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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秀了

2023-04-29 19:18:38湯成難
天津文學 2023年10期

1

一個瘦高的男人被母親領了回來。這是母親一大早去小官村橋頭上挑的,說是挑,其實也只剩下這一個了。那些看起來精壯有力的早就被別人搶去。我能想象得出,站在橋頭上的母親畏縮而遲疑的樣子,她在人群里會靦腆怯懦,一說話臉就紅,這與她三十多歲的年紀不太相符。等別人挑剩了,母親才會鼓起勇氣走上前說一句“割麥吧”,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那個領回來的麥客很瘦,一副文文弱弱的樣子,個頭挺高,可對于割麥插秧這類彎腰的活計,個頭高反倒不討巧的,動作幅度要比別人大,自然也累得多。古話說,“高子門前站,不做都好看;矮子矮冬瓜,做死了無人夸。”這話是說個高的人比個矮的看著舒服、體面,另一層意思也指個子高的往往不及個頭矮的人能干。這道理母親自然也懂,但實際情況由不得她挑選。母親不愿意再等,地里的麥子等不得。蠶老一時,麥黃一晌,一晌午工夫麥子就黃了,要是晚收幾天,沒準兒麥穗全炸裂在地里。

六月的麥田像六月的陽光,金燦燦的,密密匝匝的麥芒宛如絲絲縷縷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麥子秀了,我們小官村的人不說“麥子成熟了”,而說“秀”,跟鐮刀上“銹”一樣,有了金色和分量。布谷鳥叫頭遍時,母親就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一種即將收獲的喜悅與勞作的焦慮同時交織在臉上,她整日抿著嘴唇,像是要憋出一股勁來。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叫莊稼人既欣慰又懼怕。你若在南方的鄉村待過,一定知道夏收比秋收辛苦得多,割麥、脫粒、翻曬、歸倉、播種、插秧,一刻都耽擱不得,夏收掉層皮,豈止是一層皮哩。

這一年,一群北方的麥客來到我們小官村。其實,以往也有過的,附近莊上的,少,兩三個,割完一兩家就沒下家了。小官村的人是不請麥客的,而是村戶之間進行換工,你幫我家幾天,我幫你家幾天,他們希望每株麥子都從自己手上經過,這樣心里才踏實。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舍不得那一點工錢。今年小官村不少人家都請了麥客,不知是手上寬裕了,還是北方來的麥客工錢更廉了。

小官村的人是不太愿意和我母親換工的,母親不是個干活的好手,她只會做一些縫縫補補之類的活計,力氣小,做事慢,每當母親下田,就會有人跟她開一開玩笑,嗨,楊桂芬,你又在地里繡花啦。母親便不好意思地笑笑,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

那些年我不知道父親去了哪里,每次問起母親,她好半天都不說話。我不停追問,母親才說,沒了。

沒了是什么?

走了。

走了是什么?

反正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

……

我窮追不舍,母親愣在一旁,像一個逃兵被我逼退到角落。她的臉色十分難看,五官慢慢扭曲。突然,母親哭起來,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身子很輕薄,如同一片紙貼在墻上。她張大嘴,為了不使聲音發出來,竭力克制著,然后便不停打嗝兒,肚子里仿佛有無數氣泡,一個追著一個往上涌。我嚇壞了,小心翼翼靠過去,母親一把將我摟住,腦袋埋在我的肩窩處。之后,我再也沒問過父親的問題,我害怕母親一聲接一聲地打嗝兒。

2

母親只舍得請一個麥客。那個被挑剩的男人正跟在母親身后。

母親給男人下了碗面便將他帶到地里,眼前的麥田連綿起伏、層層疊疊,金色蔓延到河岸和坡地,簡直要把小官村也要淹沒了似的。男人順著母親指出的方向,認真地看著,仿佛用目光劃出邊界來。然后從腰上取下鐮刀,立刻埋頭割麥。

一畝地二十塊錢,這是給麥客的工錢,也是事先談好的。既然包給了麥客,小官村的人就不再插手了,麥客負責割麥,主人只管拉運、脫粒。而母親不同,她還有些不習慣,無所事事地站在田頭使她有點兒難為情,似乎不摸一摸鐮刀,哪兒都不對勁哩,于是母親也取出鐮刀,彎腰割起來。

讓我來割吧。男人轉過臉對母親說。

放心吧,工錢不會少的。母親擦一擦汗。

男人支支吾吾,說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哩。

那就放心割吧。母親頭也不抬地說。

男人便不再說話了,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對付這一捆捆的麥子上。他干起活來雖不及別的麥客潑辣,卻很細致,割出的麥茬又矮又齊,捆出的麥把也很緊實,麥穗兒齊整整的,沒有一根倒穗。

麥子被割倒在地,一片一片的土地裸露出原色,麥地又連成空曠的田野,廣袤無際吶。母親直起腰,看向前方,麥秸稈散發出的那種濃烈的嗆人的氣味,使她喘不上氣來,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身影正在麥浪里緩緩移動。母親怔怔地立著,這一切使她有些恍惚,也有些感動。

傍晚時分,母親收起鐮刀先回去做飯,麥客的吃住是由主家負責的,午飯相對簡單一點兒,由主家送到田里,一鍋粥,幾塊餅。那時我已經七歲,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送飯的事自然交給我。我到地里時,母親也正收起鐮刀,她想喊男人吃飯,張開嘴,卻遲疑著,不知道喊什么才好。是啊,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母親差我過去,我嘟著嘴,想了好一會兒才喊道,割麥子的叔叔。男人一愣,抬起頭,眼角滲出一波笑意。他將鐮刀放好,刀口朝下,跨過麥茬隨我來到田埂上。男人坐下來,順手從地邊薃草上折兩段草棍當筷子。我也學他折一段草棍,他看見又笑了,挑出一根又直又粗的,將兩根草棍來回摩擦,磨去毛刺后遞給我。

吃完他又立即下田,母親讓他歇一歇,他便聽話地站著,手卻也不停閑,攏把干草,將鐮刀擦了又擦。

晚上,母親特意割了一斤肉。飯還沒好,男人站在我家院子里,離開麥田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也是內向的人,話少,除了幾句寒暄他和母親都不知道說什么了。他在井邊坐下,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塊磨刀石,將鐮刀在磨刀石上仔仔細細地趤。井旁放著一盆水,月亮倒映在水里,似另一把鐮刀。每隔一會兒他將鐮刀伸進盆里,沒在水中,水面一晃,月亮便被鐮刀割得碎碎的。月牙形的磨刀石上汪著水,卻發現,這水里也汪出一個月亮哩。樹影傾覆下來,燈光透過窗口落在他脊背上,“嚯哧”“嚯哧”,刀片與磨刀石發出的聲音,以及屋里鍋鏟在鐵鍋里跳躍的哧啦聲……每一股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小院里回旋著。

割麥子的叔叔,你的家在哪兒?我怯怯地問道。

很遠很遠哩,他說,又用手向北方一指,指完手掌并沒有落下來,卻在我的腦袋上摸了摸,問我多大了。我伸出一只左手,又將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數出來。

七歲啦,他說,又說他家也有一個小女孩,跟我一樣大哩。

也七歲哦,母親小聲地接話。

他點點頭,說是哩,這是最小的一個娃。說起孩子,他的話明顯多了一些,一共有三個孩子,最大的是男孩,叫平兒,今年已經十一歲了。說完他停頓了下,目光落在母親身上,仿佛該輪到母親說話了。母親正在裝飯,右手上的飯勺在碗尖上壓了壓,壓實了才小聲說道,三個孩子哦?

是哩,三個孩子,一個男孩,兩個女孩。他對母親說,又說老大叫平兒,很懂事,平兒除了學習不好,其他方面倒是很靈光哩。逮魚、捉知了、采蜂巢,都是一等一的,村里的孩子沒人比得過他。

這讓我十分崇拜,便順嘴地也稱平兒哥,問平兒哥會不會打彈弓。他說,會哩,他自己做彈弓,用輪胎皮做,可有勁了,一打一個準。

晚上他睡在麥地里,這是他要求的,麥客一般都是睡在主人家的廂房或者堂屋的地鋪上,但他堅持睡在麥地,說是正好看麥子哩。

幾天后,我家的麥子收割完了,他沒有立即趕往下一家,而是幫母親把麥把一車車運到打谷場。他拉著板車,母親在后頭推著,也不說話。最后一趟,我跟在后面,他把我抱到車頂,讓我坐得高高的,云彩離我近了,大片的田野盡收眼底。田野里只剩幾個默默勞作的身影,路上沒什么人,四周寂靜。一截草梗卡在車輪上,旋轉著,一路發出“吱吱呀呀”“吱吱呀呀”的叫聲。

3

第二年麥子秀時,麥客們像候鳥一樣準時到來,他也在其中。這一次,母親沒去挑人,他就自己來了,像是事先約定好的。

他帶給我一只彈弓,說是平兒哥送給我的,我愛不釋手,用繩子系著掛在脖子上。我說謝謝割麥子的叔叔。

我起初叫他割麥子的叔叔,后來簡化成割麥叔叔,最后,就只剩兩個字了——叔叔。

這是他第二次出來做麥客,孩子們越來越大,都等著用錢。麥客們在五月頭上從老家扒火車一路南下,從江蘇、山東、河北、山西,一路往回割麥,麥客是踩著金風走的,由南往北,自陽而陰,始終趕上開鐮的日子。割到家門口時,自家的麥子也熟了。

叔叔少言寡語,放下蛇皮袋就開始割麥。母親照例拿把鐮刀跟在后面,她割得慢,像繡花針一樣在地里一針一線來回縫著。兩個內向的人很少說話,做累的時候便蹲在田埂上歇一歇。這時,他們其中之一會找出話題,簡單聊兩句,但也僅此兩句。比如叔叔對母親說,這塊地不錯哦。母親便點點頭說,是哩,不錯哦。半晌,母親說一句,北方很遠哦。他也附和著,是哩,很遠哦。

他們一列一列地向前割麥,從右到左,割上十幾把才能前進一小步,他總是幫母親的這列割去一點,使得兩人能并肩前進。但母親割得慢,很快又拉開距離。他割到頭了,沒有重新起一列,而是從母親的對面往回割,他們相向而行,鐮刀與麥秸稈發出的聲音逐漸交匯在一起,“嚓嚓”“嚓嚓”,有了歡快的意思。

他們一點點地靠近,只剩瘦瘦的一行麥子橫在他們之間了,鐮刀像是探路者,最終,兩把鐮刀巧妙地錯開。他將最后一把麥子割完,用力捆緊。兩人之間變得空空蕩蕩,與整個大地連接成一片。母親抬起頭,她的腰已經累得直不起來,汗水將衣服糊在身上,她又被麥秸稈濃烈的氣味嗆得喘不上氣來了。

晚飯時候,我們坐在桌子的三面,另一面靠墻。增添一個人,以及桌上多出的菜,突然顯得擁擠且隆重多了。叔叔把肉往我碗里夾,說,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又往自己碗里倒上莧菜湯,湯汁裹住每一粒米,紅艷艷的。他說北方沒有這個菜,也很少吃米飯,紅湯米飯怪好吃的。我偶爾問叔叔一個問題,都是關于平兒哥的。會爬樹嗎?會呢,爬很高。會做風箏嗎?會呢,用報紙糊哩……這時母親便打斷我,先好好吃飯,吃完再問。

飯后,母親刷碗,叔叔被我纏著折紙,他把紙鋪在桌上,又收起來,說,上面字多著呢,這紙得用來認字。他去灶塘口抽出一小把麥秸稈,將它們剪齊。很多年后,我常常會回憶起那個場景,如同電影的近景鏡頭,鏡頭里是男人粗黑卻靈巧的手在麥秸稈上翻騰,像變魔術似的一只蜻蜓便從那雙手里飛出來。我捏著蜻蜓在屋子里飛得橫沖直撞,蜻蜓頭部因多次撞擊硬物而癟進去。我將蜻蜓遞給他,在他翻飛的手指間蜻蜓不見了,瞬間又跳出一只蝦。我又將桌面當作河面讓蝦緩緩游動,從上游到下游,從此岸到彼岸,最后,我又將蝦停在叔叔手邊。

夏收很快就結束了,與上次一樣,只有短短的五天時間。我用了“短短的”幾個字,的確,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我也不再看到母親臉上焦灼的神情了。麥子收割后,麥客們離開了,我們也要插秧了,插秧不像割麥那樣要搶天時,母親可以不緊不慢地像繡花針那樣慢慢地干活了。

4

又一年夏收,麥子快要在地里炸裂了,麥客們卻遲遲未來。小官村的人四下打聽,毫無消息。人們聚在村口,或者圍在梧桐樹下,議論著,猜測著。有的人家已經拿出鐮刀,磨了又磨,打算親自對付這一眼望不到邊的麥子。

沒有人比母親更焦急了,她整日將眉頭鎖在一起,嘴唇緊閉。她已經習慣把割麥的事交給別人了,習慣有人陪她一起度過難挨的夏收。

學校里這一年也放了忙假,仿佛體恤大人的不容易,讓孩子回去幫忙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我們把書包背回去的那個傍晚,覺察出村莊里有一些異樣,聚在村口的人不見了,村莊極其安靜。我爬上大堤,一望無際的麥田跳入眼簾,原來人們都來到這里,麥田熱鬧起來,割麥的、捆把的、運輸的、脫粒的,忙得不亦樂乎。

是麥客們回來了。

叔叔也來了,正在我家的麥地里割麥呢,地里除了他和母親,還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瘦瘦的,也正在割麥。男孩看見我,瞇著眼睛打量一陣后,向我嗤嗤地笑,像個小大人似的說,嗨,這就是果兒吧。說著便丟下鐮刀,向我走來,然后張開雙臂大方地抱了抱我。

男孩正是平兒哥,個頭比我略高,黑黑的臉上泛著紅光,頭發是卷曲的,如同一只鋼絲球頂在腦袋上。這一年,他也做了麥客,跟著他父親南下割麥,母親要多付點兒工錢,叔叔不肯,說這孩子做事毛糙,割的麥子像被狗啃了似的,你不扣工錢已經算是對他的仁慈了。

陽光炙熱,空氣被成熟的麥子攪動得七零八落,四面滾動。我跟在平兒哥后面拾麥穗,他時不時扭頭朝我笑笑,努努嘴示意我麥穗掉落的地方。他割麥的動作很快,像上足了發條似的,鐮刀在麥秸稈上發出“嚓嚓”的清脆之聲。

傍晚母親早早回去,照舊打了肉,做了一大碗紅燒肉,燉了蛋,燒了豆腐,還做了叔叔說“怪好吃的”莧菜湯。我們將方桌從墻邊拉出來(只有過節才會這樣),四個人填滿方桌四個邊,我的左邊是母親,右邊是叔叔,對面是平兒哥。每當我抬頭夾菜,都發現平兒哥正對我擠眼睛。他的眉毛離眼睛有點兒遠,加上愛揚眉,總給人一副對一切都感到驚奇的模樣。叔叔往我碗里夾肉,母親也一個勁往平兒哥碗里夾肉,平兒哥又往我碗里夾肉,筷子在空中交錯,我第一次發現吃飯原來也可以這么熱鬧。

晚上,平兒哥和叔叔睡在麥田里,我也要跟過去,母親先是不允許,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母親才勉強同意。平兒哥對母親說,放心吧,把果兒交給我放心吧。

我們用麥捆堆出一座“山”,再鋪出一級級臺階,順著臺階爬上去,躺在“山”頂。月色很好,照得麥秸稈瑩瑩發亮,星星碩大無比,仿佛伸手就能夠著。鼻腔里是醇厚的草葉香氣,耳邊有陣陣蛙鳴,風在不遠處的樹梢上回旋,樹葉發出“嘩啦”“嘩啦”流水一樣的聲音。

我們數著不同的聲音,風聲、蛙鳴、鳥叫,還有一種我說不出名字的昆蟲。平兒哥說這是螻蛄在叫呢。又說他們老家稱螻蛄為“兔兔狗”,別看這名字里又是兔又是狗的,其實不過一兩個指甲蓋大,跟蟈蟈差不多呢。“兔兔狗”常常鉆進地里,地面會留下一個火柴棒粗的小洞眼。

我聽得興奮,問怎樣才能將它弄出洞來。平兒哥說,用麥芒就可以,把麥芒伸進洞里,一邊攪動,一邊喊,“兔兔狗”啊,快上來吧,你媽媽喊你回家了。

“兔兔狗”能聽懂人的話嗎?我好奇地問。

當然能,平兒哥說,不過,要是它聽得懂,出了洞一看,原來是被人活捉了,不知要多傷心呢,嗨,我們怎么能拿它的媽媽欺騙它呢,我情愿它聽不懂人話。平兒哥皺了皺眉,繼續說,所以我釣“兔兔狗”時從來不喊,釣上來后再把它放回洞里。

我央求平兒哥明天帶我釣一次,我保證會將它再放回洞里的。

嗨,你聽,平兒哥突然叫我別說話,聽一種鳥叫聲,他說這是躁鵑,叫聲像是“我餓,我餓”,又像“可惡,可惡”,這是它在求偶呢,鵑占雀巢,可是個狠角色呢。

我餓,我餓——我學著叫起來。

可惡,可惡——平兒哥也叫道。

我們一邊叫一邊傻笑,又突然止住聲音,豎起耳朵聽著,鳥叫聲漸漸沒入在密林里。

麥地里也有別的麥客,有人小聲地說話,也有人在哼唱,音調拖得長長的,從麥秸稈上一路溜過來——昨個兒祭鐮今個兒走,關中道上趕場口。大麥黃了二麥黃,一年一恓惶——

我們又躺下來,平兒哥從身下抽出幾根麥秸稈,若有所思地銜在嘴里。半晌,他說,麥秸稈真是好東西,青的時候可以當哨子吹,黃了之后有了韌勁,可以編各種玩具。說著他將麥秸稈掐去頭尾,留下中間光潔的部分,兩根一組,十字交叉,一頭對折,壓住另一組,再添上兩根,再對折,壓住。麥秸稈聽話乖順地扭動、旋轉、飛舞,長長的麥秸稈在平兒哥手里一點點縮短。這雙手多么特別,和叔叔的手一樣神奇。

平兒哥讓我伸出手來,他將編好的東西輕輕放在我手心。

天啦,是一座小寶塔。結實、精巧、玲瓏,我將它托在掌心,借著月光細細端詳。

平兒哥又用麥秸稈做了好多玩意——扇子、勺子、蟈蟈籠……麥秸稈在他手中像被施了魔法。

四下漸漸寂靜,蛙聲停了,月亮穿過云層,風歇在樹梢。

五天的搶收結束了,麥子從地里到打谷場,再到糧倉。叔叔和平兒哥幫我們干完這些才離開小官村。臨行前,我問母親,平兒哥明年還會來嗎?母親還沒來得及回答,平兒哥搶先道,當然會來,我現在也是一個麥客了。

5

春節過后,我就期盼著天氣熱起來,桃花開了,梨花開了,油菜花開了,楊花也飄飄揚揚。陽光一天比一天炙熱,太陽照耀著逐漸顆粒飽滿的麥穗,先黃了麥芒,再一點點往下,最后連麥稈也黃了。

我常常拿著一本書坐在晚春的屋檐下,書上印有一幅地圖,曲折又細長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個地名,陽光落在上面,金燦燦的。我猜測著麥客們到哪里了,他們可是跟著太陽走呢,日腳落在哪里,哪里的麥子就黃了吧。我的小手指隨著陽光在緩慢移動,書上被我摩挲出一小塊一小塊的黑印。

端午節這天,麥客們來啦。這一天,還有四輛收割機也來到小官村,收割機從村莊的西頭浩浩蕩蕩駛進來,車輪碾下的轱轆印,如同兩道鐵軌,一直延伸到麥田。人們踩著鐵軌般的車轱轆印涌了過去,那些摸慣了牛背和鐮刀的大手,落在收割機堅硬的鐵質外殼上。

其實去年就有收割機來到我們這一帶了,幾戶愛趕時髦的人家請了收割機,原本需要干一天的活,收割機一個鐘頭就完成,而且還省去了脫粒這道工序。

我們小官村的人都承認了收割機的省事和劃算,隊長家、王國權家、李二狗家、萬三家……到中午的時候,已經有幾十家預訂了收割機,一臺收割機每天可以收割一百畝地,四臺收割機則能割四百畝,小官村的人想都不敢想,四百畝,要讓麥客們彎腰駝背割多少天哩。

麥客們坐在河岸的一邊,河岸另一邊是一排收割機,仿佛對峙。收割機排成小隊,它們的主人正在加水。河岸那邊的麥客,他們剛剛走了很遠的路,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腰上掛著的鐮刀,散發著瑩亮的光,意氣風發。

因為還沒有活兒可干,叔叔和其他麥客坐在一起,他們百無聊賴又萬分焦急地等待著。

平兒哥給我送來一個小玩意,一只拳頭大的玻璃瓶,這是他親手做的,剛剛過去的春天,平兒哥在一家玻璃小作坊里干活。玻璃瓶呈水滴狀,頭部是黑的,有一點漸變。平兒哥說這個可以用來裝螢火蟲,玻璃薄,很透光,是一個小夜燈呢。瓶兒,平兒,有寓意吧。他還是很愛笑,眉毛高揚,仍然一副對一切都無比驚奇的樣子。

這一年平兒哥躥了個子,褲子明顯短了,褲腳在小腿肚上懸著。人更瘦了,好像原本的骨骼和皮肉并沒有生長,而是整個人被拉長了。

生產隊長給母親做了主,將我家的麥地包給了收割機,因為整個生產隊的田畝戶戶相接,一起打包會劃算一些。生產隊長說村里幾乎沒有人愿意請麥客了,畢竟那樣太費時又費事。母親不說話,牙齒緊緊咬著嘴唇。

對于我家在河岸邊的那一畝麥地,收割機提出要加價,因為地形不好,彎彎繞繞,很費工。母親不同意加價,不但不愿加價,而且還要求降價。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倔強又固執的一面,她并不多說什么,只是咬著牙,堅持自己提出的那個數字。隊長來調和,說這部分費用他來補,母親直搖頭,她說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沒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把目光落在收割機上,仿佛是那個大機器惹惱了母親。

最終,收割機不得不放棄那一畝地,河岸上的麥田只能人工收割。母親長長舒口氣,癱坐在田埂上。

6

雨是在端午節那天下的,就在收割機和麥客準備下田的時候,先是飄過一點雨絲,大家沒當回事,天氣預報并沒有說有雨,然而,雨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很快就傾盆而下。

多數麥客已經離開小官村,他們要前往下一個地方,耗在此處也是白費工夫。叔叔和平兒哥留下來了,母親的那一畝地還需要他們。下雨麥地里睡不得,母親在堂屋給他們打了地鋪,晚上我常常跳到平兒哥身邊,囫圇著躺下,像兩只開心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有著說不盡的話。

叔叔和母親也不去地里了,雨天無事可做。叔叔將鐮刀磨了又磨,母親則坐在縫紉機前,給平兒哥做褲子。我們坐在屋子里折紙玩,捉迷藏,講笑話,母親和叔叔并不參與,他們只是默默地看著,有時被我們逗笑了,“噗嗤”一聲笑出來,似乎又覺得不合時宜,立即收起笑容,將眉頭皺起。傍晚,透過雨簾看向外面,一個個煙囪里冒出藍藍的炊煙,艱難地向灰蒙的天空滲透,令人覺得空虛和不安,夜晚比平日更早一些到來,屋外暗了,青蛙沒心沒肺地叫,一陣追著一陣。我們迫不及待地跳到床上,仿佛只要盡快睡著,新的一天就會很快到來。

到了第三天,雨漸漸停了,一覺醒來,外面一片寂靜,雨停了,卻還是陰著,天空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綴得極低,有種試探人的意思。豆苗抽發,韭菜一夜過來長出好高。屋檐的草,濕漉漉的,整日整夜地滴滴答答。叔叔把我們家漏水的屋面修了,又找出堆在廂房里的麻絲來,仔細地搓著麻繩。

我和平兒哥都憋不住了,趿上涼鞋奔向外面。我們先是去了大堤,雨后的把根草上盡是水珠,褲子很快就濕了。當我們轉身回看小官村時,村子像是沉下去了。

平兒哥折下一截草遞給我,說這可是他從前的玩具,叫節節草,學名叫木賊??梢詫⑺牟萸o拽下來,一節一節地重新變換位置呢。

我也試了試,的確,它的草莖竟是活動的。平兒哥伸手從一棵樹上摘了幾個花生米大的果子給我。這是樸樹的果子,可以用它來做玩具槍,我們叫它普拉果兒。平兒哥說。

我們繼續往前,一條小路撇開我們,往茂林深處而去,我和平兒哥也走入樹林,樹又高又密,爬山虎沿著樹干一直爬到樹頂,很壯觀,也很神奇。我在小官村生活了十年,竟是第一次發現這些,薔薇、金銀花、覆盆子、紫穗槐……每遇見一株新奇的植物,平兒哥都要大聲地向它們打招呼哩。我認識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植物,知道了麥草有稗子,有麥家公,有野燕麥,還有豬殃殃。豬殃殃又叫“豬哼哼”,就是豬吃了會哼哼直叫,不是快樂得哼哼,而是疼得哼哼,因為草上有細細的芒刺哩。我還學會用菜籽莢做小剪刀,會用兩粒菜籽捻出耳洞。

我們從樹林鉆出來時已是中午,但一點都感覺不到餓,平兒哥摘了許多覆盆子,酸酸甜甜,十分爽口。我們沿著電線桿在田埂上走,每遇到一根電線桿,平兒哥都叫我貼上去聽一聽,電線桿里有嗡嗡叫聲,仿佛有人在里面念經。下午,我們又來到大堤下的水渠邊,水渠蓄了水,幾條黑灰脊背的鯽魚在歡快游著。平兒哥讓我幫他打一個水壩,從兩頭將水攔住,又找來一只壞塑料盆往外舀水。水漸漸淺了,個頭大的魚快要擱淺,平兒哥讓我從一頭慢慢往前趕,他從另一頭往前趕。一條尺把長的鯽魚伺機想沖出包圍,在它扭動身體逃跑之時,平兒哥迅速撲上去,泥水濺得我們渾身都是。我睜不開眼,一邊揉眼睛,一邊問平兒哥,摁住大魚了嗎?平兒哥不說話,揚起眉毛朝我笑,他瞇起眼睛,裝作一副失意的樣子,在我準備起身離開時,突然,他將那條大魚杵到我面前。大魚甩著尾巴,為了不使它逃脫,四只小手同時捉住它,泥水甩在眼睛里,甩進嘴里,我們咧開嘴大聲笑著。

傍晚,我們回到家,叔叔仍在搓麻繩,仿佛我們離開到現在的時間并不存在。白白的麻絲和搓好的麻繩,像泡沫一樣堆在腳邊,要把人淹沒了似的。

7

太陽曬了大半天,地面就干了,四臺收割機同時駛向麥地,細長的煙囪冒出滾滾黑煙,在明凈的天空里劃出一道虛淡的黑線。小官村的人站在田埂上看著,臉上露出喜悅又驚訝的神色,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大的機器,沒見過這么大的車輪。駕駛收割機的人坐在高高的駕駛座上,對麥田有種審視的意味,半分鐘前還長在地里的麥子,半分鐘后已經脫粒完成,裝進蛇皮袋。叔叔和母親也站在人群中,被幾個擠進來的腦袋分隔得很遠。母親微張著嘴,像是對什么表示不理解,欲言又止的樣子,眼皮上毛細血管清晰可見,眼角處幾根細細的皺紋蜿蜒著。叔叔也一動不動地立在田埂上,他的背駝了一點兒,像被什么重物往下一壓。這個沉默寡言的人依然緊閉著嘴唇,目光跟隨著收割機來來回回。

他們從人群中走出來,來到河岸上的那畝麥地。麥地呈C形,像一個臂彎將他們攬在其中。母親割得很慢,仿佛握在她手里的不是鐮刀,而真是一枚繡花針。叔叔依舊一絲不茍,一小把一小把收拾得干干凈凈。麥秸稈按部就班地歸順在他手中,他將割下的部分輕輕放在地上,將倒穗的掉過頭來,一條腿半跪在地上,另一條屈膝壓住麥把,他的動作認真得有點兒過分,仿佛要把每個動作掰成幾部分來完成。

風渾厚又清澈地響著,麥田里嚇唬麻雀的稻草人,僵直的胳膊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白色蝴蝶飛過來,在稻草人額前戀戀地飛一會兒,又不得已似的,倏地飛開去,飛遠了。河岸上的野花灼灼地盛開,顧影自憐著。幾頭吃草的耕牛,悠閑地甩動尾巴,收割機發出的轟鳴聲引起了它們的注意,正在吃草的腦袋突然抬起,驚惶地望了過來。

這畝地足足花了我們兩天時間,每個路過的人都會發出陣陣驚嘆——麥茬短短的,齊齊的,像是用尺量過。地里干干凈凈,沒有一根麥穗。麥把一樣大小,齊整整地碼在一角。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和汗水,才能將麥田收拾得如此熨帖。

此時,麥田都已經收割完了,地里空了,讓人心里也感到空落落的。

叔叔照例幫我們把麥把運到打谷場,推來脫粒機,使得麥粒與秸稈分離。天黑之前,一切都妥當了,麥草堆成草垛,麥子裝進蛇皮袋。一袋袋麥子又被裝上板車,叔叔拉車,母親在后面推著,他們默不作聲地走了一趟又一趟。

他們將最后一車麥子運回來,剛進村,卻聽見鞭炮“噼里啪啦”作響,原來村里有新娘子回門了。農忙時候成親也真是罕見,若不是肚子大得遮不住誰會趕在這時候呢。幾個剛從打谷場回來的人,將手上的農具杵在地上,靜靜地站在一旁看。因為要讓道,我們的板車也不得不停下來,靠向一側。

新娘雙腿并攏,側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身子斜斜地探出去,似乎這么坐有利于觀望前方。后座有放置腳的腳踏,但新娘沒有踩上去,而將兩只穿著紅皮鞋的腳高高翹著,仿佛那不是腳,而是一對振翅欲飛的小鳥。

回門的隊伍很長,又走得慢,好一會兒才從身邊慢慢經過,他們每走一小段距離,便燃一串鞭炮,鞭炮聲逐漸遠去,母親才回過神來。

叔叔繼續拉車,起身時,一根堅硬的樹枝故意作對似的劃破了袋子,瞬間,麥子從袋子里飛瀉而下。母親趕緊用手去堵,可哪里堵得上,這時的麥子如同流水。叔叔也連忙上前,他們想揪住洞口,四只手慌亂地對付著,越施力,麥子流得越湍急。從來沒有見過這么蠻犟的麥子,簡直是在挑釁。

麥子流動時發出“噗——”的聲音,像是誰在嘆氣。

他們伸出的手不知所措地杵在半空,四只眼睛茫然地望著這一切。直到袋子癟了,水流才止住。

晚上母親做了餅,正是用的那些麥子,她先將麥子洗凈,倒進石臼里,舂掉麥皮,壓成麥片,做這種餅只能用沒有經過暴曬的麥子。

我和平兒哥負責燒火,叔叔舂麥,母親做餅,每個人都主動擔起一項任務。我們坐在灶膛口,兩個小腦袋靠在一起,火光將我們臉上映照得紅艷艷的。

麥片里和了面粉,打上兩個雞蛋,放些鹽,再往鍋里澆一圈油,油熱之后,將麥餅攤上,等一面焦黃后翻個身,用鍋鏟壓扁。餅煎好后,母親用鍋鏟鏟起,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指尖輕輕壓住。我們先是分食了一塊兒,咸淡適中。一面繼續燒火一面伸長脖子往鍋里瞧。

母親將做好的餅分裝在兩只盤子里,她說一盤是給平兒哥和叔叔帶在路上吃的。母親的這句話才讓我意識到他們就要離開了。是啊,那年我剛滿十歲,對離別還沒有太深的感觸,當第二天清晨東方泛白,叔叔和平兒哥就動身了。我睡眼蒙眬地跟在母親后面,送他們到村口。太陽還沒出來,霧氣很大,所有的景物都腫脹起來,比平時大了許多,像夢哩。

叔叔和平兒哥瘦瘦的身影卻在霧氣里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我突然想起什么,大聲問道,明年——還會來嗎?

沒有人回答我,聲音在四面回旋,我看見母親立在白白的霧中,風把霧吹得一團一團的。

湯成難,小說散見《人民文學》《十月》《花城》《鐘山》等,多次入選《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等選刊以及年度選本和文學排行榜。曾獲得百花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紫金山文學獎、梁曉聲青年文學獎、汪曾祺文學獎等。著有短篇集《月光寶盒》《飄浮于萬有引力中的房屋》《J先生》等;著有長篇小說《一個人的抗戰》等。

責任編輯:崔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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