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
今年開學季,趙同學在一條空間動態中@了我:“你好,中教2103。”我知道,趙同學轉專業成功了。
畢業時他發給我一條消息:“老師,高三的時候在你面前哭過一次,好久沒有當著別人面哭過了,好害怕你問我為什么,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好意思回答。幸好你沒問,好像有默契一樣,默默給我紙,讓我擦眼淚。那個時候想了很多,也因此把你當成一輩子都感謝的人,心里也想成為像你那樣溫暖的老師。老師,等我長大,變成下一個你。”
想起一年半前的高三某個晚自習放學后,他一個男孩子,在我面前哭了好久,我什么也沒問,只是在一旁遞給他一張又一張手帕紙,等他哭完,抬起頭問我:
“老師,考師范需要多少分?”
多少年前,我也問過老蘇同樣的問題。
老蘇是我高中班主任。
初見,老蘇是個穿著白汗衫、牛仔褲的樸素胖子。分班前,他的故事早就傳遍了級部,這讓我們既擔心,又好奇。我們喜歡在去食堂的路上順道觀察他在一樓的辦公室,終于在某個課間拼湊出他辦公室的大致模樣:辦公桌上放著小魚缸和一摞書,旁邊立著擺滿書的書架,上面擺著兩盆綠蘿。細心的同學還發現老蘇的棕紅色小摩托總是停放在車棚最外側的柱子旁邊。分班后的第一課,他告訴我們:“看到一進校門的那條路了嗎?那不是條簡單的路,那是你們人生的第一個T臺,希望你們能滿懷理想意氣風發地進來,實現理想后昂首闊步地出去。”就這樣,我們的高中生活正式拉開序幕。
第二天晚自習,班里的王同學捅了個大簍子。從老蘇辦公室回來,王同學拿著綠粉筆在后門上一通亂畫,等老蘇到了教室,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他在教室踱了幾圈后,緩緩開口:“龜兔賽跑中的烏龜因為鍥而不舍,所以后來居上,畫這烏龜殼的同學一定是在鞭策大家。不過粉筆末容易蹭花同學們的衣服,不如我們養只烏龜怎么樣?”大家拍手叫好。“那么,請大家提醒這個同學,今晚放學前一定清理干凈。”我們的掌聲響徹了整棟教學樓。我總覺得,老蘇的眼睛似乎一直盯著王同學看,王同學羞紅了臉,課下迅速把門板清理得干干凈凈。第二天,我們竟真的迎來了班里的“巴頓將軍”,并時時用龜兔賽跑的故事激勵自己。
烏龜事件后,我們都覺得老蘇不像傳言中說的那樣,終于鼓起勇氣追問有關他的故事。老蘇眉毛一挑:“哦,那門板早壞了。”我們釋然,這果真是我們心寬體胖的老蘇。
高中生活就像齒輪,朝七晚十,周而復始,單調而充實。老蘇就像上緊的發條,總是第一個來,最后一個走。
老蘇教學很有一套,李杜的詩、蘇辛的詞、唐宋傳奇諸子百家,甚至各種方言俚語,總是能信手拈來,加上他的各種戲說調侃,讓我們聽得津津有味。到現在我還記得他說李白是自信昂揚的古惑仔,李清照是性格豪放的婉約派。他的課堂并不囿于課本上那點知識,他跟我們談理想,談人生,從風花雪月聊到國家大事,從眼前的茍且聊到詩與遠方。他站在講臺上,永遠激情四射、光芒萬丈,那激昂自信的樣子使我們堅信,如果哪天我們成功了,那一定得是比老蘇更厲害的人。
2019年的“利奇馬”淹了我家地下室,我從一堆泡發了的書中翻出了高中寫的日記。那時候我們寫日記,每周需要上交的,他給我所有的評語都是“好”,這讓我一度以為老蘇是個不茍言笑的男老師。高二時,奶奶去世,我把對奶奶的悼念寫在日記中,沒想到日記本上一成不變的“好”,被老蘇畫成了擁抱的模樣。那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胖子,竟是這樣溫暖。細細想來,他本就是如此。
我們班56人,只有9個男生。文科班女生心思細膩,老蘇把語文老師特有的細致遷移到班級管理中:他說班級體不是56個“我”,而是一個“我們”;他把辦公室的書架搬到教室,這一方小天地成為了課間最擁擠的地方;他把我們分成九個小組,帶我們從一粒種子開始種起,感受父母的養育不易;運動會他全程參與,為我們搖旗吶喊,為上場的學生加油鼓氣;學生生日當天,他都會送上一個小禮物和一張賀卡,與我們分享成長的喜悅;9名男生被編為“護花小分隊”,班級里每個人在一次次的服務中學會了責任與擔當;高考前最后一次班會,他跟我們每個人握手,預祝我們金榜題名、鵬程萬里……
多年以后,當我成為一名班主任,我的一舉一動都有老蘇的影子:我會一字一句教學生如何正確地跟老師們請教問題;我會跟學生說累了就要休息,要學會勞逸結合;我會在學生不開心時開解他們,在他們取得成功時鼓勵他們;我在桌子上也放了一個小小的魚缸,教學生在必要時學會放空自己。考上上海交通大學的16級學生徐樂平在回憶大實驗最難忘的時光時,記憶最深的依舊是我的小魚缸。高考時,我也會跟每一個學生握手,感受他們手心的溫度,給予他們前行的力量……就像當年的老蘇一樣。
大學教學樓正門大廳里有一面大鏡子,鏡子上貼著八個字:學高為師,身正為范。一個優秀老師給學生留下的,不只是課上那45分鐘的精彩,更是課余點點滴滴的感動和震撼,一遍又一遍地刷新學生對老師的認知。
中考前,我跟爸媽打賭,若我能考上區里最好的高中,那我就要養貓。出于鼓勵,爸媽滿口答應。等我把貓帶回家,爸媽即使懊悔也早已于事無補。然而養貓并非我想的那樣簡單,貓糧、貓砂、貓罐頭、貓玩具等各種花費暫且忽略不計,在它抓破沙發后,父母堅持要把貓咪送人。病急亂投醫,鬼使神差下我推開了老蘇辦公室的門。老蘇竟然決定家訪,僅僅因為我的貓。站在門口全程腳趾摳地的我并不知曉家訪的具體細節,但最終結果卻令我喜出望外,爸媽答應留下貓咪,不過要跟班主任約法三章,我那顆懸著的心終于歸位。回學校的路上,我坐在老蘇的摩托車后座,耳邊飄著他的約法三章,忽然問道:
“老蘇,考多少能上師范?”
馬爾克斯說:“我去旅行,不是因為我對風景的興趣,而是因為我決定了要去。”是的,我決定要去,就在那個晚上,我渴望成為跟他一樣的老師。
當現實和回憶重疊到一起,歷史竟是那樣驚人的相似。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老蘇就像燭光,不僅點亮了自己,也溫暖了學生的心。
三尺講臺系國運,習近平總書記說,教師應“嚴愛相濟、潤己澤人,以人格魅力呵護學生心靈,以學術造詣開啟學生智慧,把自己的溫暖和情感傾注到每一個學生身上,讓每一個學生都健康成長,讓每一個孩子都有人生出彩的機會”。我很慶幸,我曾經擁有過這樣一個恩師,我也很慶幸,我還有機會成為這樣的老師。
雅爾貝斯認為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追逐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何為師魂?那是言為士則、行為世范的自覺;那是以自身為表率、以樹人為根本的使命擔當;那是一代又一代教育工作者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為實現中國夢貢獻力量的前赴后繼。作為教師,我們唯有不斷提高自身道德修養,以模范行為影響和帶動學生,做學生為學、為事、為人的大先生,為黨、為國培育優秀人才,成為值得尊重的楷模,成為世人效法的榜樣,方能不負黨和國家期望,創造我國教育事業更加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