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霄




最近,隨著“2022年中國考古新發現”熱度不斷升溫,河北尚義縣四臺新石器時代遺址(以下簡稱“四臺遺址”)也迎來了更多關注。作為全國六處入選遺址之一,四臺遺址所見成組房址、陶器及成熟的石器壓剝打制技術等,不僅為中國北方萬年文化史提供了最新實證,也為人們開啟了一場與新石器時代的對話,探索著中華文明的根系。
北方地區最早的新石器時代考古學文化
2022年9月16日,一件壓印紋陶片的出土,引起了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張文瑞和四臺遺址考古發掘項目負責人趙戰護的高度重視。在經美國貝塔實驗室測年證實為萬年前遺物后,張文瑞更是激動萬分:“我們找到了一萬年前后的文化遺存,舊、新石器過渡的實證有可能就在四臺遺址!”而隨著發掘不斷深入,張文瑞的猜測得到了更多證實。四臺遺址位于河北省張家口市尚義縣石井鄉四臺蒙古營村南,遺址分為四個片區,面積約15萬平方米,是近年河北省西北地區發現的一處面積較大的包含舊、新過渡時期遺存的新石器時代早中期遺址。經國家文物局批準,自2020至今,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單位對其持續開展了考古發掘研究,發掘面積1700平方米,發掘房址40余座,出土陶、石、骨、貝、角類遺物820件,文化遺存可分為5組,距今10400-6400年。
該遺址的發現,確立了北方地區最早的新石器時代考古學文化。
對此,趙戰護解釋道:“以壓印紋筒形陶罐、陶板狀器、細石葉石器、研磨器等典型器物為代表—第一、二組文化遺存,資料較為豐富,文化特征明確,呈現出全新的考古學文化特征,是本地區前所未見的最早的新石器時代文化,初步判定為一支新的考古學文化—四臺文化。”
與此同時,在四臺遺址第一組文化遺存中,目前發現了6座距今萬年左右的半地穴式房址,面積7-10平方米,平面近方形或長方形,同時還發現有淺坑灶、柱洞和灰燼堆積。第二組文化遺存中,同樣發現了4座半地穴房址和較多的骨針、骨錐、骨簪等。“明確的半地穴式房屋,擺放有序的器物,都告訴我們北方的人類在距今一萬年左右已經開始創造宜居的生活。這些成組的房址實證了北方地區目前已知的最早定居村落的出現,展現出人類生存方式從舊石器時代的狩獵采集流動性棲居到新石器時代早期逐漸定居的發展轉變。”趙戰護說。
因此,四臺遺址的發現,也建立起北方地區舊、新石器過渡時期的無縫連接,填補了燕遼文化區新石器時代早期文化的空白,為研究舊、新石器過渡提供了重要的研究資料。
“第一組、第二組文化遺存,地層關系清晰、測年數據連續,都體現出連續發展的過程。”張文瑞介紹,在房址中發現的舌形兩面器、楔形細石核、錐狀細石核以及大量細石葉與工具,繼承發展自泥河灣盆地一萬余年的楔形細石核技術傳統,表現出文化與人群的連續性,為中國北方舊石器時代向新石器時代過渡研究提供了直接證據。
北方旱作農業起源的實證
200萬年前,在張家口陽原縣馬圈溝,一頭猛犸象誤入沼澤。一群幸運的泥河灣人途經此地。他們將沒有反抗能力的猛犸象用石塊、木棒等原始工具進行獵殺,在大象骨頭上刮肉取食、敲骨吸髓……在泥河灣遺址群,被形象地稱作“人類第一餐”的至今發現最早的古人類進餐場景還在講述著舊石器時代古人類依賴狩獵為生的故事。
而距這里不到200公里的四臺遺址,卻已經開始講述起舊石器時代晚期至新石器時代早期,人類生存方式逐漸轉向開發利用原來沒有或忽視的植物資源的新篇章。
在人類文明起源中,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農業起源。“第三組遺存中包含大量的石磨盤、磨棒等加工類和石鏟等翻土類工具,并發現有碳化的粟與黍,微遺存分析也說明了馴化粟、黍的存在—表明7600年前后,該地的古人已經開始了馴化農業,是北方旱作農業起源的實證。”趙戰護說,而這里的“北方”,則是西遼河流域和燕山南北等廣大區域。
用碾磨石器加工禾本科植物種子,是人類對植物資源強化利用的體現,而陶器的出現,同樣促進了農業的產生和發展,并改變著人類的居住方式。
四臺遺址出土的遺物中,就有大量陶器。趙戰護介紹,第一組、第二組遺存中有部分陶器殘片,陶色為灰黑或灰褐色,紋飾有壓印的窩點紋、折線紋、網格紋,個別飾有淺刻劃紋,可辨器形有筒形罐、板狀器等。第三組文化遺存中,陶器主要是素面夾砂小平底筒形罐、附加堆紋筒形罐。
“四臺遺址中陶器、磨盤、磨棒和石鏟類掘土工具的出現,以及所發現的粟、黍碳化顆粒,說明在這一時期,人類經過長期摸索,已認識到粟黍類等農作物具有種植、儲藏和食用價值,粟黍類等農業種植或已趨于成熟。”張文瑞說,陶器的出現,還意味著蒸煮食物出現。除燒烤熟食制品外,增加了熟食物品的種類,說明人類飲食結構發生了變化。
草原絲綢之路的文化互動
在四臺遺址第五組遺存中,大口尖圜底罐再次引發熱議。這件大口尖圜底罐是目前國內已知公開報道中的唯一一件,與俄羅斯貝加爾湖地區卡林加河口、葉尼塞流域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的大口圜底罐器形、紋飾、制法十分相似,展現了距今六七千年或者更早之前的草原絲綢之路上的文化交流與互動,對早期草原絲綢之路的形成研究具有重要意義。此外,在四臺遺址、陽原于家溝遺址發現的石核、細石葉等細石器,也廣泛分布于內蒙古高原,最遠到貝加爾湖周圍地區。“這些文化遺存反映出,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來自貝加爾湖的一些居民不斷沿這條通道南下,抵達內蒙古高原南部,有的在河流階地或湖泊周圍定居下來,與生活在附近的人們交流融合。”張文瑞說,“當然,也有來自于中國內陸的一些居民沿著這條通道北上,將中國內陸的文化因素傳播到貝加爾湖及周圍地區。”
而四臺遺址出土的陶器上,壓印紋飾中的類“之”字紋、網格紋、窩點紋等文化因素,在西遼河流域興隆洼文化、太行山東麓易水流域的北福地一期文化中,均得到延續和發展,并具有相似的文化因素,可能是“之”字紋等紋飾的源頭之一。趙戰護介紹:“這一發現,突破了以往對中國北方區域考古學文化的認識,為燕山南北和西遼河流域找到了共同的文化根源,將兩大區域更緊密地聯系起來,構成一個大的考古學文化區—燕遼文化區,這為更加全面和深入理解該地區后續考古學文化譜系即史前社會發展演變奠定了基礎。”
四臺遺址不同時期的多文化交流與互動,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兼收并蓄、綿延不斷的重要基因,更是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體現。
“目前,四臺遺址的發掘量是非常小的,需要我們研究的問題還很多。”張文瑞說。未來,考古工作者將繼續對四臺遺址本體進行發掘,開展聚落結構、年代分期、文化面貌、動物、植物、環境、地學等考古研究,進而持續開展華北北部農業起源研究、舊新石器時期過渡動力機制研究,讓四臺遺址真正成為萬年文化的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