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

1845年,28歲的梭羅在瓦爾登湖畔花費28美元建起了一座木屋,并在那里度過了兩年的隱居生活。百年來,瓦爾登湖成為人類回歸自然的經典意象,受困于現實的人們總喜歡效仿梭羅,心灰意冷了便找個密林一鉆。
大理則毫無疑問滿足了國人對“瓦爾登湖式”的歸隱地的全部想象:沒有高樓、地處邊陲、有山有水。背包客、嬉皮士所帶來的異質性文化在蒼山洱海間交融碰撞,最終形成的文藝氣質讓大理成為所謂“詩與遠方”的代名詞。
盡管“大理”已經被升華為一個詩性的符號,但最近來到大理上網課的大學生們所追求的或許并不是梭羅式的隱居。
梭羅式的隱居是一種對資本主義物質文明的厭棄,他希望用自己的雙手改造生活,讓勞動重新屬于自己。與之相反,去大理上網課則恰好是現代性充分發展的結果。
現代技術讓“脫域”成為一種普遍存在,這也使得人們可以在不與現代社會失去連接的基礎上進行“隱居”。
互聯網的發展重新定義了人類身體的“缺席”與“在場”兩種狀態,在網課這樣一個典型意義上的賽博空間,大學生們用一系列的符號表征自己的在場,而他們的身體卻是事實上缺席的。
大學生們身處大理時仍舊時刻連接著城市校園中的社會關系,卻能在斷開連接之后立馬融入洱海之畔古城集市中。
推動他們落腳大理的正是這樣一個樸素的道理:既然自己可以隨時隨地建立起與日常事務的連接,為何不選一個能讓身體感到舒適的地方待著?
在大理上網課的大學生們從來不拒絕現代性,甚至可以說Wi-Fi和外賣軟件是他們生活得以維持運轉的基礎條件。他們也并不打算長期堅持,因為大學生的脫產性與終將結束的線上教學讓這種生活方式的持續性顯得可疑。
但他們的嘗試無疑是為狂飆突進的現代社會提出了一個有意義的問題:在“反連接”變得越發困難的賽博社會,我們怎樣給自己的身體尋得一片安寧?
來到大理上網課的大學生們用全新的連接方式過上了獨屬于賽博時代的隱居生活。
事實上,在他們到來之前大理早已生活著一群心懷梭羅理想的隱居者。正是他們的存在,大理才會在國內眾多旅游小城中顯得如此特別。
20世紀80年代,一些外國旅行者建立了大理最初的社區。三十年間,無數對自身生活不滿意的城市人抱定了某種理想,在與城市決裂后來到了這個洱海畔的小鎮,他們希望在這里過一種不物質的、沒有固定標準的生活。
大理社區的居民自發地建立了登山小組、機車小組、打毛線小組等眾多生活小組,整個人民路就是一個大會客廳,四處都有人招呼你坐下來喝茶聊一聊。有段時間,他們瞧不起抽中華的人,甚至建立起了針對物欲的“反向歧視”。
用旅行作家許崧的話來說,全國只有一個社區,而這個社區在大理。
梭羅在《瓦爾登湖》里寫道:“城市是一個幾百萬人一起孤獨生活的地方。”他害怕這種孤獨,所以他索性搬到湖畔的小木屋里生活。貼近自然,卻不意味著隔絕于人。梭羅仍舊喜愛與獵戶和農戶交際,并與他們成為親密的朋友。
大理社區的居民們未必都讀過《瓦爾登湖》,但他們的確在生活中實踐著梭羅的理念。
與來到大理上網課的大學生們不同,他們的隱居是在地的,無論心靈上還是肉體上都與城市完全斷開了連接。在大理社區,人們降低了對物質的追求,并將這部分精力用于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
這種隱居不是葉公好龍式的追求詩與遠方,而是真的能放棄一線城市的穩定收入與體面生活,來到大理做一些一直想做卻沒機會做的事情。
梭羅曾說,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之中。因此無論是進行符號化實踐的大學生們,還是希望創造一個桃花源的大理社區居民,都在用著自己的方式嘗試“出走”。
永不停歇的現代化進程削弱了社會聯結,將人從工作場所、親密關系、友誼、親情等集體場景中抽離出來,這些社會過程導致了超越個體情感體驗的孤獨在社會層面的普遍彌漫。
大學生們渴望與同齡人產生更多的社會連接,中年人懷念過去簡單而親密的人際關系,因此大理作為一個前現代化的完美象征,自然而然地寄托了人們最多的幻想。雞犬相聞,田園牧歌的生活之于孤獨生活在城市里的現代人,就如同瓦爾登湖之于梭羅。
出走大理,和中年人將微信頭像換成山水林湖在本質上是相同的。明知永遠無法逃離現代生活,卻還是對此存著一絲浪漫的想象。
因此梭羅的《瓦爾登湖》成為不少中年人的床頭書,美國19世紀中葉的快速工業化、城市化對人們心靈的沖擊如今正在另一塊土地上普遍地發生。
可以想見,隨著賽博化的不斷推進,隱居大理的門檻還將會持續降低。一個人是否“步入叢林”將更多取決于人的內心,而不是現實社會加諸的客觀條件。
正如《仿佛若有光》的作者黃菊所說:“大理不是桃花源,任何時代也不是桃花源,它是你內心的某個時刻和某個狀態,你就是桃花源。”
當一個人懷揣去大理就能改變生活的想法來到洱海湖畔時,穿透高原云層的陽光不會給他答案,因為他只是沉溺在出走的浪漫幻想中。
梭羅與大理社區真正想告訴人們的是,鋼筋水泥構成的社會也可以是一片試驗田,當你對生活感到不滿意時,試著停下手中那些“應該做”的事,而去做一些你真正“想做”的事。
無論任何時代,步入叢林都是一件需要勇氣而又十分必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