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政捷 楊潤芝


摘?要:通過對國內一線城市地攤經濟管理模式思想淵源,執行狀況,后疫情時代攤販群體長期發展所需因素等的考察,我們認為福柯的全景監獄式治理與正規本位理性已不適于當代多主體共同參與的社區發展模式。相應地,更科學的社會層面權責劃分,解封后的配套公共空間規劃,就業引導則較為必要。此外電子圍欄建設,交易報備一體的在線平臺建設及其他技術支持均有助于現存地攤經濟的長遠發展。
關鍵詞:非正規經濟,城市排除主義,有名商主體,區域規劃,社會資本
中圖分類號:F713.3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6432(2023)12-0000-00
引言
2020年上半年,新冠疫情初步得到控制之后,重新開放地攤作為帶動經濟發展的試點手段被各地普遍應用。遲至6月,地攤經濟被評價為“中國的生機”時,全民擺攤的趨勢已形成。長期以來,流動攤販是城市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黃耿志等據已有研究統計[1],中國城市攤販數量占城市總就業之比為5.2%,占城市非正規就業之比為15.9%。
2020年度的《中國地攤經濟行研報告》[2]將地攤經濟定義為通過擺地攤獲得收入來源而形成的經濟形式,經營主要品類包括以小吃為主的早、晚市,各類農產品,日用品等,參與形式為流動商販和街邊占道經營,具有創業門檻低、失敗風險低、商品價格低等優點,但也存在影響城市環境、交易無法監管等缺點。
盡管近期相關的宏觀經濟政策已趨于緩和,攤販長期以來作為非正規經濟的主體和事實上的弱者被打壓的現狀并未改善。加之長期以來攤販群體與城市管理者在空間與道德層面的爭奪,學者們有必要自平民和頂層設計雙重視角對此加以反思。
1?當前國內一線城市對于非正規經濟的空間規制及其影響
1.1?理論淵源
1.1.1規劃領域既有章程及其學術脈絡
1933年簽署的《雅典憲章》[3]將城市的四大功能定為居住、工作、游憩與交通,并引入了功能分區的城市規劃思想。1977年,伴隨國際建協(CIAM)分裂及數十年間的各類理論成果,規劃業界討論通過了《馬丘比丘憲章》,提出城市是動態發展的,本質是個體間的關系。相比前者過分強調功能分區(導致城市功能空間割裂),后者更強調功能空間之為有機整體。在這些宏大的規劃理念之下,更多細則圍繞各種生活場景展開。
當前學界的共識認為城市集合了生產、生活和消費三大場景,且交通、基礎設施等要素都可統合在這三大場景之下。其后的《內羅畢建議》,《北京憲章》等對上述理論體系做了進一步深化和前瞻。
1.1.2?空間正義觀
1960年代起,隨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的發展,空間問題成為西方學界研究的熱點,(城市)空間正義的概念被提出并得到了跨學科熱議。列斐伏爾改變了“空間靜止”的觀念,認為空間就是社會之產物。
城市社會運動是空間政治的另一批判性分析框架。社會運動既在特定空間中對抗權力,又為空間而斗爭。卡斯特認為,城市是社會生活中不同向度的表現,空間、都市功能及其形式常被作為感覺的源泉。但當遇到不明確的力量時,人們傾向于對抗這一力量的外在物質形式。故社會運動在對抗異化和壓迫的結構根源時,也對抗日常生活的特定空間形式。[5]
1.1.3?城市排除主義及全景敞視主義的管控
鮑曼[6]所述后現代秩序以消費主義為出發點,包含社會形態及生活模式的更新。此情景下人們首先消費,其后才從事必需的生產。此背景下城市政府為引資進行的空間美化造成了消費導向的城市排除主義,其結果常是非正規群體被長期忽略。紐約和突尼斯市是此類空間管理的典型。近年來,折中主義有所抬頭,但缺乏更多實證研究。
不妨再次審視福柯對邊沁式全景監獄的闡釋:環形建筑內部被逐一分割以防犯人合謀脫逃,中央的監控塔發揮“形式監控”的職能,無論監管者是否存在。實踐中,全景敞視機制可被巧妙地納入于任何社會過程中并使監控更經濟高效,同時它也常與舉報機制結合,深刻影響了近現代的司法和管理制度實踐。
1.2?現有主要管理模式及非正規零售經濟現狀
結合衡霞[7]、姜震[8]的相關研究,我們發現攤販群體的存在對再就業有示范意義。上海交大鄒硯文等對于曹路地區的研究認為,應對違規攤販時,城管的懲罰手段已從直接沒收商品轉向教育勸導,變相帶來了生存空間。同期北京市致力于推進三環內農產品市場和零售網點的多元化轉型,并通過正負面清單等方式引導住區相鄰地塊向社區便民服務方向發展;廣州市則將攤販的衛生,惠民程度等納入了民生指標。由此可見,在國家整體指導原則下,不同地區的工作模式可因地制宜。
但問題仍舊存在。魏程琳在《一線城市為什么拒絕“地攤經濟”》[9]中分析認為非法經營的合法化實為從已有的市場服務份額中分出部分,無法轉化為真實就業指標。常見的的政策優惠包括專門開辟新的經營空間(如商業綜合體的節慶集市)供攤主使用或允許攤販在特定時間、地點自主經營。但這些大多并非長期設置,新加入者需經市場篩選機制才能實現穩定就業。在已被確權的城市空間,新加入者極在街頭沖突中利益受損。
固定經營者也并非贏家。統計數據表明通過官方鼓勵,地攤經濟的主體和范圍有所擴張,但這使得非臨街門店的客源相應減少,各項流水支出卻逐年增加,一些經營者故被迫退出。
2?對非正規零售經濟存續必要因素之考察
2.1現有非正規零售規劃管理及其沿革
現有公共空間創收模式、政策及攤販法律地位,城鄉二元結構及收入差距、從業者自身擇業觀等對于各方行為邏輯,攤販經濟存續均有影響。《經濟學人》雜志的一些專欄文章認為中國忽視前述龐大的隱形就業群體將致1.3億人失業。同時現有的2.3億個體戶也面對執法無確定標準等潛在風險。
隨商業地產的獨立和零售業對外開放,有關部門將大型正規商業部門視為未來城市經濟的主要類型,故開始取締原有的游商浮販。盡管數十年來用地紅線設置不斷完善,規劃區外經濟行為與政策制定者的沖突仍是長期性的。孫璐[11]在對武昌區某文教組團的調研中發現不同時空區間對應的攤販類型存在規律,并深受城管出勤周期,鄰近人群需求,上下班高峰等影響。此外,流動攤販與商鋪間以人情往來填補了法律難以達到的末梢層面,反映出現代國家治理理性的某些局限。
此外攤販的法律地位也需關注。金建增等的研究[10]結合商法理論和《個體工商戶條例》的相關規定,指出了流動攤販作為合格的有名商事主體——個體工商戶的合理性。政府有權為公共利益對非正規經濟活動進行必要規范或合理限制,但無權剝奪財產權(基本權利之一)。法治社會框架下,流動攤販的合法化是憲法規定的基本公民權變為現實權利的標志,也有助于緩解目前沖突狀態。
2.2從業者自身擇業觀
這部分我們以定量形式呈現。根據上一部分結論及CGSS2017中上海地區截取的部分數據,我們對于工作地自由(從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賦值1-5),合同簽訂情況(從未簽訂到簽訂固定期限合同,賦值1-3),同事數量等變量通過Rstudio、stata等平臺進行了回歸分析,下文呈現研究結果,表2中的標準化回歸系數coef可由右側表達式定義(線性回歸關系中,若變量y與x的關系滿足,且f(x)=,則為其回歸系數)。
如表2所示,“工作地自由”被作為主要因變量,在去除無效數據之后共取得6422個觀察值,其均方誤差為19.931.工作合同簽訂情況(穩定度)、兼職數量(工作現狀)等被作為較具有代表性的自變量引入。由分析結果,合同簽訂情況與擇業觀間的回歸系數達到0.05,可初步視為顯著,同時集得的數據結果較為集中,落在拒絕域內的概率至千分位仍舊為0。之后對于“主觀工作地自由”,“是否合同工”,“同事數量”(判斷經營規模)等變量之間兩兩擬合的結果證明了在同事數量較多(趨近于100000,可判斷為大型跨國企業員工)和極少(趨于零)的回答者群體對工作地自由有較為積極正面的訴求。表3中,通過asdoc命令的輸出,我們發現工作的努力程度,(一定)教育水平,(較低)現階段收入對數及鄉村戶口等因素與“選取地攤經濟為業”有一定相關性。其中收入對數與選擇地攤經濟有最明顯的正相關。
3?國內外代表性非正規經濟規劃對我國的鏡鑒
在作品《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12]中,雅各布斯從街道開始,通過對鄰里、人行道、交叉路口的研究探討了基于眾人所達成的街頭協議的非正式城市秩序及由此維系的圍觀政治秩序,在她看來,有關的正式公開制度只有在豐富的非正式公共生活(如相互信任及滿足個人或鄰里需要的資源)支持下才能成功地發揮作用。
非正規經濟治理實踐中,以博弈取代行政強制可代表一種思路。在韓國,高人流量街區的小吃攤是馬路文化的重要組成,且行業自律取代強監管作為主流存在。這種和平的現狀建立于雙方長期的談判基礎之上。80年代以來,漢城亞運會等國際活動也曾重創過街頭經濟。面對執法人員的打壓,韓國的街頭小販們組建了全國聯盟(NFKSV)與工會,并與政府就特定的問題進行談判。從沖突到默許,韓國攤販在城市中的生存狀況整體逐漸得到改善。當前韓國城市街面可用空間一般劃為3個大類:絕對/相對禁止區域的擺攤時長及經營范圍都嚴格受限;而誘導區域(多位于遠離住宅區的空地或傳統市場)管理則較為寬松,僅限制營業時間和用地范圍。
新加坡的治理模式則源于國家與國民的通力合作。2019年3月,基于以下原因,當地正式申請將“新加坡小販文化:多元文化城市環境中的社區餐飲與烹飪習俗”列入UNESCO的非遺名錄:培育居民身份認同感和文化延續性,引發對新加坡的感情聯系;接納多背景移民,促進包容性,為分屬各民族、階層和信仰的人群提供實惠的食物及為提供崗位。
歐美國家常基于契約原則鼓勵相關管理人員自由裁量[13][14]。相應地,他們需提供信息和基礎設施。以多倫多和紐約為例,鋪面價格受日常管理支出、競品的市場租賃費、收益率、通脹水平等影響而變動,此外價格指數也作為自變量被引入。隨物聯網與AI在各行業的展開,地攤車智能定位管理終端獲得了廣泛應用,其典型業態包括采集攤車位置數據及云端存儲,結合電子圍欄技術劃定經營區域等。在此領域,以ArcGIS為代表的地理信息系統已較為成熟,它集成了基于實時數據的空間/地物分析,3D建模與編輯等功能,并因開源屬性而廣受好評。
上述國家的治理策略都體現了共治原則與新城市主義。整體而言,賦予弱勢群體以適當的法律地位,基礎設施,靈活的財務分配模式在推進此類小商品經濟發展同時,也有助于歷史街區的存量更新,進而復興場所精神。這也是建筑與遺產保護從業者的愿景。
4?結論
結合各方研究,不難發現當前國內攤販受法律地位不穩定的制約,獲取法定擺攤區域的準入權有困難,同業競爭也較嚴重。他們大多因產業轉型等代表性社會事件而出現,城鄉發展不平衡與所背負的家庭責任使他們甘受權力機構打壓。地攤經濟放寬看似利好,卻給他們和政府造成了兩難:或與門店經營者競爭分利,或與老地攤主競爭,在市場份額有限的情況下,這不免于引發新的失業或社會沖突。
藉由合法售賣區域劃分,建設交易報備一體的APP或地理信息系統,地攤經濟的存續有了一定保障。同時若經濟增速恢復,即使此過渡性的商業模式退潮,從業者面對的困境也將得以部分解決。此外對經營主體,直播帶貨等商業模式的數字經濟打破了區域經濟的原有空間格局,具有溢出效應。同時互聯網平臺將帶來與創業團隊或互聯網領域社會保障資金的更多接觸,有助于提升業界自持力。
中國體制的特殊性使得效法他國經驗時必須首先理論自洽,這在提高公民參與意愿地方管理主體積極性等方面均有體現。根據前述案例,管制與攤販訴求之間的平衡多源于各種博弈,故盡管不應提倡沖突,我們仍需在一些時代背景下反思甚至懸置某些法條。此外,分時靈活收費,將“攤販之為景觀”加以申遺等做法皆表現出了對于社群而非管控對立面的尊重,這一愿景顯然好過正規本位主義和陷入合法性危機的取締-規避循環。
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