遮天,沒人敢招惹他,離開了公司他也是造紙行業的一霸。前些年,他幾乎獨攬了A市的紙業市場,我們辦紙業公司的,都受過他的氣。他那個人,攫取利益,不擇手段。”

劉文彬說:“我做業務,也聽說了一些。”

“所以啊,你得提防他,他是不會允許別人損害他的利益的。”

“這我明白。”

老范看著他笑,又說:“不過,多霸道的人也有氣數盡的時候,這兩年,林希勝的公司在走下坡,你進入他的公司,更是他氣數衰敗的一個征兆。你是紅梅的前夫,紅梅安排你進入公司,肯定有她的想法……”

劉文彬心里又一驚,猜想著:或許他知道些內幕,或許紅梅與他還有來往?

老范繼續說:“也許啊,你和紅梅緣分未盡,要是你倆真的能再次走到一起,那就是老狐貍的完敗,沒準兒,他能被你們倆氣死。”

劉文彬不能不提高警覺,老范的話幾乎全部說到了他心里。

外人都能看得這樣清楚,他更要時刻提醒自己,他不能走過頭,或者說,他不能步子邁得太快。欲速則不達,他必須收斂自己,當老實人,規規矩矩做老實事兒,不到水到渠成的時候,不能邁大步。切記切記,夾著尾巴做人是第一要務,不可忘乎所以。

劉文彬跟著跑業務,日深月久,對公司的整體狀況就看得明白過來。公司的積累可能是雄厚的,能租下這樣的辦公小樓,有三臺汽車,董事長一輛,鐘紅梅一輛,另一輛是送貨的廂式卡車,業務員包括劉文彬都配備了摩托,這當然與前幾年的業務量有關。雖然目前出現了下滑,在劉文彬看來公司的銷售額和利潤依然不菲,盡管業務員和鐘紅梅都在感嘆今年的業務不好做。

劉文彬沒像其他業務員那樣,有自己專區,他直接受鐘紅梅領導,跑那些由鐘紅梅負責的大宗業務,成了鐘經理的御用業務員。他經常出入鐘紅梅的辦公室。兩人對面坐著研究工作,或者一起等用戶電話是常有的事。劉文彬覺得,兩人間說的話,比過去當夫妻的時候還要多。

這天,劉文彬拿了午飯,到經理室來吃,他有單業務,對方提了新要求,他要向鐘紅梅匯報一下。鐘紅梅也在吃飯,她從家里帶了魚。吃飯是比較隨便的時候,鐘紅梅就把碗里的魚撥給劉文彬一塊。這個動作太熟悉了,以前在家的時候常有,劉文彬不由得心里一跳。

鐘紅梅并沒什么不正常,繼續吃著飯,邊說:“這件事不能給他們留下先例,不然的話,先例就成了慣例。以后他們每次都會提出這種要求。”

“我覺得他們的要求還是有道理的。”

“你不能站在對方立場上看問題,那樣,你的手會軟,你的立場必須站在公司這邊。”

“我當然是站在公司這邊的,我只是想,公司在這個產品上,確實拿過高利潤,可我們不能都向高利潤看齊,要保住市場,也要適當讓利。”

鐘紅梅說:“這個你不懂,我們是給對方高回扣的,我們的每筆業務都不同,有回扣的業務,定價都會高一些。”

“是這樣啊?”

“你以為呢,你看到的是前面的交易,背后的名堂,你沒看到。”

劉文彬就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鐘紅梅說:“你來公司這么久了,感覺怎么樣?”

劉文彬點著頭說:“挺好,我干著挺愉快。”

“這是因為你跟著我干,是吧?”

“是,我來公司,就是想跟著你干。要是給那老頭子干,我不會這么賣力的。”

“這有區別嗎?”

“有啊,要是林希勝天天這么支使我,我肯定是干不下去的。”

“你還恨著他?”

“是。你不知道,我就是林希勝弄進監獄的,我考慮了很久,也找人調查過,我的那件事,很可能就是他告發的。那件事只有我、肖華平和林希勝知道,連你我都沒告訴。肖華平不可能,我給他分過房子,剩下就只有林希勝了。”

“他為什么要告發你呢?”

“這你說過,他要推脫大項目的責任,還有,他想得到你……”

鐘紅梅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劉文彬覺得自己說得多了,收斂一下,仍說:“房子的事他也沒為我說話,他就是要把我送進去。”

鐘紅梅這時說:“我問你一句,你就說了這么多。”

劉文彬說:“都是老話兒,不說也罷。我只是……一下子被勾起來了。”

“仇恨還不小呢。”

“倒也沒有那么大,這不是說到這件事了嗎?算了,那與今天沒關系,不會影響我的情緒,我說了,我是很愿意跟著你干的。”

鐘紅梅點著頭說:“這個我知道。”

這次談話,一下子就把他們的關系拉近了。這個話題兩人沒再提起過。工作依然按部就班,劉文彬時而會給鐘紅梅提一些工作上的建議,鐘紅梅也給他講了些做業務的秘訣,鐘紅梅在他面前沒擺領導架子,似乎完全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這也得益于他的努力,他已想好自己的態度,對鐘紅梅要尊重、真誠,要把握分寸。劉文彬始終記得老范的話,他若跟鐘紅梅重新走到一起,那就是林希勝最大的失敗,無論在做人上,情感生活上,還是事業上,都會受到沉重的打擊。劉文彬太相信這句話了。他心里緊繃著這根弦,他要慢慢地,努力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推動兩人的關系,朝著那個方向穩步邁進。

林希勝過去是不常到公司來的,現在卻一反常態,有事沒事就會到公司里坐坐。他把劉文彬看成不祥之物,時刻注視著他和鐘紅梅越走越近的關系。

林希勝仍是有威望的,他來到公司,公司里立刻一片肅靜。所有人說話做事都變得小心翼翼。和董事長關系最近的是小韓,董事長來了,她會像小馬駒一樣跑前跑后,把董事長安排得妥妥帖帖。

董事長不總待在他的辦公室,時而就到業務室轉轉看看,更多的時候是坐在鐘紅梅的經理室里喝茶,看著她處理業務。

這個時候劉文彬決不在經理室多待,甚至不在公司多待,他騎著摩托車滿城轉悠,把他跑過的業務戶統統回訪一遍。

這天董事長把他叫住,就在鐘紅梅的經理室。

“文彬,現在業務跑得熟悉了吧?”

“還可以,董事長。”

“比你以前當廠長時怎么樣?”

“兩個感覺,那時有一種責任感,千方百計想把大項目推上去;現在有緊迫感,希望每一筆業務都能做成功。”

“是啊,業務做得好,才能拿提成嘛。”

“不光為了提成,這也是一種對公司的責任心。我做業務,不光看眼前,還想著長遠,努力把客戶的關系維護好,保持長期發展。”

“有這樣的想法,很不錯嘛。”

“董事長還有什么指示?沒有指示我去辦事了。”

“不要著急嘛,我的話還沒說完。你到公司來,與其他人都不一樣,他們是我聘用的人員,唯有你是過去的老人兒,你呀,多負些責任是應該的,而且,處處要起表率作用。”

“是,董事長。”

“還有你的身份,畢竟在里邊待了十幾年,出來了,絕對不要翹尾巴。”

“董事長教導得是。”

“所以,在公司里,你要尊重鐘經理,尊重其他業務員,尊重每一個人,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要犯錯誤,你要是犯了錯我可不會客氣,不管你是不是老人兒,我也要處理你。”

這話暗藏著殺機。

劉文彬說:“我會特別尊重董事長。”

“這些話你要說到做到,不要跟我玩虛情假意那一套。你知道,我的腦子是很靈的,你要是有什么不良想法,我第一時間就能感覺到。”

劉文彬說:“我怎么會有不良想法呢,我能在您的公司里謀到一個職位,能受到鐘經理的重用,感激還來不及呢,怎么會想別的。”

林希勝愣了一下,說:“我這是事先警告你一下,你自己明白就好。”

劉文彬說:“董事長說得是,我心里很明白。”

林希勝大約又生了氣,不想再說什么了,擺擺手說:“去吧去吧。”

董事長畢竟不會總待在公司,就是來得勤,也有空隙,劉文彬當面一套背后一套,離開林希勝就把他的話扔到了脖子后邊。

6

林希勝像防賊一樣防著劉文彬,可這沒有用,他無法切斷劉文彬和鐘紅梅工作上的聯系,警告也是無效的,他又拿不出更有力度的辦法來。

平時還好,公司是個做事的機構,每天都要運轉,公司員工進進出出都是公開透明的,人與人的關系也沒有更多的秘密。可總有特殊的時候,比如出差,比如劉文彬和鐘紅梅一同出差,只他們兩個人。再比如出去兩三天,要在外邊住宿,這就會使林希勝的心情變得十分惡劣。

這一次,兩人出差去山東,到濰坊訂貨,一同登上A市開往青島的列車。

在濰坊,他們跟當地紙業公司的人見了面,敲定新一年的合同。鐘紅梅選了十幾個規格品種,價格上雙方商量了半天,對方的陳總拍板,新一年的價格不變,鐘紅梅當即為他鼓了掌。

晚上吃飯,鐘紅梅請客,陳總問:“林老板怎么沒過來?”

鐘紅梅說:“老林身體不好,天冷了不能著涼。這是我的助理,叫劉文彬,今后就由他和貴公司聯系。”劉文彬馬上把經理助理的名片遞了過去。

晚飯后回到花園賓館,劉文彬就顯得話多,坐在鐘紅梅的房間里不走,竟嘮叨起當年在二廠挖地基換土的老話兒。

鐘紅梅說:“你喝多了,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劉文彬說:“我沒喝多,今天事情辦得順利,我心里痛快。”

鐘紅梅說:“順利也不是你辦的呀。”

劉文彬說:“我是為你高興。你現在辦事,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樣,特有魄力。”

鐘紅梅不謙虛地說:“過去是聽差,現在不行了,公司是自己的,辦好辦壞,都要自己兜著。”

這時候鐘紅梅的手機響,她配了手機,不管走到哪兒,業務員找她都很方便。

鐘紅梅拿起問:“誰啊?”

電話里傳來林希勝的聲音:“紅梅啊,你到哪兒啦?”

鐘紅梅說:“到哪兒你不是知道嗎,我在濰坊。”

“情況怎么樣啊?”

“談得順利,合同已經簽了,明天我們就返回去。”

“好啊,好啊,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啊,劉文彬在你房間嗎,你們還在談事情哪?”

鐘紅梅一聽就來了氣,說:“沒錯,他就在我房間,我們要談到半夜。你就別打擾我們了。”

說著她掛斷了電話。

劉文彬聽出電話里的意思,說:“我跟你出來,林董事長不放心了吧?”

鐘紅梅“哼”了一聲,說:“他啊,自打你進了公司,整天疑神疑鬼的。你信不信,待會兒他還會把電話打過來。”

鐘紅梅話音剛落,她的手機就又響起來。

鐘紅梅拿起,沒等對方說話就說:“你還有完沒完,不知道我這邊有漫游費啊,沒事別瞎打這些沒用的電話。”

那邊果然仍是林希勝,說:“我是不放心你啊。”

鐘紅梅說:“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會讓狼叼了去。”

“那哪有準兒啊,你們出門在外,孤男寡女的……”

“你說的都是屁話,我看你是心里有病!”

“這么晚了,你們兩個還在一個屋,你還不讓他走人,我這邊能睡好覺嗎?”

“你不愿意睡覺就別睡覺,你發瘋也沒人管你,我看你是太過分了。”

“他走了沒有?”

“沒有,我不讓他走,我們的事還沒辦完呢。”

“這么晚了你們還要辦事?什么意思,你們到底要辦什么事?”

“這個不用你管,距離那么遠你也管不了。”

“你是我老婆,我怎么就管不了?”

“行了行了,你不要再騷擾我們了,我們還要工作……”說著,她再次掛斷了電話。

不一刻電話又響了起來,鐘紅梅任憑電話一聲聲叫喚,就是不搭理他。電話停了片刻,又發瘋般地叫起來,鐘紅梅索性關掉了電話。

這時候她抬頭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劉文彬,滿臉苦澀地說:“你看看,這還像個董事長嗎,真是年紀越大越沒出息了。”

“你就這樣憋著他,他真的會給你打一宿的。”

“所以我要關機,他夜里不睡覺,我不能陪著他也一夜不睡覺。”

劉文彬揣摩著他們夫妻的關系,在這樣的猜忌下生活會有多緊張,兩人恐怕經常吵架,雖然吵架多數情況鐘紅梅會占上風,可長期如此也是相當耗費精力體力的。鐘紅梅并沒有其他想法,他劉文彬也沒那么齷齪,這都是林希勝無中生有,無理取鬧,真的是很沒有意思。

回到房間劉文彬又想,他離開后鐘紅梅可能會接林希勝的電話,她也是急脾氣的人,情急中人前逞瘋是有的,氣過之后會給林希勝留一個臺階,不然林希勝準定一夜睡不了覺。當然,他們怎么調解就沒劉文彬什么事了。

第二天劉文彬起得晚,他們是11點的火車。他穿戴整齊去敲鐘紅梅的房門,好一會兒她才把門打開。鐘紅梅堵在門口說:“我還有事情要辦,不跟你坐火車回去了,你把我的車票退掉,自己走吧。”她的臉色很嚴肅,卻努了下嘴,暗示他快點離開。

劉文彬莫名其妙,不知道鐘紅梅這邊發生了什么事情。

當他提著行李離開賓館的時候就明白了,因他看到董事長的轎車,就停在賓館的空場上。司機大羅抽著煙,在附近溜達。劉文彬立刻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心想,董事長一夜長途跋涉也是夠辛苦的。隨即他繞開大羅,快步走出賓館大門。

這場風波鬧得很大,卻也很小,并沒在公司里攪出什么波瀾來。

鐘紅梅乘坐林希勝的轎車返回之后,兩人的關系和好如初,仿佛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

7

公司的業務量急轉直下。一些公司的傳統渠道,也被外公司擠去不少。A市出現了一批南方來的小型紙業公司,他們自帶產品,銷售價格大幅低于本市的同類紙張,很有競爭力,宏勝公司的銷售業務在多個領域敗下陣來。

此間,劉文彬已被鐘紅梅提拔為公司的業務部主任,正式成為宏勝公司三大核心之一,頗有點臨危受命的意思。

鐘紅梅召開業務會,分析形勢,林希勝、劉文彬都參加了。

劉文彬在銷售一線已干了兩年,對公司的銷售情況了如指掌。他認為形勢嚴峻,不能存有幻想,因他是銷售部的管理者,率先發言,提出了三條建議:第一,抓緊處理庫存,低價甩賣,避免造成積壓;第二,減少經營品種,只保留銷售渠道完整的優勢品種;第三,調整內部商品結構后,重新開拓市場。他提出的這三條,像要給公司動一次大手術,刀刀見血。

鐘紅梅陷入思索,沒有馬上說話。

林希勝說:“照你的意思,你這是全面收縮的架勢啊。”

劉文彬說:“現在收縮還來得及,否則,把貨窩在手里,我們會更被動。”

林希勝說:“你的這三條建議不妥。什么叫抓緊甩賣減少庫存啊,降價你想降到什么程度,難道要我賠錢賺吆喝嗎?”

業務員們小聲議論,有人附和著說:“就是,形勢有這么嚴重嗎?”

很明顯,劉文彬的建議觸及他們的個人利益,業務員普遍不滿。

林希勝繼續說:“咱們公司的優勢就是大而全,經營的紙張品種多,東方不亮西方亮。客戶需求是多方面的,我們品種齊全,能滿足他們的不同需要。”

劉文彬說:“大而全,在銷售形勢好的時候當然無可厚非,但現在的市場形勢對公司非常不利,危機已露苗頭,仍然堅持大而全的老一套銷售方針,公司在經營上會陷入被動,很快就會垮塌下來。”

“你不要危言惑眾,你這個建議,我不能接受,你會攪亂公司的銷售計劃和策略,攪亂我的銷售布局。我先不說你懷的什么用心,客觀地說,你這樣做是要把公司毀掉,這是我絕不允許的。”

劉文彬并沒看清自己的處境,他認為他是為公司的未來著想,固執己見地說:“我這完全是從公司的現實出發,從市場的現狀出發,我想的是公司如何渡過當前的難關,想的是公司未來的發展。”

他停頓一下,又說:“公司該大步前進的時候可以前進,該停下來,該后退一步的時候,也必須停下,后退一步,這樣,才能使公司立于不敗之地……”

“夠了,”林希勝忽然發了火,“你來公司才兩年,鐘紅梅讓你管銷售部不過幾個月,你不好好思考銷售部的工作怎么開展,怎么應對暫時的困難,卻在這兒散布消極思想,渙散人心!你自己不思進取,還要整個公司跟著你打退堂鼓嗎?我要你這樣的銷售部主任還有何用?”

劉文彬張口結舌,他專注地分析市場,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沒想到,卻被董事長如此詬病。要是依照他原來的脾氣,他立馬就會撂挑子,就此辭職不干也有可能。但他忍住了,一聲不吭,只是看了鐘紅梅一眼。

鐘紅梅說:“沒那么嚴重吧。”

這話含糊,不知道她是指林希勝所說,還是指劉文彬認為的市場嚴重。

劉文彬卻借此機會說:“今天開的是業務會,我不過是對市場狀況,發表了一下我個人的看法。”

林希勝說:“按照你的分析,這個公司就不要再干下去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分析一下公司的優勢和劣勢,優勢的地方當然可以弘揚,劣勢的地方就要調整,該放棄的也要敢于放棄。”

“你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這是我的本意。”

林希勝這才“哼”了一聲,沒繼續發火。

“好了好了,大家都心平氣和一點兒,”鐘紅梅打圓場,“市場呢,擺在我們面前,我們遇到了困難,這是現實。當下我們要解決的是怎么辦。剛才董事長說了,我們的優勢是紙制品品種齊全,能滿足用戶多方需求,這個,我們還要堅持。劉主任的建議也不是一無是處,起碼,對那些滯銷的品種我們是要采取積極的措施,可以考慮降價處理一批,減少我們的庫存壓力……”

鐘紅梅當了回和事佬,兩邊都給了臺階。劉文彬很順利地從臺階上邁了下來,林希勝卻仍在生氣,會沒開完他就咳嗽起來,許久沒有止歇。

會后鐘紅梅對劉文彬說:“你的發言過分了,這是業務分析會,當著那么多業務員你那樣說話不讓他們心寒啊?”

劉文彬說:“我是希望你能看清形勢,急流勇退。”

“這是辦公司,好比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可好,還要急流勇退,要關門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認為公司在調整銷售策略后還能維持,但長期看,需要另找出路。”

“另找出路,你說得輕巧。”

“不輕巧,我現在壓力很重,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說了半天,等于沒說。”

“不一樣,沒找到出路,不等于我沒有找。我動了腦子,開動腦筋思考了,出路總會找到的。”

“那好吧,公司業務先按照我說的做,我等著你拿出主意來。”

劉文彬這時候笑了笑,說:“不會很快,你對我得有耐心。”

“我說了,我等著你。”說完,她挎上小包,離開了經理室。

林茜在醫院工作,今天不上班,到公司來找劉文彬。他們已成了熟人,因劉文彬始終心存戒備,他們還不能算朋友。

劉文彬要出去催一單貨款,林茜要跟他一起去,劉文彬很是無奈。

劉文彬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車,林茜新近買了小轎車,劉文彬說:“我坐你的小車去催款,人家會認為我們公司資金寬裕,找理由拖欠。所以啊,你還是不去為好。”

林茜說:“我不開我的車,坐你的摩托,這可以吧?”

劉文彬說:“我去談事情,你跟著算怎么回事兒?”

林茜說:“我可以不進去啊,我在外邊給你看車,還不行嗎?”

林茜身上有董事長女兒的任性,劉文彬拿她沒有辦法。

到了對方公司,林茜就不遵守她的諾言了,提著頭盔,跟隨劉文彬一道進了人家的大門。

催款不成功,對方答應匯款,但把時間后延一個月。

劉文彬說:“你們這么長的時間不回款,會影響下一批進貨。”

對方的經理說:“我們是老客戶,資金暫時有點兒困難,請你們理解。”

劉文彬說:“理解是互相的,哪怕你們先結部分貨款,也能保住我們間的信用。”

對方說:“我們現在還訂你們的貨,就是看中你可以延期結算,要是沒有這個便利,我們訂別家的貨也是一樣的。”

劉文彬只好退了一步,答應了對方,又說:“我們公司會信守合同,希望你們也能信守。”

對方卻說:“我們希望今后每批貨都能像現在這樣,一個月后結算。”

劉文彬說:“這肯定不行,這批貨我答應了你,下批必須按照合同結款。不過,價格上我可以讓你們零點五個百分點。”雙方談妥了。

整個談判過程林茜都在旁邊,劉文彬讓百分點時她瞪大了眼睛。出來時說:“我以為你要打電話請示一下我媽呢,沒想到你自己就拍板了。”

劉文彬說:“這個不用請示,在我的權限之內。我不想損失這家客戶,所以寬了他們一步。”

林茜說:“業務我不懂,我欣賞你做事的果斷,不婆婆媽媽。”

他騎摩托車回來,林茜的手緊緊鉤住他的腰部。

路上林茜說:“你把摩托車存上,跟我去買點兒東西,可以吧?”

劉文彬說:“我要回去匯報。”

“買件東西用不了多長時間,不耽誤你匯報。”

劉文彬只好依從了她。

林茜帶他走進一家服裝店,東挑西選,選中一件橘紅色的連衣裙,新款式的。結賬的時候,她故作驚訝地說:“壞了,我沒帶錢。”

劉文彬問她:“這個裙子多少錢?”

林茜說:“500塊。咳,你身上有嗎?有的話先借我用用。”

劉文彬剛發了這個月的工資,他沒有猶豫就拿了出來,說:“剛好還夠,你拿去吧。”

林茜詭秘地笑,說:“逗你玩呢,我出來買衣服,能不帶錢嗎?不過,你能拿出錢來,夠意思。”

回到公司,劉文彬向鐘紅梅做了匯報,不無憂慮地說:“現在提條件的客戶越來越多,一批老客戶跟公司關系不穩,應該引起注意。”

鐘經理說:“這個我注意到了,回頭你把這樣的客戶列個單子給我。”

兩人從公司出來,林茜穿著那身紅裙子站在外邊,歪著腦袋看他們。

鐘紅梅說:“你站在這兒干嗎,有事嗎?”

林茜竟說:“劉叔給我買了裙子,晚上我要請他吃飯。”

劉文彬趕忙說:“裙子不是我買的,你自己……”

林茜打斷他說:“這就是你幫我買的,你怎么不承認呢?”

她悄然改了一個字。

鐘紅梅看看他倆,不陰不陽地“哼”了一聲,扭頭朝她的小車走過去。

劉文彬跟了兩步,說:“鐘經理,我還有事要匯報……”

鐘紅梅說:“你不都匯報完了嗎?”她站住,又說:“既然董事長千金請你,你就去吧。”說著,竟詭秘地一笑。

劉文彬有些尷尬,林茜已然熱情地挽住他的胳膊說:“你還愣著干嗎,走吧。”

吃飯不是主要的,林茜問東問西,董事長夜奔濰坊的事她居然也知道。她說:“你跟我爸、我媽,這是唱的什么戲,演得還挺激烈的。”

劉文彬說:“我沒演戲啊,我和你爸、你媽,只是工作關系。”

林茜笑,說:“你又想糊弄我,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劉文彬問:“你請我就是為了問這件事,是嗎?”

“不是,我不想問任何事,我就是看著好玩。”

劉文彬說:“這是大人間的事情,跟你沒關系。”

“那不對呀,這事跟我有關系,我是他們的女兒啊。”

“是,我差點兒忘記了這一點,你……肯定是向著你爸的,這我明白。”

“那當然,我是我爸的親閨女。”

“你怎么看,你的后媽?”

“她挺厲害的,好多事兒都跟我爸較真兒,他們的關系以前就這樣,我爸好多時候都讓著她。其實呢,我媽怎么著也跳不出我爸的手掌心。這你不知道吧?”

她的目光有點兒逼人。

劉文彬回避了一下,說:“他們的事,跟我也沒關系。”

“有關系啊,劉叔,您要是沒到公司來,那還真沒關系,可您來了,現在又當了業務部主任,往后還可能當副總經理什么的,那怎么會沒關系呢?”

劉文彬:“有也是工作關系。”

“不見得吧,我爸身體不好,他其實早就屬于老弱病殘了,誰知道他還能活多久。要是我爸沒了呢?現在我媽占著公司股份的50%,到時候我爸的股份給我和我媽一分,我媽可就是大股東了。您和我媽以前是什么關系,大家都知道,要是你們破鏡重圓了呢,那你和我媽,還只是工作關系嗎?”

劉文彬笑了,說:“你這孩子,想得可真多。”

“這牽扯到我的切身利益呀,擱誰也會想,沒準兒比我想得還要多呢。”

“你請我吃飯,想說這個啊?”

“那倒不是,飯是真的想請你,這個話題是話趕話說到了這兒。”

“你不用那樣想,就是你爸不在了,我仍會好好輔佐你媽,把公司辦好,你說過,說到底,這也是你們林家的公司。”

“會嗎?”

“會呀,而且你爸不會把股份再分給你媽,他會立遺囑,把股份全留給你,公司呢,肯定還是你們林家的。”

“你沒有那個野心?”

“你看呢?我很像野心家嗎?”

回來路上,劉文彬開她的車,林茜坐在他身邊,沒走多遠,林茜就把身體靠過來,說:“劉叔,我發現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嗎?我其實是個很老朽的人。”

“不老朽,你的腦子靈活,轉動得特別快,好像什么世面都見過,什么話都能圓回來。”她忽然坐起身,說,“劉叔你說,我要是愛上你怎么辦?”

劉文彬說:“瞎說,你會愛上一個比你大十幾歲的勞改釋放犯嗎?”

“沒跟你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再說,你也不是那樣的勞改釋放犯,你是另有原因的。”

劉文彬心里動了動,他甚至想,林茜肯定也知道點兒事情的內幕。

他沒說話。

林茜就又伏過身來,帶著朦朧的酒意,在他腮上親了一口。

劉文彬立刻說:“別鬧,我在開車。”

林茜就嘻嘻笑著撒開了他,說:“我滿足了。”

8

形勢逆轉得比劉文彬預料得還要快,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宏勝公司的銷售額就下降了一半以上,七名業務員有三名辭職不干了,公司里顯出了冷清。倉庫里的紙制品并沒依照劉文彬的主張處理掉,已經形成了積壓。

林希勝哮喘病發作,住了一段醫院,出院后來公司走了一遭。他并不承認是他的主張害了公司,仍認為這是鐘紅梅和劉文彬處理不當造成的結果,來到公司大發了一通脾氣,連跑前跑后服侍他的小韓都挨了罵。

鐘紅梅倒沒跟他爭吵,她臉色蒼白地坐在經理室的椅子上,聽林希勝一聲聲吼叫。

“你們都是干什么吃的?你們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把一個好端端的公司弄成了這個樣子?你們像話嗎?人都死絕了嗎?你們一個個都干正事兒了嗎?照你們這樣,我要把你們一個個都送進監獄,你們沒一個是好東西……”

劉文彬從未見董事長發這么大的火,他并沒針對哪一個人,就那么敞開嗓子站在過道里罵,那句“把你們一個個都送進監獄”,在劉文彬聽來十分刺耳。

沒人敢勸他,所有人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敢動彈也不敢出聲。

林希勝罵了一通之后走進他的董事長室,“嘭”地把門關上了。

許久,大家才開始走動。

清理庫存積壓是一件大事兒,但對外不能透露實情,這是公司的秘密。鐘紅梅和劉文彬向業務員布置,以公司搞促銷活動的形式向外推銷這批紙制品。大家說話的聲音很低,誰都不愿再刺激董事長。

很快,業務員們領了新政策分別散去。鐘紅梅把經理室的門關上,問劉文彬:“現在的形勢你怎么看?”

劉文彬說:“公司再堅持下去會很困難。”

“一時的困難倒不怕,挺過一段就能緩上來,就怕情況不是這樣。”

“我也認為這些困難不是一時的,而是一種——趨勢。”

鐘紅梅看著他,不說話。

劉文彬說:“我沒權力看財務報表,我覺得我們的銷售價格要做全面調整,只要市場需要,我們調整價格后還有利潤的就可以堅持下來,不能盈利的一律砍掉。這個,得你來權衡。”

鐘紅梅說:“可以,我把銷售成本捋一捋。”

劉文彬又說:“我估計老的紙品公司的日子都不好過,大家都被南方打進來的新公司頂得夠嗆。市場我可以再摸一下,咱們盡量避開那些公司經營的品種,搞錯位經營。”

鐘紅梅點頭,又問:“你說過要找新點子,你說已經開動腦筋琢磨了,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有了些想法,還不成熟。我啊,擔心我的想法不符合董事長的胃口,想也白想。”

“你不用管他,有想法跟我商量就行。”

劉文彬說:“好,我聽鐘經理的。”

鐘紅梅有些感動,不由得拉住劉文彬的手,用力握了握。

劉文彬覺得,這一握似一股電流,迅速傳遍了他的全身。

這時候他們聽到門響,兩人都朝那邊看——房門那邊并無動靜。

然而,不久之后董事長就在他的辦公室里再次發作起來——他不斷地打電話,把電話打給他過去的朋友,他的老部下,他的關系戶,他能想起的與他的公司合作過的所有人。林希勝變得異常激動,述說他們的“友情”,試圖以他的一己之力,挽救他最后的關系網,改變公司今天的處境。一些電話反饋回來,打到鐘紅梅這邊,鐘紅梅開始時還在解釋,反饋電話越來越多,鐘紅梅終于忍受不住了,她沖出去,打開董事長的門,大聲喊道:“你把電話放下,不要再胡鬧了!”

許久,屋子里傳來“砰”的一聲,林希勝把電話摔在了地上。

林希勝又住進了醫院,一副茍延殘喘的樣子,天天輸液,做呼吸道霧化治療,病情始終不見好轉。

鐘紅梅為他請了護理人員,她每天工作之余都去看他。劉文彬也去了趟醫院,畢竟林希勝是他過去的老領導,又是今天的董事長。他在病房里見到了林茜,在林希勝面前林茜并不理睬他,板著面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司這邊清靜下來,鐘紅梅在的時候她主事,不在時劉文彬主事。

鐘紅梅新的銷售政策制定得還算及時,紙制品的價格大幅度調整之后,銷售額有所回升,庫存積壓也有所緩解,隨著時間推移,庫存趨于合理化了。

但是,公司的利潤被大大壓縮了,鐘紅梅不得不召集業務員開會,調整了業務員的提成比例。這期間又走了一個業務員,余下的業務員擴大了自己的管理范圍,加上業務額的回升,他們的提成收入暫時還能滿足胃口,大家也都塌下心來。

劉文彬仍擔任營業部主任,兼任業務員,劃分了他的業務范圍,因此,他待在公司少了,大部分時間都要在下邊跑。

這天劉文彬來看老范,老范的公司也受到沖擊。兩人說了陣業務上的困難,又把話題轉到林希勝兩口子上。

老范說:“你在那家公司干得還挺踏實的,真愿意給他們賣命?”

“我這人,干什么都認真,做就想把工作做好。”

“這我相信。怎么樣,老林沒給你氣受?”

“他又住院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顧不得我了。”

“那不會,他就是再自身難保,也會用毒眼珠子盯著你。”

“他恐怕是有心無力了。”

“鐘紅梅怎么樣?”

“她一半時間在公司,一半時間要跑醫院。公司這邊具體的事兒,我多擔待一點兒。”

老范豎豎大拇哥說:“真是模范員工。”

劉文彬笑了笑,扭轉了話題,問:“上次跟你說的事兒你考察得怎么樣了?”

“這還用考察嗎,我就在這個市場里,這個項目,絕對有前景。不過,就眼前看,你的想法有點兒超前。”

“你是說,眼前打開市場有難度?”

老范點頭,說:“檔次有點兒偏高,消費的人群可能……比較少。”

“咱們要是朝長遠看呢?”

“要是能度過這段困難期,逐步打開市場,這絕對是個好項目。”

劉文彬點頭。

老范又說:“上這個項目,前期投資不會少,我的公司肯定撐不起來。”

“這個我考慮過,要不我和你談合作呢。”

“我倒是愿意跟你合作,工廠管理,你是內行。可惜的是,你也沒錢。”

劉文彬“呵呵”地笑了,說:“我是沒錢,鐘紅梅的公司有錢。”

“你是要我跟林希勝合作啊,那個老狐貍,我可斗不過他。”

“沒讓你跟他斗,是你跟鐘紅梅的公司合作,這當中還有我呢。”

老范琢磨著,問:“此話怎么講?”

劉文彬說:“老林的身體快不行了,他的公司,將來全要靠鐘紅梅來支撐,你不是說過那樣的話嗎?我現在幫鐘紅梅的林家公司,將來呢,就是幫我自己。”

老范就指點著他說:“你呀老劉,還真有你的。”

“兩家合作,你愿不愿意?”

老范說:“跟你合作我愿意,你做工廠有經驗,跟老林合作,我還真是心里敲小鼓。”

“我說了,你是和紅梅合作,你倆在安技科當過正副科長,是老搭檔,合作起來應該沒有問題。”

“我這邊沒太大問題,我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這個工作我來做,我就說這個項目是你的,拿過來兩家做。本來,這塊市場也是你更熟悉,合作,對兩家都有利。”

“嘿嘿,老劉,你還真是個大度的人,有你在,我心里踏實。”

9

劉文彬回到公司就向鐘紅梅請了假,說:“我要出去考察。”

鐘紅梅目光犀利地望著他,問:“你的項目有眉目了?”

劉文彬說:“差不多了,不過,我現在還沒有十分的把握。”

一般人到這個時候都會問:你考察的是什么項目?鐘紅梅不是一般人,她居然沒問,只說:“你去吧,算公司出差,回來報銷差旅費。”劉文彬接受了她的這個說法,因為他心里很明確,他所做的是公司行為,不是個人行為。

劉文彬和范中祥一起去南方市場考察,市場不成問題,南方的城市居民,使用濕紙巾已成為潮流。不僅他們外出會攜帶單片的消毒濕巾,家庭廚房清潔爐灶也要用廚房濕巾,再如如廁用的濕巾,日常用的護膚濕巾,給老人用的保健濕巾,嬰幼兒使用的寶寶濕巾,五花八門,充斥市場。

他們分析,北方市場雖然會慢一步,但很快也會形成消費濕巾的潮流,而且,這個潮流的形成不會太久。

他們又到濕巾設備生產廠家考察,劉文彬大大地開了眼界。

設備由簡單到復雜,有手工操作的1—2片濕巾設備;有單片全自動濕巾機;有5—30片濕巾設備;有半自動的6道30—120片濕巾機;包括濕巾切割機、折疊機、加液機、包裝機、封口機、蓋蓋機,生產上一條龍;還有單獨的卷筒濕巾機,能滿足飛機用餐或大飯店需求;比這更高級的是大型的全自動16道濕巾機、20道濕巾機……應有盡有。

就是說,他們可以投資小規模的生產廠,也可以搞成有一定規模的中型生產廠,更大規模現在可以先不做考慮,等待企業發展起來根據市場情況再做進一步打算。就目前來說,投資建廠對他們兩家,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兩人商議,這個項目可以確定下來。下一步,盡快啟動兩家的合作談判,落實資金,選址建廠,購置設備招募工人,組織生產。與此同時,老范購入南方相應規格的濕巾,利用現有的銷售衛生紙的渠道,把商品鋪開,做前期準備。他們可以雙管齊下,這樣能夠節約大量的時間。

兩人喝著小酒,越說越興奮,好像宏偉的藍圖,已經鋪展在他們眼前。

劉文彬心里明白,他還有個艱難的事情要做,他要說服鐘紅梅,還要說服林希勝,這實在是一座難以攀越的高山。

劉文彬在經理室向鐘紅梅全面匯報了濕紙巾這個項目的可行性,市場分析,初步的成本核算和利潤空間。至于投資規模,他列舉了三種模式:小規模半手工生產,小規模自動化生產,中等規模自動化生產。機器設備是現成的也是成熟的,購置進來就可以形成連續生產的能力。

他還算了幾筆細賬,包括原料來源,原材料成本分析,不同規模生產所需人員,管理費用,毛利率,凈利潤等細目,都說得清楚明白。這些經濟活動分析是劉文彬的看家本領,手到擒來——他畢竟當過大廠的黨委書記兼廠長,都是干過來的。

鐘紅梅一聲沒吭地聽完他的匯報,問:“這個項目為什么不我們自己搞,要和范中祥的公司合作?”

劉文彬說:“這個項目是我和老范喝酒的時候,范科長說給我的,這本來是他想上的項目,我們拿過來,總不能邁過他吧?”

鐘紅梅說:“現在的市場就是個競爭的市場,誰都可以決定自己的投資方向,沒什么道義好講。”

劉文彬說:“老范有他的長處,他長期做衛生紙方面生意,市場熟悉,在我們工廠上馬期間,他可以借助南方的濕巾先把市場鋪開,我們兩家合作,能夠雙贏。”

鐘紅梅說:“我們公司也是做市場的,鋪市場是我們的長項。”

“還是不一樣,老范面對的是大小商場、百貨店和小攤小戶,渠道更專業,他是專門做這個的。”

鐘紅梅一笑,話里有話地問:“還有什么?”

劉文彬說:“這理由夠充分了,沒有別的。”

鐘紅梅說:“你們背后是不是有過默契,他進來,你倆合作,將來架空宏勝公司?”

劉文彬立刻說:“這怎么會,我跟你表過態,我會全力輔佐你。而且,我和老范談過,將來合作,他占小股,最多不超過30%,70%股份歸宏勝公司。”

“這個你也談了?”

劉文彬笑笑說:“只談了個意向。他的資金不充裕,這個比例,比較合理。當然,最后還是你來拍板。”

“投資多少你也談了?”

“沒有,我不是列出三種模式嗎,每一種規模投入資金是不一樣的。”

鐘紅梅舒了口氣說:“投資建廠不是小事,這件事要經過董事會討論。跑這個項目你很辛苦,回去休息吧,董事會討論的結果我會及時通知你。”

回去休息?這怎么可能,出去考察耽誤了這邊不少業務,他得抓緊補回來。

劉文彬騎著摩托車走在街上,心里想,什么董事會討論,董事會就是林希勝,開董事會就是請示林希勝,他料定林希勝打死也不會同意這個項目的,這件事很可能會死在娘褲襠里。又想,他下那么大功夫搞調研,好不容易拿出了成熟的方案,要是宏勝公司放棄了,老范找別家合作,那就太可惜了。

讓劉文彬沒想到的是,林家公司開董事會竟然讓他也參加了。地點也特殊,在醫院。

參加董事會的四個人,除了他們仨,還有林茜。劉文彬應該想到,林茜也是公司董事。他們都是本家,只他一個列席的外人。

鐘紅梅主持,他讓劉文彬把項目的種種細節再匯報一遍,又專門對為什么要與范中祥公司合作做了說明,之后大家等待著林董事長表態。

林希勝瞇虛著眼睛看劉文彬,說:“要是投資建廠,你又要干你的老本行了。”

劉文彬說:“是,我還是管理工廠比較熟悉,也有興趣。”

林希勝說:“這個項目,我聽著不錯,投資也不算太大,比上馬個造紙廠投資小多了。濕紙巾,這又符合現在市場的走向,我不反對。”

劉文彬松了一口氣。

林希勝又說:“與范中祥合作,不如我們單干。不過,也各有好處。”他再次望望劉文彬,說:“合作就是各負一部分責任,我們不能把銷售全讓給老范的公司做,要把老范納入我們公司,大家一起做市場。”

這個,劉文彬還真沒想到。這時候他想,姜還是老的辣。

看來合作意向也沒問題了,至于合作的方法,兩家可以再具體研究。

劉文彬已然把心放下。

“不過……”

劉文彬又把心提起。

“建廠之后,公司與工廠的關系要明確一下。公司是主家,工廠是公司的下屬單位,不能把公司搞成工廠的銷售部。”

劉文彬說:“那不會,不僅工廠要受公司領導,我這個廠長將來也歸鐘經理和董事長領導。”

“我還沒任命你當廠長呢。”林希勝說。

林茜想笑,又收住。

劉文彬尷尬地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好啦,這件事就算咱們董事會決定了,任命你劉文彬為籌備工廠的負責人。籌備工作,還是要在鐘經理的領導下,你明白吧?”

“明白,明白。”劉文彬說。

林希勝雖然坐在病床上,他的思路卻非常清晰,劉文彬奇怪的是,前幾天還病弱不堪的董事長,哪兒來的這么大的精氣神。

林希勝一反常態同意了投資建廠,這讓劉文彬頗感意外。他推不出別的理由,林希勝畢竟領導過造紙公司,下邊管轄著眾多的造紙廠,有他的經驗,從他的經驗出發,認可了劉文彬提出的這個項目,這是最正常的也是最好的推理。這樣劉文彬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可實際是不是這樣,劉文彬一點兒把握都沒有。

與范中祥的合作談判進展順利,因劉文彬前期已經做了大量工作。談判結果老范公司占股29%,宏勝公司占71%,雙方各拿出1.5%,共計3%,作為劉文彬的干股。范中祥提出,鐘紅梅不反對,雙方達成了一致。

投資規模也確定下來,他們選擇了上馬小型全自動濕巾機,把這作為一期工程。因投資規模小,找廠房、倉庫,招募工人都比較容易。劉文彬留了后手,在選址時,為廠子的后期發展預留了空間。

設備安裝很快,工人送到南方工廠實習一周,回來又進行了一周的練兵。劉文彬跑原紙,跑包裝紙,購進溶液,工廠還專配了一輛運輸用的面包車,很快就生產出了合格的產品。因老范前期已鋪開了市場,當月產品便銷售一空,當月就產生了利潤。可以說,這次濕巾項目上馬,大獲成功。

與工廠順利上馬相反,董事長的身體卻每況愈下,他的古怪要求也越來越多。

10

這幾天,林希勝似是回光返照,他不再住在醫院,回到了家里。因濕巾廠生產順利,并打開了市場,他感到高興,一定要在家里請劉文彬喝酒吃飯。鐘紅梅阻攔也沒有攔住。

劉文彬對林希勝這一階段的表現是懷有警惕的,他始終琢磨不透他這位老上司心里邊在想些什么。

這是劉文彬第一次走進林希勝的家。這是一套大房子,面積怎么也在200平方米以上。林希勝精神很好,帶著劉文彬參觀他的住房,哪里是會客間,哪里是他的書房,林希勝推開房門介紹他們的主臥,劉文彬看到屋里的大床,突如其來地感到一陣惡心,差點兒失控。鐘紅梅跟隨著他們,指著另一間房子說:“那是我的臥室。”劉文彬的惡心感才稍微平緩了一些。

林茜不在家,林希勝和劉文彬坐在客廳說話的時候,鐘紅梅已經在廚房忙活上了。廚房距餐廳很近,房屋的結構還是很合理的。

林希勝話多,他說話一點兒都不咳嗽,也沒哮喘,完全像個好人。兩人說到濕巾廠,但只說了幾句,林希勝又把話題引到造紙公司的老事兒上去。說起舊人,他的言語刻薄且幽默,可以理解為他的心情很放松。但劉文彬總覺得,他的輕松是假的,他似乎在用舊話題掩蓋著他的緊張,這種感覺不知怎么就冒了出來。劉文彬聽他說話,偶爾也插上幾句。他畢竟沒在造紙公司擔任過領導,他被提為二廠書記兼廠長之前,只是公司技術科的副科長,在公司沒什么顯赫地位,林希勝的話高屋建瓴,他只有聽著的份兒。

菜一盤盤端上來,有魚有肉,鐘紅梅做的菜他太熟悉了,雖然這些年有變化,可她做菜愛放醋的習慣始終保持著,劉文彬能夠辨別出來。林希勝的小眼睛不時地看看他,這說明他懷著心思。雖然劉文彬不知道他懷的是什么心思,但他始終拴著一根警覺的弦。他等待著林希勝把主要的話說出來,但對方始終不露鋒芒,讓劉文彬摸不著頭腦。

林希勝開了一瓶茅臺酒,這應該是最高的接待規格了。他親自給劉文彬斟酒,說:“我今天破例,陪著你喝幾盅。”劉文彬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緩和了些。

莫名其妙劉文彬就想到林希勝的前妻,他從林茜那里聽說,她的生母是患暴病故去的,劉文彬有過許多聯想。當然,他不敢貿然做極端的推測,如果真的是那樣,那就太可怕了。可他又不能不防備極端事情的發生。比如今天,林希勝突然請他喝酒,而且在他的家里,這一反常態的舉動他不能不時刻警惕著,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

林希勝舉舉杯子,他也舉舉杯子。林希勝喝了酒,他才喝酒。

鐘紅梅還在廚房忙活,菜品多數已經擺了上來,他并不動筷。林希勝要為他布菜,他笑著攔下,說:“不麻煩老領導,我自己來,自己來。”林希勝夾哪盤菜,他才夾哪盤菜,下筷子的地方都力求與林希勝一致。林希勝顯然覺察了,似乎尷尬地笑笑,并沒點破劉文彬。劉文彬覺得,林希勝看他的小眼睛里,變得更為神秘而復雜。

鐘紅梅上了桌,她已經把湯煮上了。

鐘紅梅說:“我的菜燒得還可以吧?”

“不錯,手藝有提高。”

“我考慮到你的口味,故意在燒菜時都放了點兒醋。”

劉文彬笑笑說:“我吃出來了。”

這時候林希勝站起,去廚房看了看,他拿著一小瓶精致的日本醬油出來,說:“你們愛吃醋,我喜歡日本醬油。”

他在自己的小碟里倒了一點點。

鐘紅梅說:“這都是炒菜,只有一個涼拌,還是甜口的,用不上醬油。”

林希勝對劉文彬笑笑說:“習慣了。”

劉文彬仍覺得,林希勝的眼睛背后還有眼睛。

鐘紅梅沒有任何想法。她和林希勝是一家子,天天在一起吃飯,她要是也像劉文彬這樣警覺和防備,肯定要累死。她當然是放松的,盡管她也對林希勝執意要請劉文彬到家里吃飯,感到莫名其妙。

湯燒好了,是海鮮湯,鐘紅梅從廚房把湯端了出來。

林希勝極力推薦說:“紅梅做的海鮮湯絕對是上品,鮮美無比,來,給文彬盛上,讓他品嘗品嘗。”

鐘紅梅說:“哪有那么好,不過,鮮倒是很鮮,我買了牡蠣和花蛤。”

她給劉文彬和林希勝都盛了湯,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林希勝說:“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劉文彬記得鐘紅梅以前不愛做湯,那時他們家幾乎是不喝湯的。

鐘紅梅說:“文彬你嘗嘗吧,這口湯,我專門學過藝。”

林希勝也注視著他,眼睛里流露著希望和晦澀的眼神。

劉文彬把鼻子湊到湯碗前聞了聞,海鮮湯的氣味的確誘人,他吹了吹,看看兩人都在注視他,卻說:“太熱,凉凉再喝,可以吧?”

林希勝并沒動他碗里的湯勺,劉文彬也不動,提起杯來喝酒。

鐘紅梅用勺攪動著湯碗,喝了兩口,說:“不錯,不錯,文彬,再不喝湯就涼了,還是趕熱喝好。”

林希勝也催促說:“起碼你先嘗嘗,別辜負了紅梅的手藝。”

這時候林茜進來,進門站住,眼睛里風起云涌地注視著他們。

突然,她快步走進屋里,又返回來,臉色驟變,大聲說:“都別喝湯,里邊下了藥!”

這時候鐘紅梅的湯已喝下去小半碗,她愣了一下,問:“林茜你說什么?”

林茜已躥過去,把三人碗里的湯都倒進鍋里,端著鍋進了廚房,把一鍋湯都潑掉了。

林希勝站起身,他的臉色變得慘白慘白,一聲不吭。

劉文彬已經反應過來,他憤怒地瞪了林希勝一眼,走過去拉起鐘紅梅,快速把她拉進衛生間。

“快把手伸進嘴里,按住喉嚨,吐!”他大聲命令著,“快呀,摳住喉嚨,趕緊嘔吐,快!”

鐘紅梅大約已有了些中毒反應,她明白了一些,按照劉文彬說的方法,嘔吐起來。

劉文彬幫她捶背。

林茜出現在衛生間門口,她也過來,協助捶背,鐘紅梅嘔吐了好一陣子,直到什么都吐不出來。

她還是中了毒,臉色發青,口鼻麻木,說話“嗚嚕嚕”的。

她被扶出來,渾身哆嗦著指著林希勝說:“你……你個王八蛋,竟敢對我這樣!”

林希勝悶頭坐著,好一陣,獨自“嘿嘿”地冷笑起來。

鐘紅梅像是發了瘋,掙扎著說:“林希勝,昨天你拉著我和你一道立遺囑,我還沒鬧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讓我寫,我死了之后,股份和財產全部由林茜繼承,我要是不立,就是有外心。你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我沒和你計較,為了讓你高興,我按照你的意思寫了,我只當這是立著玩玩,因為,我離死還很遙遠,我隨時都可以變更遺囑……可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居心,你要死了,你就盼著我死在你前頭……你臨死前,還要害死我和劉文彬,你害死劉文彬也就罷了,你們畢竟有過過節兒,可你還要害死我,害死和你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婆,你,你的用心也太歹毒了……”

她憤怒已極,卻越來越沒了說話的力氣。

林希勝頹然坐著,他的精氣神全無,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句也不回嘴。

劉文彬也是憤怒的,對林希勝說:“我想到過你是個狠人,可我沒想到,你這么狠毒!”

林希勝眼睛轉動了幾下,居然笑了。

“我心里始終憋著一件事,當年送我進監獄,是你舉報的我,對吧?你為了私利,不惜斷送我的前程……”劉文彬終于把他最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林希勝哼一聲說:“這都什么年月了,你還倒騰以前的事兒,有意思嗎?”

劉文彬說:“那時的你,今天的你,一脈相承!”

林希勝說:“我這個人敢想敢做,我就是做了,我下了毒,你們要怎么樣,你們報警啊,把我送監獄里去啊……”

他激動起來,好像他比所有人都更為理直氣壯,說罷,居然哈哈大笑起來。

林希勝忽然捂著前胸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后哮喘病犯了,“齁嘍嘍”地喘個不停,眼睛一翻一翻。他并不像裝樣子嚇人,因為不久,他就出現了潮式呼吸。

林茜給他摩挲前胸,她是醫生,望著劉文彬說:“我爸快不行了,趕緊打120。”

劉文彬想到鐘紅梅也要叫120,他想撥屋里的電話——沒想到電話出了毛病。劉文彬想,這又是林希勝搞的鬼,要是他的陰謀得逞,劉文彬和鐘紅梅雙雙中毒,那現在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林茜沒有手機,只林希勝和鐘紅梅有,鐘紅梅還深陷在憤怒中,她渾身哆嗦著,不想把手機拿出來。林希勝的手機不知道藏在了什么地方。

劉文彬過去,對鐘紅梅說:“你不要這樣,林希勝需要搶救,你也要搶救,你得上醫院洗胃,你身上的毒,需要排出去,咱們需要兩輛120。”

他把鐘紅梅的手機翻找出來,這時林茜也找到她爸的手機,兩人同時撥通了120的號碼。

林希勝忽然憋住了,他大張著嘴,憋得臉色發青,半天沒呼出氣來。林茜撲過去,搖撼著喊:“爸,爸,你不要這樣,你這樣嚇死我了。”

許久許久,林希勝才把那口氣吐了出來,緊接著大口喘息著。

第一輛120趕到,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走了林希勝,林茜跟隨著他們。

第二輛120隨之趕到,鐘紅梅這時中毒已深,她也是用擔架抬下去的,劉文彬一直陪護在身旁。

林希勝的葬禮三天后舉行,劉文彬、范中祥都出席了他的葬禮。鐘紅梅沒有出現。她在醫院洗了胃,打了中和毒素的藥針,又輸了兩天液返回家里,對外宣稱食物中毒。她不想再見那個男人。

A市造紙系統多位老人兒都來為林希勝送行,大家為林書記的去世感到惋惜和痛心。林茜一身黑衣,為父親戴了重孝。

林茜是個細致人,她發現了父親藏匿的小瓶,曾打開聞了聞,沒什么氣味。她還是取了點拿到醫院化驗,之后大驚失色,里邊竟是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想到父親在家請客,她立即返回家中,準確地判斷出湯里有毒,之后的處理絕對顯出了她的聰明。

老范私下里對劉文彬說:“林希勝是罪有應得。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道輪回,就是他再有天大本事,也擺脫不了這條定律……”

劉文彬深有同感。

兩年后,宏勝公司的主營業務全面萎縮,唯濕巾的生產銷售蒸蒸日上。公司與工廠合并,更名為鴻運公司,鐘紅梅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林茜仍任董事,劉文彬擔任工廠廠長,范中祥任銷售部經理。公司以濕紙巾為主業,濕巾廠擴大了生產規模,已成為A市最大廠家,生產的各種規格的濕巾一度占全市市場份額的40%,并呈輻射狀向外埠發展。

林茜已經結婚,她的夫君是醫院的一名主任醫師,大她12歲。

劉文彬和鐘紅梅依舊單身,兩人復婚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后推延著,似乎永無定期……

牛伯成,作家,劇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中短篇小說《水杯就在床上》《蒼蠅》《背影》等多部,長篇小說《最后一個知青》等12部,電視劇《末路》《任長霞》等十余部。小說多次獲獎。

責任編輯: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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