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
倘若不是棕絲斗笠、壩子頭、雙井圩、柏家坪、平田、清水橋……這些江南常見元素的詞語,單從“高粱地、玉米地、紅薯地”這些極具北方特征的農作物生長環境,我會以為,“東干腳”在大西北某個偏僻的角落——“我”的祖先東干人在山腳下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常生活。
但歐陽杏蓬這個名字我知道,上傳的近二百篇散文無不透露出他的人生軌跡。從青年時期去廣州開始,他的大半生都在東南沿海創業守業。在這些文字里,“我”不僅身體在場,而且從家鄉湖南到廣東沿海遷徙闖蕩的路線圖極為清晰,很多文字涉及漂泊廣州的艱辛,寄寓親友的尷尬,身在江湖的騰挪。這篇《大地之燈》可以看作是對少年時期故鄉勞動生活場景的一次緬懷和追憶。一個過了天命之年的人,內心早已波瀾不驚,但放不下的,還是他少年時代就刻骨銘心的鄉村,那是他出走之前最后的一塊凈土。艱苦,勞累,單調,卻也在其中孕育著沖出去的一股勇氣。
東干腳的一天從太陽升起開始。早晨的太陽并不毒辣,但農人的額頭卻汗珠細密。日落黃昏,太陽卡在西山的平頂上,大地染上了一層淡黃的夕光,辛苦的鄉民們還不能馬上收工,而是忍受著各種蚊子的襲擊,打掃一天中最后的勞動戰場。及至挑著豬草、踩著暮光回到家里,喂過雞、鴨、豬、狗,掌燈晚炊,一天的農事才算結束。這是既往東干腳鄉民的真實生活寫照,可能也是“我”逃離平庸,追求實現自我價值的動因。
《大地之燈》景物描寫準確恰當,場景還原真實自然,文字描寫具有強烈的畫面感。想起龍飄飄唱的那首歌的歌詞:“離開故鄉走天涯,踏進社會求生活。”湘人赴粵,猶陜北人走西口,山東人闖關東。個中滋味,非親歷者不能深入咂摸。《大地之燈》可以看作一個漂泊多年,與鄉土漸行漸遠的人對過去的檢閱和回望。
黃昏的天幕下,東干腳的田野里晃動著無數盞勤勞燃燒的燈火,那些影影綽綽的燈盞雖然不能照亮出路,卻也激發了他內心不安分的情愫。其中就有那么一盞,攜帶著東干腳尚未散失的余溫,一直走到沿海,并在那里繼續燃燒。某個孤寂的夜晚,它從作者的內心走出,幻化成桌上一盞明亮的臺燈,既映射出了遙遠的東干腳曾經艱苦的勞動場景,也溫暖了那顆被海風和冷雨打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