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志英
挼泥巴的父親
父親挼了一輩子泥巴
把泥巴壘成堆,種紅苕,種甘蔗
在地里掏溝
在山坡下掏洞
冬天,他把泥巴挼成磚
我們有了一座房子
更多的時候,父親用鋤頭
把稗子和麥麥草埋進泥巴
幫稻谷和麥子生長
從前,父親站著挼泥巴
現在,父親跪著挼泥巴
站著的父親比他壘過的任何一堆泥巴都要高
跪著的父親比他掏過的任何一條水溝都要低
我怕低著低著
父親就不見了
父親的扁擔
父親用扁擔挑籮筐
也挑水、挑糞
挑谷子和麥子
挑我和石頭
當然還挑太陽,挑月亮
挑春夏秋冬
挑他自己
扁擔長在父親的肩上
長著長著
我進城了
父親的背駝了
籮筐底穿了
水桶漏了沒法補了
如今,扁擔獨自靠在墻角
像獨自在老家的父親
雞 眼
父親的腳愛長雞眼
跟他打光腳板有關系
跟他沒有鞋穿有關系
跟一家人要生活下去有關系
三天兩頭兒,父親會喊母親
給他挖雞眼
父親屬虎,母親屬龍
龍爭虎斗的戲碼
幾乎天天上演
只有挖雞眼的時候
母親說偏一點兒
父親的腳就偏一點兒
父親說輕一點兒
母親的手就輕一點兒
父親從不說愛我
父親從不說愛我
也未教過我做人做事
只是不聲不響地把莊稼地的泥巴挼得細了又細
不聲不響地往剛卸下枷擔的牛鼻子下多添一把草
田地下戶時生產隊分東西
他去得最早,卻排在最末
領了個只剩篩圈的竹篩回來
父親從不說愛我
只是在每個冬天
在我上學的每個早晨
陪我走過幾里烏漆麻黑的山路
才掉頭回去下地
父親從不說愛我
但愛每一個我帶去老家的朋友
總要讓朋友帶著他的心意離開
每年冬天,我的母難之日
父親一定會準時打電話
跟我說生日快樂
父親從不說愛我
在我為房貸焦頭爛額之時
送來一包捆了又捆,裹了又裹
已經發霉的鈔票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