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李天鑫;作曲;川劇音樂
豐富多彩的人生經歷
李天鑫1960 年畢業于西南政法學院,現從業于四川省川劇院。他學的是法學專業,干的是川劇音樂,沒有唱川劇的出身,也沒有學戲曲的背景,憑著一股對川劇的喜愛,靠著一副好嗓子,李天鑫進入了重慶歌舞團,并開始從事音樂作曲,他一步一步地前進,最終成為了四川音樂界的川劇音樂作曲領軍人物。
李天鑫改行川劇作曲,是偶然也是必然。上大學時,他就喜歡唱歌。1959年,他在大學生文藝會演中演唱了川北民歌聯唱《川陜蘇區紅旗飄》,因其表現突出,又趕上重慶市歌舞團正缺獨唱演員,領導一眼就看中了他,二話沒說就將他調進了歌舞團。李天鑫長得帥、嗓子好,一進歌舞團就擔任了獨唱演員。又因為是大學生,有文化,團里也常給他安排創作歌曲、歌劇的任務。
1962 年,李天鑫和陸棨、梁上泉聯合擔任編劇,創作了歌劇《六十一個階級兄弟》;1963 年,李天鑫在團里的安排下,開始學習川劇音樂和四川揚琴音樂。李天鑫生于四川巴中,15 歲就組織、排演了川劇《訪友》,有與川劇這樣的淵源與背景,他欣然接受了組織安排的任務,并師從四川揚琴名家卓琴之。與此同時,他開始創作川劇劇本《豹子灣戰斗》(根據話劇改編)、《潘金蓮》;1968 年,李天鑫被借調到成都,在四川省川劇革命領導小組里主持音樂改革工作;1974 年,李天鑫調入四川省移植樣板戲《杜鵑山》劇組(即四川省川劇院),并從此扎根成都。在這期間,他還做了二十余部電視劇的編劇、導演。
從1974 年到2022 年,李天鑫在省川劇院工作了48年,至今仍奮斗在第一線,被公認為“新中國成立以來,致力于川劇音樂的創作與改革中卓有成就的川劇音樂家之一”。
李天鑫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他的夫人蘇娥和女兒李柳沙,一直是其創作的精神支柱。她們也是李天鑫劇本的第一讀者、音樂的第一聽眾,李天鑫要求她們看劇本要一次看完,如果中途停了下來,那就是劇本結構上有問題,就要認真修改。聽音樂也是如此,家人先聽,得她們說了好看、好聽,李天鑫才會拿給川劇院,給大家評審。李天鑫的夫人蘇娥評價道:“天鑫把川劇音樂融入到他的血液中啦。”
李天鑫希望女兒李柳沙能做川劇音樂創作的接班人,所以從他創作《詩酒太白》起,到《草鞋縣令》配器時,都讓女兒給他當助手來參與創作。李天鑫讓女兒首先熟悉川劇音樂并喜歡川劇音樂,然后再去掌握川劇音樂的大量素材和傳統音樂。李柳沙擔綱川劇《此心安處》的音樂寫作時,由于她當時在溫哥華,李天鑫就親自到攀枝花替她排練樂隊。
一專多能的藝術成就
20 世紀80 年代,李天鑫在四川電視界內很活躍。由于他寫的劇本結構完整、故事動人,所以參與了四川電視臺多部電視劇的拍攝。有電視劇《巴山游擊隊》(編劇、導演)、《死水微瀾》(編劇之一)、《挽救女兒200天紀實》(編劇)等。
其中,《死水微瀾》在中央電視臺電視劇評獎中獲二等獎。
李天鑫是個寫作快手,出活快,能做編劇,還能做導演,是最受四川電視臺歡迎的合作伙伴之一。他為人低調、態度謙和,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在電視臺工作時,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本行是作曲、工作單位是四川省川劇院,只知此人有才、劇本寫得又多又好。
四川電視臺拍攝過由李天鑫作曲的《芙蓉花仙》,該劇上映很轟動,音樂變化豐富,婉轉動聽,令人潸然淚下。
在拍攝電影《芙蓉花仙》的過程中,導演石嵐感慨道:“整個拍攝一直是音樂開道,引領大家走!”
當時,還有一件趣事。川劇名旦左清飛請李天鑫將她的保留劇目川劇《情探》在音樂上進行改良,要求加入一些新的音樂元素。于是李天鑫在唱腔上進行了較大的改動和潤色,并根據陽友鶴的唱腔譜寫了歌謠體的中心唱段“梨花落,杏花開”。為了在音樂上引進現代音樂元素,李天鑫還首次將六支川劇嗩吶,以二度音程的和聲重疊吹奏,烘托著悲傷、凄厲的焦桂英鬼魂出場。這樣的改革,算是在剛剛提出“振興川劇”后的一次大膽沖刺。對此,劇團領導心中沒底,特意趁國防部長張愛萍來川視察時演給他看,并得到了極大的肯定。后來,進中南海演出《情探》時,陽友鶴不敢演改革的新版,而是讓左清飛按照未改良的老版《情探》唱老調。演出一結束,張愛萍當場問:“今晚上演的怎么不是金牛壩那個《情探》呀!”還批評說:“我覺得新路子還好看些,要允許她們年輕人改。”
后來在邛崍演出了新版《情探》,懂戲的縣文化局局長陶開明說:“看《情探》是一種享受,‘梨花落’一段唱腔旋律性強,好聽,聽了叫人掉淚。”李天鑫知道后非常欣慰,也增強了他改革川劇音樂的信心。之后,李天鑫又投入到了四川省川劇院《詩酒長安》的創作中,這部戲的音樂也非常出彩。
2003 年后,李天鑫減少了電視劇拍攝,回歸川劇界,他的戲曲音樂作曲才華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現。
過去看川劇,“場面”只見幾位端坐的琴師、司鼓、四方(打擊樂演奏者)。現在看川劇,常見樂池里有一大隊人馬,有西樂,還有一位執指揮棒的音樂指揮。定睛一看,竟是白發蒼蒼的李天鑫呀!他完全沉浸在音樂世界中,如癡如醉。
四川省川劇院院長陳智林擔綱主演劇目的音樂幾乎都是由李天鑫作曲。1984 年,陳智林在四川省川劇學校學習時,主攻小生,他的音域特別寬,而且音色具有金屬感,剛勁且兼備柔美。在省川劇院創作《峨眉山月》時,李天鑫專門為他將小生、須生的唱腔合為一體,構建了陳智林唱腔的基本特色。在《巴山秀才》《易膽大》的音樂創作中,李天鑫更加全面地構建了陳智林的演唱風格。這種演唱風格也為他創造各種人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尤以《易膽大》《峨眉山月》《塵埃落定》《巴山秀才》《夕照祁山》《草鞋縣令》等劇的人物唱腔、風格最為突出。
2016 年,在李天鑫慶78 歲生日時,川劇院院長陳智林鄭重其事地對他說:“你的任務是還要給我寫二十部戲!”
朋友的重托使李天鑫激情澎湃,他進入了創作的又一個高峰期,無論是音樂創作還是劇本寫作,他都在35個工作日內完成,可算戲曲界的“ 拼命三郎”。
其間,他也收獲了不少音樂單項大獎。最有代表性的《巴山秀才》獲得“中國戲劇節”優秀音樂獎、曹禺戲劇獎,《易膽大》獲第十二屆文華獎·文華音樂創作獎。這些作品均被稱為有學術價值的創作。
在獲獎作品《巴山秀才》《易膽大》中,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李天鑫在對川劇高腔音樂的把控上具有的功力。他突破固有的音樂結構,運用現代作曲理念和技法,確立了幾種全新的川劇音樂板式,大大增強了川劇高腔的音樂性,滿足了各種人物、不同劇情的需要,這種立足于傳統基礎上的創新難能可貴。
2022 年,川劇《草鞋縣令》獲第十七屆文華獎,這也是文藝川軍時隔15年,再獲由中國文化和旅游部設立的國家舞臺藝術的最高政府獎,而作曲家李天鑫在其中功不可沒。
川劇音樂改革的先鋒
看話劇, 聽的是臺詞;看戲曲,聽的是唱腔、是曲調,好聽是戲曲的關鍵。
近幾十年來,四川藝術界里的川劇變化很大,音樂變得越來越好聽了。過去的川劇幫腔主要是徒歌式的干唱,高昂爽氣。愛聽的稱之痛快淋漓,不愛聽的則諷為“干喊干吼,難登大雅之堂”。
20 世紀70 年代,李天鑫就立志“一定要把川劇搞好聽,讓戲曲音樂為劇情服務”。吹拉彈唱、無所不精的他提出“好聽,不是川劇,不及格。是川劇,不好聽,也不及格。必須又是川戲、又要好聽,才算及格”。
他認為:“川戲要有好劇本,要有好角兒,才有意義。但也必須好聽、要有好音樂。川劇音樂改革,也要有學術價值。”
李天鑫和各路川劇名家切磋,提出了“創、變、化”的音樂理論。他認為首先要保證川劇高腔的曲牌格式。在結構中“ 化”,在旋律中“ 變”, 在高腔的吟唱中把變化多端的節奏加進去,有板有眼地去“ 變”,把“二流”變成“三眼慢二流”。把2/4拍變成4/4 拍,創出新的旋律。要科學地改革川劇音樂,要在旋律、節奏、音程、音調上下功夫,這是川劇振興的核心問題。音樂要隨著劇情的發展而變化,也就是音樂要為劇情服務。
而川劇音樂的改革,演員能不能接受是關鍵。為此,我們特意拜訪了著名川劇表演藝術家楊昌林。楊昌林是川劇界杰出的生角演員,四川三位獲梅花獎的生角演員陳智林、胡瑜斌、蔡少波,都是他的學生。楊昌林一貫主張“有情曲活,無情曲死,情在曲先,聲情并茂”,也就是說,他認為聲腔曲調要為劇中人物的感情服務。唱人唱情,講的是“帥、派、漂、味、正、情、境”。而沒有好作曲、沒有好音樂,是不可能讓演員唱得好聽的。
李天鑫正是與楊昌林合作半個世紀的好作曲。從20 世紀60 年代的《紅燈記》到后來的《詩酒長安》《夕照祁山》等,他倆的合作融洽無間。一個前臺高歌、一個幕后作曲。珠聯璧合、相輔相成,其中也有著許多感人、有趣的小故事。
早年,省川劇院演出移植京劇樣板戲《紅燈記》,楊昌林飾李玉和,李天鑫任音樂唱腔作曲,頗受歡迎。后來,在一次外省同仁的家宴上,楊昌林助興唱了一段《紅燈記》的“雄心壯志沖云天”。大家一致認為“這個唱腔處理、情緒表達,不遜色于原京劇”。
2017年,四川省川劇院重排魏明倫的高腔《夕照祁山》,特別邀請了退休的楊昌林再次出演諸葛亮(1988年《夕照祁山》在魏明倫家鄉自貢首演,就特邀楊昌林扮演諸葛亮)。楊昌林以“ 老了、唱不上去了”拒絕再次出演,后經陳智林多次誠請,并保證音樂作曲將會由李天鑫重新創作,楊昌林才同意出山。沒想到大獲成功,好評如潮。至今,《夕照祁山》仍是頗受觀眾喜愛的名劇,四川電視臺也對其進行了多次報道。
重排《夕照祁山》的樂隊編制中,引入了西洋樂器的大提琴、低音提琴、合成器。配合劇情中人物的“喜、怒、哀、樂”,改變了節奏上的“緊、松、快、慢”。李天鑫要求吼出“音樂”味,把“降調”當成“革命”來做,使曲調更貼近人物情緒。
川劇的聲腔為“昆、高、胡、彈、燈”,其中以“昆、高”為主,尤其是高腔,更是重中之重。但高腔的調門很高,讓很多青年和外地觀眾很難接受。重排版的《夕照祁山》雖也是以高腔為主,但內行一聽就明白了它整體“ 降調”了。音樂注入了諸多現代音樂元素,不再是震耳欲聾的徒唱,而多了幾分溫文爾雅,增了幾分悠揚婉轉。伴奏變得柔和悅耳,全部的聲調都定在演員可以充分發揮演唱技能的音域內,體現出演員的演唱特色,有情有調,空靈飄逸,甚至還有幾分仙氣。楊昌林唱得瀟灑自如、淋漓盡致,使他塑造的諸葛亮形象更加完美了。戲迷們聽得入迷,很多人也不禁要跟著哼幾句過過癮。
事后,楊昌林贈與李天鑫一首打油詩,以表謝意:“當初不接諸葛亮,擔心年邁怕唱腔。此次夕陽再《夕照》, 戲完還想放一腔。觀眾都說很安逸,內伙后臺一起唱。臺灣導演李曉平,自己唱了教婆娘。我要感謝天鑫哥,不然這次要現黃。”
在2022年的重排《草鞋縣令》中,李天鑫的作曲又大獲成功。在開始討論《草鞋縣令》的重排方案時,李天鑫只準備小改一下。可是導演查明哲出了個難題,要求“必須以新的意念賦予這部戲,精神上的提高”。
為了把現代音樂元素融入到川劇,李天鑫的音樂團隊在伴奏方面做了大膽的創新。他們利用極具特色的民族樂器輪流擔任的襯托,為了將劇中內心獨白的大段臺詞戲曲化,譜寫了很多琵琶獨奏樂曲,使戲中人物的情緒表達更加合理。李天鑫認為,既然“導演要求人物接地氣、有深度、有精神追求,那我在高腔中加入燈戲的音樂元素,打破了固有的格式,豐富了音樂的表現力。在新版川劇《草鞋縣令》的音樂中,還融合了什邡當地民歌,通過現代作曲技巧,使整體音樂達到導演要求”。
李天鑫把戲曲音樂分為了唱型、歌型、吟型三種形式,認為京劇為唱型、黃梅戲為歌型、川劇高腔為吟型。川劇代表作品《寶玉哭靈》(即川劇音樂交響詩《紅樓吟》)就是典型的吟型,其淡淡的音樂、幽幽的吟唱,猶如天籟之音。 李天鑫2019年和崔光麗合作的戲歌《我知道你為了誰》、2022 年和陳智林合作的戲歌《定風波》都很能表現吟型戲曲音樂這個“吟”字。唱腔中的韻味獨特,抑揚頓挫、平上去入,如詩如歌,果然好聽。
川劇的『守正創新』,必須后繼有人
對川劇角兒的苗子,李天鑫有一種天生的責任感, 他喜歡手把手地教授,精心、耐心、苦心地教唱每一句唱腔,甚至每一個字。課后李天鑫還會把曲譜寫下來,錄下來,送給學生, 讓學生反復學、反復唱。
自古教唱川戲,用的是一把中國胡琴,而李天鑫教學生,彈的是一方西洋鋼琴。雖然彈的是洋鋼琴,但手把手教的卻是川劇,給人的感覺很特別。調門不高,但川味十足,意外的好聽。
李天鑫說:“現代川戲的音樂改革,比任何劇種都困難。過去的川劇音樂太復雜了,曲牌多、聲腔多。老川劇名家張德成先生的川劇高腔樂府,記錄的川劇曲牌,僅高腔曲牌就有三百六十余首,使用起來十分龐雜,叫人無所適從。讓川劇專業的學生學起來也非常吃力。”
為了更科學地繼承川劇高腔音樂遺產,李天鑫把川劇高腔幾百支曲牌,依托中國民族音樂調式分類,歸為五類調式,即宮調式、商調式、角調式,徵調式、羽調式(用西式音名對應就是1、2、3、5、6),就簡單多了。學生只需掌握了這五種調式,就能比較容易掌握川劇的高腔了。
坊間流傳一個小故事:李天鑫曾用兩個小時手把手教一位尖子生唱《白蛇傳》,因為時間原因,只教了后半場的一段。這位學生畢業匯報演出后,一些業內行家提出疑問:“白蛇是兩個演員?怎么前半場不會唱,后半場唱得很好。”
李天鑫熱衷于川劇音樂教學,有請必到。到則滿腔熱情地宣傳川劇音樂。他擔任了四川傳媒學院、四川電影電視學院的客座教授,頗受學生歡迎。四川傳媒學院有的學生慕名去拜訪李天鑫,希望向他學習川劇知識,李天鑫也不厭其煩,非常熱情地給予幫助。
他創作的川劇戲歌《峨眉山月》被收錄進了八年級的音樂課本中,這也是川劇歌曲首次進入中小學課堂教學。
李天鑫還為有志于川劇作曲的學生提了三個標準:
1. 學生必須要愛川劇、能唱川劇。這里他尤其強調一個“愛”字。有了愛才會有熱情積極地去學,同時還要會唱。懂了才能有基礎去創作。
2. 學生必須要熟悉四川曲藝,尤其是揚琴和清音。李天鑫酷愛四川揚琴優美的唱腔、濃郁的韻味,認為揚琴唱腔應該作為練習川劇唱功的基礎課。
3. 學生必須要有現代作曲的技巧,博古通今,守正創新,廣泛學習。他提出作曲要與時共進,要有現代意識,懂得觀眾的心理需求,才能贏得觀眾。
李天鑫還十分熱衷于社會服務。為慶祝建黨百年,他擔任了由電子科技大學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中心、教育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川劇)傳承基地聯合演出的川劇《小蘿卜頭》的編劇和作曲。該劇被譽為為時代畫像、為時代立傳、為時代明德的優秀劇目,被歸為舞臺藝術精品中的黨史類優秀作品。
李天鑫有著一顆年輕的心,生命不息,奮斗不止。作為省川劇院不可缺失的創作骨干,他每日給自己制定了嚴格的創作計劃,而他的家人也同心同德地支持他的創作。
目前他正在積極籌備把自己多年的創作經驗用書籍的形式來與觀眾進行分享,以讓川劇音樂能傳承下去,讓川劇音樂成為全國人民都喜愛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