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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29 15:03:02賈國祥
天津文學 2023年11期

這世上,沒有比放羊更讓人深惡痛絕的事。

一出家門,我就一鞭子抽到“嫦娥”背上,疼得它“咩咩”慘叫著往前躥去,別的羊也怕挨鞭子,跟著一道往前跑。適才清冷的村巷,立馬被攪擾得兵荒馬亂。

“嫦娥”其實是個男同志,也是我的心頭肉,長著一對彎彎的長角。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騸了,它的角不像一般公羊的那樣龐大夸張,非常俊秀,像個小女孩的羊角辮。在我們的方言里,“長角”與“嫦娥”諧音,別人以為我叫它“長角”,其實我叫它“嫦娥”。我覺得它和傳說中住在月亮里的那個神仙姐姐一樣漂亮,長角彎彎,身形好看,通體潔白。我雖不喜歡放羊但非常喜歡羊,這聽上去有點矛盾其實一點也不矛盾。我尤其喜歡“嫦娥”,從它生下來就喜歡。拔草喂饅,給它吃偏食。它已經兩歲多了,兩年來我從未移情別戀。之前也叫過它“羔羔娃”“白羔羔”之類的,自從它長出那對好看的犄角后,就改叫“嫦娥”。

三姐也有自己喜歡的,是只母羊,她叫它“二鉆子”。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叫那只母羊“二鉆子”?腦殘的世界沒人能懂。但我知道她為什么喜歡它。她的喜歡和我的喜歡不一樣,我屬“外貌協會”的,在意顏值,而她注重實用。“二鉆子”不像別的母羊,生單胎,它每次生雙胞胎。不要說她喜歡,全家對“二鉆子”都寶貝著。我想,自己不喜歡“二鉆子”,不單單是它顏值不高,恰恰是因為三姐喜歡它。凡敵人支持的,我就堅決反對。

她比我大三歲,我從不叫她姐,而是直呼大名,生氣了連名帶姓一塊叫。她模樣好看,會討巧賣乖,看著聰明伶俐,甚至公社來的干部見了都心生歡喜,半真半假主動與我爹攀親。我知道,這些都是她在外人面前裝出來的,不是她的真面目。她本人有多奸詐有多彪悍,我再清楚不過。經常有人被她欺騙,她其實就是個青面獠牙的夜叉,要多氣人就有多氣人,一點也不乖巧。我倆三天一大仗兩天一小仗,嘴仗更是很少間斷。比起嘴上功夫,我遠不是她的對手。

“你打它做什么?”三姐瞪了我一眼,便跟在羊屁股后面追了上去。她有新衣服舍不得穿,圍著二姐的紅圍巾、穿著大姐的棉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穿得太厚,跑起來從后面看像只鴨子。我懶得理她,也懶得去追,抱著鞭子磨磨蹭蹭走在后面。很快,三姐和羊們便消失在村口,村巷又恢復了剛才的寧靜和冷清,只有點豆腐、炸馃子、燉排骨的香味,翻墻越院裊裊地飄出來,一股一股往人鼻孔里鉆,誘得人涎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大年三十,家家戶戶做最后沖刺。這段日子我們更是全家總動員,壓粉條、點豆腐、做涼粉……每天忙得四腳朝天。想著屋內熱氣騰騰的場景,還有一年到頭難得吃到的好吃的,心里越發覺得委屈,越發覺得這大過年大冷天讓人出來放羊是多么慘無人道。比這更讓人接受不了的,是哥哥一家和二姐他們有可能回來。謎底馬上要揭開了,我們卻無法第一時間知道,想想都讓人心焦。

前日里下了場大雪,路雖然開了,但別的地方,依然被厚厚的白雪包裹著,天寒地凍。出了村口,世界一片靜謐一片雪白,真應了語文課本上學過的那首古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這冰天雪地的,又是大年三十,老爹非要讓我們出來放羊,老娘也跟著幫腔:“今日個出去放放,你哥他們來了,三天年就不用去放了。”我當然不愿意:“到處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哪兒有草?”但爹的意思是沒草也要放,總不能成天把它們關在圈里,它們和人一樣,再連著關幾天還不關瘋了?羊會不會被關瘋,我不知道,但在我們家,爹的話便是圣旨,違抗不得。可由誰放?大姐、二姐是從來不放羊的,何況二姐不在,大姐要幫媽炸油餅蒸饃饃,任務自然落到我和三姐頭上。她推我,我推她,誰都不想出來,推來推去娘讓我倆一起出來放羊。心里是平衡了,但還是不情不愿。

家里養著雞,養著豬,養著馬,唯獨這個羊最煩人。別的都不用放,羊卻是要放的。因為麻煩,村里有不少人家早已不養羊了,像我家這種沒什么勞力的,堅持養著不肯賣掉,源于爹是個氈匠,對羊情有獨鐘。爹搟的羊毛氈,方圓十里沒有人能比得過。每到十冬臘月,他經常會帶兩三個徒弟外出給人搟氈,即便不出遠門,也會被附近村民請去。自家的羊毛,從舍不得賣掉,積攢兩三年,爹就會拿出來放在太陽下暴曬后,一點一點撕扯,挑出裹在里面的草屑,然后平攤在一塊大大的炕席上,用細細的竹條反復抽打蓬松,然后架起弓彈好。彈羊毛既是個技術活,也是個辛苦活。彈羊毛時,老爹手持一個約一尺長、頂端系有皮圈的木槌,他把皮圈套在右大臂,光著膀子,臉上蒙條毛巾,只露出眼睛,用木槌開始“嘣、嘣”地有節奏地擊打弓弦。隨著弓弦的震蕩,羊毛隨之成絮狀,屋內也便彌漫起嗆人的粉塵。爹說,毛氈是個好東西,鋪在土炕上,隔潮、保暖。爹打算給幾個子女每人至少準備一條毛氈,用于結婚或當作陪嫁。大哥和大姐、二姐的都已經搟好了,并染成了紅色,很是好看。有過不去的人情,也會給人送條毛氈,作為貧窮的農民,這是最貴重也最能拿得出手的禮物。

可能你會問,放羊有什么煩的?當然也有不煩的。在我們村,好幾個同齡人,寧愿放羊也鬼哭狼嚎著不想上學。可我煩,煩透了。你如果知道我們放羊的條件你就知道我為什么煩了。假如有片草原,哪怕有塊不種莊稼的小山坡,我也不至于太煩。爹告訴我,他每年冬天常去搟氈的地方,就有成片的草原,牧民們騎著馬放牧,想想都讓人覺得美氣。我也曾不止一次幻想,羊群撒落在廣袤的草地上,悠然自得地啃食著青草,不用東攔西擋,自己躺在山坡上,臉上遮一頂破草帽,曬著暖暖的太陽。如果是這樣的,誰不愿意放羊?在我的家鄉,這屬做夢娶媳婦。我們周圍,基本上全是梯田,放羊只能在崖畔上,冬天還好,即便有羊跑到莊稼地里,不會有人說什么,但到了莊稼返青的時候,你得時時盯防著,那些饞嘴的羊,一不留神就會跑進人家田里大吃特吃,沒等你發現,咒罵聲便跟著來了。放羊最少要兩人,一般是崖上一個,崖下一個。平日里,家里的幾只羊托給別人放,寒暑假就輪到我了。為什么不是三個姐姐?我問過媽,她說,放羊娃,放羊漢,放羊的哪有女娃?這純屬狡辯,我都九歲,上三年級了,哪能不知道娃不僅指男娃也指女娃。我覺得在大人眼里,放羊也不是件很光彩的事,讓姐姐們放羊,傳出去不好聽,影響她們找婆家。偶爾讓三姐放一次,她跳得比房還高。所以這件不怎么光彩的事,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我頭上。我倒不在乎光彩不光彩,而是我長得異常瘦弱,伙著別人放羊,經常是負責崖下的那個人,尤其到了莊稼長高的時候,早上放羊,一趟過去,露水會把腰以下的衣褲全部打濕,裹在身上異常難受。人欺侮羊也欺侮,顧了這只顧不上那只,一旦沒看住,有羊偷吃了人家的莊稼,既要挨主人的責罵,還要受同伴的批評。這樣放羊,誰受得了?

不知三姐把羊趕去了哪里,隱隱有些擔心。怕她使壞,故意讓我找不著,回家再添油加醋說一番,肯定會招來爹娘的責罵。娘經常打我,但我一點兒也不怕她;爹很少打我,但我怕得要命。不料出村口沒走幾步,拐過彎就看到了三姐和七八只羊,孤零零散落在自家的田地里。冰天雪地,天地寂寥,看著孤零的他們,心頭不由一酸。突然后悔打“嫦娥”了,那樣沒輕沒重一鞭子下去,一定很疼。以后,也不想讓三姐放羊了。她雖不像個女孩子但畢竟也是女孩子。

這塊地,是我家離村子最近的一塊。當年包產到戶,隊里劃分給我家的土地,不是離村最遠的,就是最薄的。離村最近的這塊,石頭瓦塊多不說,幾乎是片水洼地。然而,平日里愛計較的父親,那次一點兒也沒在乎,照樣歡天喜地。他說,只有懶人,沒有薄田。果然,經他一倒騰,所有的田地都變成了沃土。他把最遠的那塊土地和鄰村人進行了置換。他家有塊地離我們村近,我家這塊地離他們村不遠,這一調換,雙方皆大歡喜。還有這塊田地,地形整體呈菜刀型,瓦礫遍布,剛分來時,根本沒法耕種。“刀把”地埂上有棵大核桃樹,樹蔭常年籠罩,不長莊稼不說,經常遭人踩踏。“刀頭”呈V字形,屬水洼地,地陡不說,中間凹下去的部分,牲口一過去,稀泥就陷到肚子。父親把那塊地一分為二,在“刀把”上種了苜蓿。對“刀頭”進行了改造。一有空,他把全家帶到這塊土地,大人平地,挖溝排水,小孩撿石頭瓦塊,經過兩年改造,成了全村最豐饒最讓人眼紅的田地。家鄉一年比一年干旱,別的田受影響,這塊田地卻連年豐收。

心里有點兒打鼓,既怕“嫦娥”記仇,又怕三姐損我。她那張嘴,向來得理不饒人。我抱著鞭子袖著手磨磨唧唧走近,“嫦娥”這個健忘的家伙,非但沒記仇,看到我遠遠地就跑了過來,用嘴在我身上蹭,我立即從兜里掏出事先準備的半塊饅頭,掰碎喂進它嘴里。看著它歡快地吃著。這么快就和解,心里一下子松快了。三姐破天荒也沒奚落我,她顧不上理我也顧不上理羊,袖著手,仰著頭,邊跳邊用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公路。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給“嫦娥”喂完饅頭,也顧不上再搭理它了,和三姐一樣,仰著頭,朝著同一個方向,用自己的一雙小眼睛在公路上巡視。

哥寫信說今年過年回來。一收到來信,全家便緊急行動起來,拆洗被褥、打掃屋子、炸油磨面、殺雞宰羊……一貫節省的爸媽,日子不過了似的,盡全力置辦各種年貨。嫂子愛吃家雞蛋,父親跑了兩個村子,挨家挨戶收來兩大籃雞蛋。大年三十了,全家人臉都盼綠了,生怕又有什么事耽擱了。

我不到一歲,大哥當兵走了,在部隊提了干。自從他走后,全家人沒有一天不眼巴巴盼著他。從春盼到夏,從秋盼到冬。杏子黃了不讓吃,給你哥留著;蘋果下來不讓吃,給你哥留著……留著的結果是杏子大多腐爛了,留著的結果是蘋果沒有了一絲水分,只剩下一股招搖的香味,吃起來同煮熟的土豆沒什么區別。

“給你哥留著”,像一把尚方寶劍,讓人無法抗拒。當然,我們也心甘情愿給哥留著,他是我們家的臉面和腰桿。村里有人奉承我爸:“咱這山窩窩能出個軍官,開天辟地頭一遭。”開天辟地不敢說,但從老一輩記事起,我們村還真沒出一個吃公家飯的。父母不識字,大哥來了信,二姐讀完后,父親不放心似的,每次不怕麻煩,跋山涉水步行幾里路,找鄰村的一位教書先生給自己再念一遍。寫家信這么私密的事,也大多由這位老先生代勞。大哥入黨了,當排長了,當參謀了,提副連了……排長是什么?參謀又是干啥的?副連是個多大的官?村里沒人能說明白,但越是說不明白,越讓鄉鄰四舍心熱眼紅。這些信息,也像長了翅膀似的,飛越家鄉的山山嶺嶺。“這是劉家坪姚家樹的爹。”“這是姚家樹的妹子。”有時趕集,甚至連我也會被人指著介紹:“瞧,那個娃娃就是姚家樹的碎(小)兄弟。”全家人也很享受這樣被人指指點點。每次聽到,心里自然美滋滋的,腰板不由挺直幾分。不論日子多么貧寒,家人的衣著永遠被母親淘洗縫補得干凈整潔,看上去總是要比別人體面些。“不能給你哥丟人!”娘說。

哥哥找了嫂子,更是轟動。嫂子是誰,提起她的大名,全縣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是縣劇團的臺柱子,是《三對面》中的皇姑,是《李彥貴賣水》中的黃桂英,是《三滴血》中的賈蓮香……是敲鑼打鼓方出場,器樂伴奏才開腔的人,是一登臺就掌聲雷動,一張嘴就喝彩連連的人。戲好,樣貌出挑,在村民們眼中,是仙女一般的人物。能找到這樣一位兒媳,又是十分長臉的事。嫂子雖然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在我們家煮個湯圓都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又怎么樣?有這樣的兒子兒媳,爹娘臉上更加有光,現在唯一盼著能有個孫子,這樣他們的人生就功德圓滿了。嫂子懷孕后,爹娘四處找人占卜打卦,都說是男孩,他們便深信不疑,整日高興得合不攏嘴。

臨近產期,大哥讓一個探親的老鄉,順道把嫂子接到部隊,他來信說駐地醫療條件好。爸媽不放心,讓高中剛畢業的二姐跟了去,順道照顧嫂子坐月子。二姐這一跟,就是五年。嫂子隨軍后,她也跟了去,直至出嫁前夕。預產期到了,遲遲沒有大哥的電報,爹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三天兩頭找人算卦。過了半個月,才收到電報:母子平安。兒子,真是兒子,老天爺!娘和大姐喜極而泣,爹握著電報,手哆哆嗦嗦,抖得像風中的樹枝。過了一個月,又收到大哥的來信,信中卻說嫂子生了個女兒,還附了張嬰兒的照片。“不是說兒子嗎?怎么又成了女兒?”娘說,“是不是他們故意哄咱們的?”聽娘這么說,大家似松了口氣,都說肯定是,肯定是,你看這照片,明明是個男娃嘛!照片上的孩子,只是頭像,眼睛很大,頭發毛茸茸的,嘴角還有奶跡。我拿在手里反復細看,真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但全家都確定,是他們聯合起來故意騙家人,是想給我們個驚喜。話雖這么說,但明顯看得出來,爹娘心里不踏實了。爹開始埋怨二姐,說讓這女子的書白念了,也不能來封信,給家里人詳細說道說道。二姐脾氣倔,在家里時常和娘鬧別扭,但一離開家,娘就想她了,替她開脫,說蘇敏(我嫂子)啥都不會干,孩子家務肯定都得指著二女子,她哪有時間?聽娘這么說,爹也不再說什么了。其實,他也想二姐了,我們都想了,比哥還想。爹原本想讓三姐寫封信問問,到底是男娃還是女娃,被娘勸住了。她說,別問了,不論男娃還是女娃,都已經定了,問了還讓人家蘇敏多心。

到底是男娃還是女娃?是不是哥嫂故意騙我們?全家都在期盼著,因此,這次的期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急切。大年三十了,全家認定,今天肯定來。

家里養了這么多年的羊,但從未超過十只,也許是羊圈太小,也許是太多放不過來。有的羊用蹄子刨開雪,在“刀把”啃食埋在下面的草皮或樹葉,有的跑到“刀頭”啃食麥苗,我們毫不理會。地凍得結實,麥草被啃毫無關系。

“他們不會不來了吧?”實在太冷了,我也學著三姐跳起來,邊跳邊問。

“閉上你的烏鴉嘴!”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才是烏鴉!黑烏鴉、爛烏鴉、丑烏鴉!”我一下子被激怒了,之前看到她孤孤單單的還有些心軟,此刻全變成憤怒。

“你能不能別吵!”她回過頭兇神惡煞般朝我吼道。好像我一吵,真把大哥他們吵走似的。

她這一吼,真把我吼住了,乖乖地閉上了嘴。倒不是說我怕她,而是我怕真吵起來,影響我們的注意力,也怕真鬧掰了,大哥來了被看到不好。大人大量,以和為貴,不跟她這個小女子一般見識。

我也不再理她,和她一樣死死地盯著公路。天陰著,全世界白晃晃一片,盯久了,眼眶發酸,眼淚都出來了。我有些泄氣,開始看東村的炊煙,聽西村的鞭炮。正當我東張西望的時候,她突然蹦起來,大喊一聲:“來了!”,我急忙問:“哪兒呢?哪兒呢?”我朝公路四處打量,什么也沒看到。她不理我,瘋了似的往家跑,我在后面喊:“羊!羊!”她不管,照直往家沖,我也不管,跟著她往回跑。我倆這樣跑,把羊嚇得不輕,以為是狼來了,跟在我們身后狂奔。轉眼我們沖進村子,兩個人七八只羊,竟然跑出千軍萬馬的氣勢,許多家的門打開,探出頭來問:“怎么了?”“出啥事了?”我邊跑邊喊:“我哥他們來了!”身后的門重重地關上,門縫里硬邦邦傳出或失望或嘲諷的話:“還以為是出啥大事了!”“不是耍猴的來了?”不知是三姐沒有聽到還是顧不上計較了,她平日可是半句虧都不吃的。

大門被猛地撞開,人和羊便沖了進去。陣勢太大,在各個屋里忙乎的人急跑出來,正準備責罵,一聽我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來了!來了!”馬上明白怎么回事,立即轉怒為喜,爭先恐后地問:“到哪里了?”“看清了嗎?”我不敢接話,因為我啥也沒看到,三姐兩手拄著膝蓋說:“看得真真的,肯定是!這會兒應該到水泉溝了。”聽他們這么說,全家人放下手中的活,一起往外沖,快到大門口了,娘才記起灶膛還生著火,急忙對大姐說:“快,快回去把灶眼兒里的火先蒙住。”大姐返回身跑去蒙火,娘又拉住我說:“娃,你看看娘臉上有煤灰沒?”我顧不上細看,隨便掃了一眼說沒有,她仍不放心,左右開弓,用兩只袖子來回在臉上擦了幾下。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蒙火的大姐很快追了上來,我們一道向村口快步走去,與迎接木蘭得勝歸來的情景極為相似。出了村,果然看到水泉溝有個人,卻穿著件大紅衣服,這怎么可能是?我們剛有些沮喪的時候,三姐又喊:“看,看后面!”我們往后看,又看到兩人。娘激動地說:“是二女子!”“就是,就是!”

娘是個半“解放腳”,跑不動,爹還得裝矜持,不好意思像我們一樣瘋跑,我們仨顧不了他倆,一起跑著去迎接。“我說是吧!我一眼看到就是!”三姐邊跑邊說,感覺立了多大功似的,好像大哥他們來,完全是她看來的。我這才發現,什么時候,她把二姐的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了。畢竟和哥嫂有些生疏,誰也不想沖在前面,但也不想落在后面,一起往前跑。

很快我們發現,前面的是大哥,抱著小孩。他可能怕凍著孩子,一路小跑。遠處看到那個紅色的東西,根本不是什么衣服,而是孩子的斗篷。見到大哥,大姐問了聲:“哥,你來了。”然后伸手要抱小孩,被大哥拒絕了,他說:“不用,快去幫你嫂子!”聽了他的話,我們又一起朝二姐和嫂子跑去。嫂子依舊衣著華麗,也許是生了小孩的緣故,胖了不少,與臺上那個裊裊娜娜仙女似的人物相去甚遠。她什么也沒拿,所有的大包小包全在二姐一個人身上。她穿著高跟鞋,在鄉間的土路上走不穩,一搖三晃,小心翼翼。我們七手八腳,把二姐身上的包全搶到自己手中。幾個月不見,二姐穿衣打扮不一樣了,時髦了。大姐抓了一下二姐的手,淚珠子就滾了下來。我們幾個,只有大姐沒上過學,她不論開心還是難過,全是用眼淚表達。

我們一起往回走,有個問題在心里像貓抓一樣,想問二姐,但嫂子在身旁,不便開口,想盡快回家知曉謎底,可偏偏穿著高跟鞋的嫂子像個長著三寸金蓮的老太太,一步三晃走不動,我們不好丟下她,只好陪著慢慢往回走,真讓人心焦。“姐姐,娃長得心疼嗎?”三姐突然大聲問道,她原來叫二姐也是直呼其名的,不料她突然就改口了,二姐有點兒受寵若驚,愣了一下說:“心疼,心疼疼(西北方言:漂亮)!”“真想看看娃的樣子!”三姐用神往的口氣接著說。這時嫂子發話了,她說:“是不是等不及了?”三姐笑了一下沒回話,嫂子笑著對我和三姐說:“那你倆還等啥?快去看去!”我倆就等這句話,聽她這么說,如遇大赦,三姐丟下一句那我們先回去了,便“嗖嗖”往回跑,三姐邊跑邊朝我擠眉弄眼,似在問我,你姐我聰明不?佩服不?我懶得理她,放開腿往回跑,她身上的包比我重,不怎么跑得動。她在后面邊跑邊叫,等我,你等我!我充耳不聞,越發跑得快了。到了家門口我卻剎住了車,不好意思一個人進去,只好等三姐。

“這么慢,你在踩蛆嗎?”等了許久她才到。

“怎么不進去?”她沒回答我,反問道。

“廢話,不是等你嗎!”

“膽小鬼!”她瞪了我一眼,扭頭理直氣壯地進了家門,我在她身后揮了揮拳頭便跟在后面。進了院,聽見爹和大哥在主屋說話,我們沒有直接進去,躡手躡腳進了廚房,看到娘坐在灶前抹眼淚。不用問了,電報內容鬧出烏龍,是別人代辦還是有意為之,這些都不重要了,心里不由有些失落。母親沒想到我們這么快,急忙用衣袖擦干眼淚,轉過頭來問,你嫂子呢?“她們還在后面。”我說。娘說:“都別擠到這兒了,快去看娃去。”我倆從廚房出來,心情突然間不那么急迫了。三姐找來洗臉毛巾,我倆擦了把臉,走到主屋門口,不好意思進去,伸長脖子往里看。哥哥的聲音從屋內傳來:“進來,都別在外面探頭探腦的。”聽他這么說,我倆便進了屋,趴在炕邊上看娃。娃躺在炕上,睡得正香,頭上戴著頂白布帽,被小花被裹著,外面還用布帶綁著。孩子睡覺還要這樣,我們從未見過。我們湊近看,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和肥皂混合的氣味,很好聞,不像平時見到的小孩,遠遠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尿騷味。即便睡著,但孩子的漂亮還是驚到我了。我從未見到過這么好看的小孩,膚色白凈光潔,像個瓷娃娃,眉毛彎彎的,眼睫毛又密又長。看到這么漂亮,心里不再失落,愛憐之心油然而生。不知是爹能沉住氣還是他的情緒調整過來了,看不到任何失落或不快,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孫女,滿臉慈祥。他終于榮升為爺爺了。他的同齡人,孫子都快上小學了,他才有了孫女,盼這一天,他的頭都盼白了。他問我和三姐:“咋樣,娃心疼不?”我倆搶著說:“心疼疼!”

許久,兩個姐姐和嫂子回來了,一聽到聲音,我們連忙跑出門,連爹都下了炕,出房門站在廊檐下迎接,娘更是笑臉如花地招呼,絲毫看不出哭過的樣子。隨著嫂子進門,便開始張羅著吃飯,一股許久不曾有過的濃濃的年味兒和熱氣騰騰的氣息,塞滿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家里每個人撿到錢似的,咧著嘴,掛著笑,一派喜氣洋洋,沒有人再提半句不是男孩的事。

吃過午飯,哥嫂帶著小孩去給他們早已收拾妥當的屋子睡覺,我們其他人圍著二姐小聲聊了一會兒,便散開忙各自手頭的活。大姐二姐幫著娘準備年夜飯,三姐和我幫著爹拓紙錢、敷紙(就是把燒給祖宗的冥幣用黃裱包起來,在封面寫上“迎新年封標圓謹具冥財一封”之類,如同我們寫信寫信封一樣),準備晚上迎祖宗的各種東西。下午四點半,娘的手檊面好了,這是大哥的最愛。這頓一吃,就正式進入新年了,我們開始忙著貼門神、灶神、對聯,每年干這些的時候,爹都會要我放炮,但他今年取消了,說是怕嚇著娃。我身體弱,從小跟著幾個姐姐長大,膽子小,不像其他男孩喜歡放炮,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不讓放了,我自然高興。

天色暗下來,便張羅著一道迎祖宗,堂哥、堂嫂、堂侄都來了,看哥嫂他們來了,都嚷著要看娃。嫂子之前就擔心,說農村人愛在孩子臉上親,以表達他們的喜愛,囑咐我們,不要把孩子抱給別人。他們要看孩子,大哥便不好拂他們的好意,只好把孩子抱給他們看。孩子抱出來,都湊近了看,沒有一人伸手來抱。孩子玉琢粉嫩,像個精美的玉器,讓人不敢輕易去碰。他們不敢抱更不敢親,只有用言語盡力贊美。因為是女娃,在農村人眼里,不論多么心疼,都是打了折扣的,但他們誰都沒有把這種折扣表現出來。

迎完祖宗回來,大家對著祖宗的靈位磕完頭后,聊了一會兒天,因為要到自家燒香磕頭,便都急匆匆走了。堂哥他們一走,爹娘準備張羅年夜飯,被我哥攔住了,說別麻煩了,一家人坐一塊兒“逛會閑兒(聊天)”。這已經吃兩頓了,再吃不下去了,放著明天上午我們吃。娘說也好,誰想吃,油餅、糖馃子都是現成的。于是,年夜飯不吃了,全家人擠在主屋,哥哥拿出帶來的花生、瓜子,大家邊吃邊聊。爹娘、哥嫂圍坐在炕上,我們幾個要么挎在炕邊上,要么坐在凳子上,娃像個燈盞兒,被用被子圍坐在中間,供我們觀賞。

大哥讓二姐燒來熱水,說要給孩子洗澡。爹娘嚇得一驚一乍,爹責怪道:“稍輕(西北方言:不穩重)啥呢?這么小的娃,洗啥澡嘛,小心凍感冒了。”娘也跟著附和道:“就是,咱這屋沒生爐子,涼!”但大哥還是不聽勸,把洗臉盆放在炕上,用開水先燙洗一遍后,倒上兌合適的溫水,三兩把把孩子脫了個精光,讓她赤條條坐在盆子里,全家人便看著大哥給孩子洗澡。孩子果真凍得發抖,爹急了,說隨便洗洗算了,你看娃凍得顫哩!可哥還是不聽勸,慢條斯理從一個瓶子中倒出黏稠的液體,他說什么“沐浴露”,輕輕地涂抹在孩子頭上身上,用手反復撫摸,孩子的身上、頭上便有了白色的泡沫,然而他用一條小毛巾浸上水,反復擦拭干凈后,撤走水盆,讓孩子趴在被子上,二姐又將一個瓶子遞給大哥,他打開倒出白色粉末,倒在身上涂抹。大哥說是“爽身粉”。這時,全家人大氣不敢出,全都看著大哥表演。讓人驚奇的是,這么點兒小孩,剛過了百歲,被這么折騰,竟然不哭不鬧,甚至一副享受的樣子。看來,城里的小孩和農村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給孩子全身涂抹完爽身粉后,大哥又從二姐手中接過孩子新換的衣服穿上,在襠里給孩子墊上尿布,把小被子斜鋪展,把孩子抱在上面,先裹腳下的一角,接著裹左面右面,然后再用那個布帶把孩子捆好。全家人像看了奇觀,爹不解地問,你把娃這樣像捆柴的,娃不急嗎?哥說,捆習慣,不捆睡不踏實。果真,娃被捆好,奶瓶中的奶還沒吃完,就睡著了。嫂子熬不了夜,她和娃先去睡了,大哥留下來陪我們聊天,話題自然是孩子。我們這才知道,嫂子是剖宮產。他說娃是幾時生的,出生時幾斤幾兩,有人算了,是幾兩幾錢的命格,屬大福大貴之命。爹娘心里想啥,大哥心里明鏡似的。

原以為他多此一舉。幾天來,全家人歡天喜地,似乎沒人在意他生的是男是女。剛過完年,大哥帶著嫂子和孩子又回他老丈人家去了。他們回來就住在嫂的娘家,她家的條件比我們好太多了。他們一走,家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被突然抽去了一樣,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空蕩蕩的,讓人有些受不了。

娘收拾哥嫂住過的屋子,發現了一盒東西,把爹喊過去問:“孩他爹,你來,你看這是什么東西?”我以為有什么好吃的東西,也跟了去。是一個盒子,里面裝有一個個正方形的小東西,爹看了,臉色一下子暗下來,半天才悠悠地說道:“看來人家是不打算再生了!”聲音中有種天塌地陷的悲傷。娘聽后,停下手中的活,一時沒了言語,許久才說:“也說不上……畢竟還年輕……后面我們再勸勸,說不準啥時候就改主意了。”她的聲音猶猶豫豫,就像個掙扎上岸的溺水者,吭吭哧哧,不太利索。“哎!”爹嘆了一口氣。“放心吧他爹!”娘似在安慰爹也在安慰自己。說完這話,她和爹的眼睛里又有了向往的神色。

賈國祥,天津市作家協會會員,曾就讀于原解放軍藝術學院。發表文學作品60余萬字,中篇小說《來璩》被《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轉載。出版長篇小說《秀發拂過鋼槍》、短篇小說集《歸去來兮》、中篇小說集《向左轉向右轉》。

責任編輯: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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