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紅學家周汝昌在其著作《少年書劍在津門》中自敘:“故鄉是一部讀不完的書,那頁頁行行,寫著我和儔侶們的青春——它經歷的路程,它煥發的風華,它遭受的苦難,它含蘊的情懷。要了解一下我這個人,而了解的第一層,就是明白我所以為我者(形成了我這樣的人),原來是在此種樣式的‘時空‘風水之中出生而長大的,我怎么也脫離不了那一切的組構和陶冶呀。”
周汝昌出生在天津津南咸水沽,青少年時代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鄉度過的,他與他的家鄉文化即“海下文化”淵源頗深,“海下文化”包含漕運文化、農耕文化、軍旅文化、寶輦文化等。從歷史脈絡來看,周汝昌的家族發展與家鄉的漕運文化息息相關。周汝昌本人又是在中華傳統文化氛圍非常濃厚的家庭里成長起來的,這與他詩人氣質的形成有著莫大的關系。咸水沽又因周氏兄弟手抄甲戌本《石頭記》并走上《紅樓夢》研究道路,而成為“新紅學”的重建和發祥地。
那么什么是“海下文化”呢?“海下”化指的就是舊時從天津衛三叉河口,沿海河有一條海大道,途經津南咸水沽、葛沽等地,一直到大沽口,海河南岸的村鎮舊稱為“海下”。那時咸水沽的百姓稱“上天津”“下葛沽”,這“上”“下”和我國地勢西北高、東南低密切相關,故此該地域的民風民俗也稱“海下文化”。周汝昌對此情有獨鐘,撰寫了許多具有獨到見解的文章,體現了周汝昌熱愛家鄉的情懷,為我們留下了一股“海下文化”的鮮活文脈,是極其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二
周汝昌遺物中發現有《周氏族譜》,該族譜是由周汝昌的祖父周銅續寫。時間是從明末至晚清。據族譜記載,周家是在明朝末年崇禎時期,自安徽桐城避患北方,在天津海河之畔咸水沽鎮落籍。始祖周瑚是一位讀書人,可卻未考取功名。周銅的曾祖父周文選也頗有才華,在四里八鄉頗有聲名,但也是屢試不第,并未能破壁高飛。周銅的父親周克友在咸水沽鎮曾辦團練,成績頗斐,功在鄉閭。后來經僧格林沁保舉,朝廷恩賜昭武都尉。周銅的哥哥周鏞接辦團練成就有加,并蒙恩典誥授武德騎尉。清末周家已到鼎盛時期,成為咸水沽鎮的大戶,分北院、東院、西院,總稱“同和號”。養“登悠”“水梯子”“五百石”三艘出海大船。遠到東北沙河子(丹東)、營口,南到江浙,販運糧食、木材以及生活用品。在鎮內開辦同和糧行、燒鍋(酒廠)、木鋪等,又在鎮外購買田畝從事農耕,人稱“同和小莊”。所以說,周汝昌的家族發展與漕運文化是息息相關的。
周銅一生酷愛藝術,書畫成績,名籍鄉里。尤其愛戲曲演唱、民間花會的表演。由他提倡、資助創辦了咸水沽鎮同樂高蹺老會、龍燈會、法鼓會。他創新花會,借鑒戲曲表演,從而豐富了花會的演技。高蹺會的漁翁、俊鼓、老坐子均化用了戲曲老生、武生等的表演程式,“傻兒子”“傻媽媽”的表演也融會了曲藝相聲的插科打諢演技,使民間花會的表演更加豐富多彩,頗得觀眾好評。
周銅依然是科場失意,后捐了一名“同知”的官銜。他有生之年,以家居海河之畔的優勢,借用了老海河的天然景致自建了周氏花園。樓臺亭閣、小橋流水、奇花異草、名人字畫、鹿鳥動禽應有盡有。張伯駒、顧隨、寇夢碧等諸位先生均有詩詞賀詠,在當年咸水沽鎮乃至天津衛也是頗有名氣的。
周銅的胞兄周銳是位起家的好手,先是在咸水沽鎮東昌號做事,慢慢積攢了家業,購買了田產、海船,開辦了店鋪。他仍是親自隨海船出海,將家業交與弟弟周銅照管。對弟弟周銅資助咸水沽鎮的花會、購買名人字畫,非常支持,絕沒有“我辛苦掙錢養家,你大把花錢娛樂”的埋怨。
周汝昌的父親周景頤,是清末科秀才。一介文弱書生,不善經營漕運海船、店鋪生意、農田稼穡,只是勉強維持而已,但他卻樂善好施周濟窮困鄉鄰,贏得了眾口皆碑的贊譽。四里八鄉合村共議,為周家獻上了“碩果苞桑”的巨幅匾額和“智深勇沉”的銀盾,以表示崇敬的情懷。
周景頤在民國初年被鄉民推舉為鎮長,以后又兼商會會長。任職期間,領導鎮民抗“牙稅”。“牙稅”是指凡是入口的東西都要上稅。農民趕集販賣糧食、蔬菜;商店售賣的所有吃食也是要上稅的。這一下子惹惱了咸水沽和周邊四里八村的百姓,大伙向鎮公所申訴。周景頤因勢利導,告知百姓,鎮當局不便出面,讓大家按咸水沽鎮居住范圍分成四段:東大窯、關帝廟、玉皇廟和外村,團結起來趕走收稅之人。百姓有了鎮長的支持,在集日到來之際,抄起自家的棍棒、杈子、掃帚,見了收稅人先轟后打,一下子趕跑了收稅之人。過后縣衙追究此事,周景頤以眾怒難違,搪塞應付,這“牙稅”收繳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時咸水沽鎮周邊土匪肆虐,搶劫綁票之事時有發生。周景頤和周汝昌都曾被土匪綁劫過,父子與土匪巧妙周旋,商戶和鎮民集資,幾經周折方贖票救回,免于枉死。隨后向縣衙上書,請來了二十九軍的一個排士兵和民團共守咸水沽鎮,但因進入咸水沽鎮的岔道太多不好把守,后經合鎮共議,決定修土城墻一座以擋匪患。
修建土城墻工程浩大,把咸水沽鎮圍起來需要十幾里地的長度。占地、補償、圍墻結構、原料、資金、設計施工等,幾經商討,方案確定。在1931年初春,挖河取土,土草結構的城墻開始動工了。因該工程深得民心,百姓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工程進展較快。到轉年的開春,一座一丈多高,外陡里坡,頂部有半丈多寬走道的土城墻竣工了。從此白天城門打開,民團站崗;夜間城門緊閉,民團上墻巡邏,從而堵住了土匪的騷擾,保住了一方平安。為此,咸水沽鎮落下了抗匪的美名。
1939年,一場特大洪水淹沒了天津城鄉,咸水沽鎮也未能幸免。面對這場特大災難,周景頤置自家于不顧,立即召集鎮里的鄉紳、居民代表召開緊急會議,研討對策。會議決定,倒塌的住房因陋就簡,垛屋蓋房,自主營建,鄉鄰助工;搶節氣播種退水的田畝;鎮里多方籌資開設粥廠以解凍餓災荒。粥廠按家、按戶、按人口數目發放“粥牌”,每天分兩次舍粥。每次領取的無論是米粥或棒子面糊,稀稠程度都能插住筷子,確實解決了百姓的饑餓問題。
每逢年關三十晚上,周景頤總派人查看窮苦人家,黑燈瞎火包不起年夜餃子的人家。送去了東西,放在這家門前,喊一聲“東西送來了!快起來包餃子!”主人出屋眼見白面、肉、菜感動得熱淚盈眶,就知是周景頤所為。
周家開有一家木匠鋪,除了制作門窗戶帶、桌椅家具外,還出售棺材。每逢窮人家無力購買棺材發送老人時,先賒棺材埋葬死人,以后有錢時再還。窮人連飯都吃不上,哪里有錢還賬,也就不了了之了。故而他家的棺材鋪,被人們戲稱“舍材廠”。
周景頤任職鎮長、商會會長,從不居尊自傲藐視百姓。路遇百姓打招呼,他總是雙手下垂止步微笑回應。與文友同好相交,更是出手大方。咸水沽鎮存心堂老中醫劉錦文與周景頤相交頗深,經常在一起詩詞唱和,書道交友。周景頤把家藏的明朝書法家周天球的墨硯送給劉錦文。劉錦文得硯之際,給剛出生的孫子起名“劉得硯”,可見墨硯價值不菲,這寶硯至今仍被劉錦文孫輩收藏。
逢年過節,家家張貼對聯,鄰居買了紅紙請周景頤書寫春聯。他總是有求必應,一家人裁紙研墨,忙乎過整個臘月才算完事。周景頤特善背臨《朱柏廬治家格言》,至今鄉鄰好多家存有他寫的格言墨寶。
周景頤雖然對晚輩要求甚嚴,但非常尊重他們個人對前途的選擇和喜好。支持他們購買書籍和樂器,支持他們學做生意或深造求學的個人理想和追求。可以說,周汝昌在治學生涯中,不管遇到什么樣的挫折苦難,都能堅持學術真理,矢志不渝,這與他受父親周景頤人格影響的關系是非常大的。
三
周家到周汝昌這輩時,親兄弟五人——震昌、祚昌、澤昌、祜昌、汝昌。弟兄們都是愛好文藝的人才,大哥震昌彈得一手好風琴;二哥祚昌因善吹簫,外號“老簫”;三哥澤昌拉得一手好京胡。新中國成立初期,沽人京劇老生邵漢良回鄉省親,與票友們排演京劇《打漁殺家》,在田家墳廣場演出,操琴者就是周澤昌。四哥祜昌則是演奏三弦的高手。
周汝昌更是文藝愛好者中的佼佼者,民間法鼓、曲藝大鼓、戲曲的文武場面都能應對。尤其在燕京大學讀書時,參加了校方的京昆劇社,以小生的行當粉墨登場,文飾《春秋配》的李春發,武演《虹霓關》的王伯當,昆曲演過《夜奔》的林沖。
周氏兄弟五位,繼承了祖輩的文藝愛好,延續了藝術家庭的文脈。所以周家是世代書香、文武兼備的家庭。周汝昌就是在這樣傳統文化氛圍非常濃厚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這對他以后形成詩人的氣質和文化信仰也是有很深影響的。
周汝昌深得家長喜愛。故九歲入咸水沽鎮公立第十一小學。六年小學經常被散兵游勇強占學校而中斷,但他的各門功課成績優秀,國語、外文更加突出。初中考上天津大經路覺民中學,小考、中考、大考均奪頭名,外號“鐵第一”。
周汝昌高中考取南開中學,入學成績得了第二名,他深感失落,但也從此不再為“第一”的名次而苦惱糾結了。高二時,日寇轟炸南開學校,失學后他與同學步行到了北郊韓柳墅,參加了二十九軍的操練,后因前線戰事緊張,二十九軍疏散了學生兵。1938年,為考取燕京大學,他考入當年的工商學院附中,插班高三(即現今的實驗中學)。1939年,周汝昌考上了燕京大學西語系,但因家鄉發大水,未能入校。
周汝昌1940年返校燕京大學,因語文和英文成績優秀,這兩科榮獲免修的特許。1941年,燕京大學被封校,他又輟學回家。其間,當過自家鋪子的會計、小學代課教師,后來考入天津海關,因參與工友們索薪的斗爭,又被開除。1947年,他又返燕京大學,經過考試方才入學。西語系本科畢業后,1950年他考入中文研究院。
周汝昌的求學過程是異常艱辛的,為了疏解自己苦悶的心情,他在家鄉的陋室里與老師顧隨書信往來,詩詞唱和,這段時間也是他詩人氣質形成的一個重要階段。要想研究周汝昌,了解周汝昌的性格、氣質和文化信仰,就要先從研究他的家族及家鄉的文化開始。
四
周汝昌的母親李彩鳳出生在咸水沽鎮北洋碼頭的學究之家。周汝昌幼年聽母親講《紅樓夢》的故事印象頗深。她是獨女,深受父母疼愛。那時尚沒有女子學校,父親自幼教她讀書識字。天資聰慧的李彩鳳,經父親悉心點撥,能讀寫默背“三百千”、《論語》等書籍。她背著父母,從堂兄弟那里借來《兒女英雄傳》《西廂記》等書來偷讀。結婚后,堂兄來看她,還捎來一本《石頭記》。她通讀之后,經常給周汝昌兄弟們講書中故事。她把春日游覽自家的花園時,周家女眷們如《石頭記》中女孩兒們一樣梳妝打扮,像逛大觀園般熱鬧的場面講給周汝昌兄弟們聽。這些故事令小小的周汝昌聽得非常入迷,所以母親李彩鳳應是他“入紅”的啟蒙者。
周汝昌是如何走上“研紅”道路的呢?四兄周祜昌給在燕京大學上學的周汝昌寫信,提到胡適先生買到《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并得到曹雪芹好友敦誠的《四松堂集》,但沒有看到敦敏的《懋齋詩抄》。在該校圖書館,周汝昌很容易借到了該書,假期帶回家和周祜昌共同研究。那是在1948年暑假,周汝昌從北大校長胡適先生那里借得古鈔珍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也就是甲戌本,攜書回到家鄉——天津咸水沽鎮。在鄉間故園,庭院花木之下,周汝昌與周祜昌一起研讀探索。考慮到這個古鈔珍本紙已黃脆,不忍過多翻檢,為了保護它,遂決意以朱墨兩色抄錄一冊副本。由周祜昌努力堅持抄寫了一個暑假方“竣工”。周祜昌為此寫有《手抄“甲戌本”序言》與《紅夏抄書記》的專文,詳細記載了這部經胡適先生慨允留給周氏兄弟的“甲戌副本”的產生過程。
整個暑假,周祜昌在母親院內一筆一劃地抄寫“甲戌本”,周汝昌則在父親院里一個紙條一個紙條地整編“書稿”。因為那時,周汝昌正在搜集一切與《紅樓夢》及其作者曹雪芹有關的文獻資料,準備撰寫《紅樓家世》一書——這就是日后轟動海內外的《紅樓夢新證》的雛形。
眼看暑假已臨近尾聲,周祜昌經過不懈的努力抄寫,“甲戌錄副本”也圓滿“竣工”了,周汝昌也將要返校了,但“錄副本”還需要與“原本”進行最后一道工序的校核工作。因為時間緊迫,兄弟倆就由一人念,一人接聽、核校。于是,兄弟二人坐在藤陰之下,口耳相校,聞聲看字,遇有疑點,停下來問清楚,不致有誤。這樣,核校工作也相當順利。
“藤陰”是什么意思呢?
周氏兄弟出生居住的老宅,緊鄰聞名遐邇的“海大道”。“海大道”因清代康熙、乾隆巡幸大沽海口而得名,即是現在從天津直達大沽海口的津沽路。古鎮昔日三里長的老街,即是“海大道”其中的一段,循傍著老海河而行。新中國成立后,三里老街改名為:建國大街。
周家老宅就是北方鄉鎮中常見的土坯房屋,沒有磚瓦,也不高大寬敞。四個方方正正的院子相連在一起,呈“田”字形。挨著“海大道”也有臨街的“門臉店鋪”。
周家老宅院子靠北面有一株老藤,人們都管它叫“藤蘿”。雖然老藤不算繁茂,但夏季開花的時候,一串串的紫色花朵香氣濃郁,沁人心脾。下小雨的時候,孩子們都會跑到藤蘿架下避雨,很是新鮮好玩兒。
這株老藤,也見證了這所院落悠遠的歷史。周汝昌曾回憶:
原來,寒家真是“家無別況”,只有兩株古藤實在可珍。我出生的老宅院里一株,“同立木號”店鋪后院父親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此二老藤,樹齡恐怕至少超過三百年,估計是明代所植。因為藤蘿生長最慢。生長了二十年之久的一棵紫藤,莖干只有一棵粗繩那樣。而我家古藤的主干,其圍徑卻和巨甕相似,可知行家說有三四百年了,并非夸張!所以從祖父起,視若“家珍”,遂取了一個“藤陰齋”的雅號。每到春末,紫花如垂株,清芬滿院,又結長莢,中有黑色圓籽,有時拿它作紐扣用。我長大了,離家以后,每讀杜老“浥露思藤架”之句,總是鄉緒盈懷,親情滿目。我家在清代光緒年間也算是個“進步”之家庭,因此,“藤陰齋”是求大名鼎鼎的南海康有為題寫的。我小的時候常聽父親說過:我家的“藤陰齋”的“藤”字是“草”字頭,康有為怎么寫成了“竹”字頭?引以為憾事,但到底不再請名家另題。有一年,古藤的枝條長得十分茂密。有一位姨兄,是個“棚匠”,為人絕頂聰明,能出奇思巧計。他見先父的“書房”太簡陋摧頹了,自告奮勇,將四間老屋重新筑高些,立刻變得明亮多了。又為利于古藤的生長,用極長的“棚干”(杉木)搭建了一個又高又大的藤架,將古藤的枝條作了一番整理,竟然盤滿了整個架子。每到夏季,藤架正遮覆于書房前,雖是盛暑屋內卻無一絲炎熱之氣。鄉間每有拜會先父的客人,置身在“古藤書屋”時,都會覺得心曠神怡,不禁贊嘆:這屋里有“寶”啊!鄉鄰們還曾說,隔著河(老海河)幾里遠,也能看見這座大藤蘿架,常為此津津樂道。姨兄巧思,又作一“半亭”于藤架下:利用藤枝,再立四棵支柱,上覆稻草,用枯樹枝裝訂成“冰裂紋”圖樣的上下欄桿;中以木座搭成小幾,旁置瓷礅兩個,簡樸而古雅,見者無不贊嘆,難得會有這樣的思路和風格境界。(周汝昌著《我與胡適先生》)。
周氏兄弟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開始了“紅學”研究的漫長歷程。這古藤也承載著周汝昌童年美好的回憶和對家鄉的眷戀之情。
五
20世紀50年代,在周汝昌赴四川華西大學工作前,因路途遙遠,當時交通工具也不便,不知還能否再回到家鄉,“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四川的山路崎嶇,要回家鄉一次非常不容易。周汝昌就請當時的名流畫家根據他對周氏花園也就是“爽秋園”的記憶,繪出了《咸水沽舊園圖》。并請張伯駒先生創建的庚寅詞社于畫冊上題詩。因清代有“豆子?邊夜射魚”的詩句,周汝昌早年曾自號“射魚村人”,咸水沽也被詩人們稱作為“射魚沽”。也是因為清代詩人吟誦咸水沽有“楓紅蘆白亦可憐”的句子,所以詩人們又稱咸水沽為“楓紅蘆白邨”。這本畫冊也成了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
名列津門“七十二沽”之一的古鎮——咸水沽,自古本是“斥鹵不毛”之鹽堿地,可是經過黃河引水的灌溉,卻變成良田,成為魚米之鄉。有誰能想到,就是這么一處小小的鄉鎮之地,卻因周氏兄弟手抄“甲戌本”,走上“研紅”道路,而成為“新紅學”的重建地和發祥地!也因此,我以為,咸水沽這個小鎮在“紅學”史上也理應有其一席之地。
咸水沽清代時曾為天津八大古鎮之一,名聞遐邇。那么咸水沽古時被稱為什么呢?周汝昌從青年讀書時即“留意于鄉邦文獻的搜輯,久欲一考其究竟”。他認同明末清初的地理學家顧祖禹在其所著《讀史方輿紀要》中援引古書《地理通釋》中的論斷:“河間之豆子?,今咸水沽也。東去海四十里,地斥鹵,廣袤數十里。宋時置戍于此。”證明家鄉咸水沽這一帶即是北齊至隋代的“豆子?”。但也有另一說,認為“豆子?”不在天津東南,而在山東境內,其遠源實出《資治通鑒》,其書第181卷《隋紀五》載:“平原東有‘豆子?”。
此兩說孰是孰非?周汝昌于20世紀60年代初即寫出《豆子?》一文,刊于當時的《天津晚報》之上,文章開頭即引出清代四家詩人詠及“豆子?”的詩篇。第一首為天津查禮的《西沽晚歸》:
石橋西畔斷霞浮,豆子?邊晚市收。
獨坐船頭看雁過,數聲啼破海門秋。
詩人詠西沽而提及豆子?,可見當時的“豆子?”已然成為天津的古跡之一,而且是進一步將此地名擴大為天津的泛稱了。再如沈廷芳《隱拙齋集·送查大兄重赴天津》一詩有“回轍豆?送東征”的句子,當然還有其他的詩句,也可說明古“豆子?”之地本屬天津范圍,與“山東之說”無涉。
1992年,周汝昌因見到《津南文史資料選輯》中的《咸水沽小考》一文,“不覺引發舊日的興趣,因而乘興提筆”,撰成《咸水沽即古豆子?新考》一文。周汝昌為此函詢沽中父老鄉親,探究古鎮流傳下來的老地名中尚有“竇家崗”一說,其地就在咸水沽東大橋以南,“豆”其實即是“竇”字的簡寫,“子”與“家”也有音變關系,如“蒿子沽”與“郝家沽”的例子。而“崗”字,實是“?”字的遺痕。我國的大地名一般容易考察,史籍記載也比較詳細,書寫時也比較“規范化”。而到村莊等小地方,則讀音記字便出現混亂了,如同音、音轉、音變、簡寫、訛字等情況到處可見。
周汝昌認為《資治通鑒》所謂“平原東有豆子?”者,那“平原”乃是“平舒”的訛寫。因再考《隋書·地理志》,其“河間郡”之下所屬,正有“平舒”地名,其下有注:“舊置章武郡”。故《資治通鑒》所據隋代史料已不用“章武”而統稱“河間”!由此,我們恍然大悟:豆子?正是“河間”所屬之地。咸水沽舊有關帝廟,內置大鐵磬上鑄字——“河間府靜海縣咸水沽”,也證明古時咸水沽正屬于“河間”所轄。周汝昌所論甚詳,用心之苦,足見愛鄉之深!
咸水沽過去屬于天津南郊。周汝昌生前多次提及的南郊風情民俗中,“過會”是年節相當重要的民間活動。在離咸水沽不遠的葛沽,每年的正月十六,鎮上花會都會吸引四面八方的人到此觀看,感受濃郁的年俗氣氛。葛沽寶輦花會于2014年入選國家級非遺項目名錄。葛沽從恢復第一架寶輦到花會民俗活動的全面恢復,得到了周汝昌的大力支持。
1988年5月,周汝昌回到了天津,來到了葛沽。他說,世界上有個和平女神,我們中國也有個和平女神,那就是媽祖林默娘——海神娘娘。海峽兩岸的中國人都信仰媽祖,媽祖就是我們中國人的和平女神。她將對我們的和平統一起積極的作用,我們應該大力弘揚媽祖文化,使之為祖國的和平統一作出貢獻。
周汝昌鼓勵葛沽弘揚媽祖文化,他說葛沽的民間花會有著悠久的歷史,其底蘊深厚,形式多樣,內容豐富,應該繼續發揚光大。周汝昌參觀了寶輦,并為“西茶棚”題字。每年正月里的葛沽寶輦花會,西茶棚的旗上明晃晃的就是周汝昌的題字。家鄉的寶輦文化也是周汝昌極其關注的。
小站與咸水沽相距不遠,是小站稻的產區。海宇馳名的“小站稻”是由清代淮軍盛字軍統領周盛傳,于光緒元年(1875)率部在天津津南小站地區屯墾開發生產而得名,至今已歷一百四十余個寒暑。這既是軍旅文化,也是農耕文化。小站鎮馬廠減河南岸至今還存有“周公祠”,正是清代為紀念開發“小站稻”的周盛傳兄弟而建立的。周汝昌曾有一首詩作:
古圣神農塑像奇,周公祠廟棣棠枝。
津南一望江南景,萬頃春波碧稻畦。
周汝昌對家鄉的那一份眷戀贊美之情,浸透在字里行間,躍然紙上!那一片富庶賽過江南的魚米之鄉,那一片如詩如畫的津南風俗美景,永遠定格在人們的記憶深處。
縱觀百年“紅學”史,周汝昌無疑是最具話題價值的學人。有些研究者忽略了周汝昌青少年時期在家鄉的成長及經歷,這是有待商榷的。不論是周汝昌的家庭,還是求學過程和“研紅”起步,都與津沽海下文化緊密相連。一個人個性的形成受家族、家風、教育、境遇等等的影響,要深入了解領悟周汝昌的詩人氣質、“紅學”研究、治學觀點及方法,應著重梳理其家族史和津沽海下文化的傳承脈絡。周汝昌有很深的鄉土觀念,與家鄉的漕運文化、農耕文化、軍旅文化、寶輦文化等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通過他對家鄉深厚的眷戀之情,我們可以更多地了解家鄉的風土人情、民風民俗,始終堅守文化信仰,堅持文化自信,把優秀的中華傳統文化傳承下去。
周長庚,1980年生,供職于天津市津南區文化館。天津市作家協會會員、天津市紅樓夢研究會理事。作品見于《天津文學》《天津日報》《今晚報》《書法報》等。
責任編輯:艾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