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為拓寬南京云錦圖案的研究視野,本文從生態美學的研究視角梳理和分析其審美特性,分別對其素材、紋樣、口訣、色彩所蘊含的生態美學特征加以分析論證。研究表明,南京云錦圖案在素材體系上飽含積極的生態審美整體性特征,在紋樣形態上不乏鮮活的生態交融性特征,在紋樣口訣上積淀著深厚的“生生律性”特征,在色彩運用上具有鮮明的生態審美自然性特征。以上四方面特性是“活態”傳承云錦文化遺產的創新點所在,這一研究成果表明,對云錦圖案生態審美元素的研究、保護、傳承、應用推廣是生態經濟時代發展云錦工藝的有益嘗試。
關鍵詞: 南京云錦圖案;生態整體性;生態交融性;生生律性;自然性;推廣路徑
中圖分類號: TS941.11
文獻標志碼: B
文章編號: 1001-7003(2023)05-0127-08
引用頁碼: 050302
DOI: 10.3969/j.issn.1001-7003.2023.05.017
作者簡介:
孫仕榮(1974),男,副教授,主要從事美術創作及美術教育研究。
長期以來,對于南京云錦圖案的研究多從圖案本身所具有的工藝美學特征分析它的審美屬性,這一方面的研究成果可謂相當豐碩。20世紀70年代末生態批評問世以來,將生態審美應用于藝術創作及研究漸趨增多。本文認為,將云錦圖案的美學生成置于生態審美關系中加以考察,不失為一種新的研究嘗試,其研究價值在于改變以往人類中心主義式的美學研究方式,為當下逐漸泛化的生態美學研究積累新的研究成果。為此,本文對云錦圖案素材的選擇、紋樣形狀的設計、設計口訣的律性和圖案色彩的搭配組合進行新的審視與評價,從生態美學的研究視角分析南京云錦圖案在素材、紋形、口訣、色彩四個方面的審美特征,以期為南京云錦圖案藝術的當代傳承、生態推廣提供新的參考。
1 南京云錦圖案生態審美特性分析
1.1 圖案素材上的生態整體性
曾繁仁先生指出:“從生態文化的發生來說,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生態文化是一種原生性文化或者叫做‘族群原初性文化,是在原始形態農耕文化中形成的親和自然的文化形態……中國哲學以‘天人相和為其文化模式,中國古代藝術基本上就是一種自然生態的藝術?!保?]南京云錦圖案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本質上是一種親和自然的藝術,其素材的選擇大部分取自現實生活中人們所熟悉的自然類素材,受各種禮制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的影響,也部分融入富于想象的意象素材,形成了素材與寓意的特定組合。總體看,其圖案素材囊括了動物、植物、山水、人物、仙道寶物等諸多內容,這一選擇充分反映出云錦素材在親和自然方面的原生性特征。作為中國傳統織物圖案的一部分,其素材體系是在民間藝術深厚文化土壤滋育下逐漸走向成熟與完整的。張道一先生指出,云錦織造雖分官民兩種,但它們之間相互影響是避免不了的,中國傳統藝術雖有宮廷、文人、宗教、民間之別,但相互影響也是明顯的,一般說,民間藝術質樸面廣,帶有原生態的意義,其他藝術在其基礎上發展成熟后,又給民間藝術以影響[2]141-142。南京云錦圖案藝術源于民間,興盛于明清宮廷,在傳統文化各要素的交互影響中,其生態審美文化與民俗文化、宮廷文化、官制文化、佛道文化等不斷走向深度融合,逐漸形成了“圖必有意,意必吉祥”[2]186的文化理念,反映出古代先民期盼美好生活的積極文化心理。如明代云錦紋樣題材廣泛,在宮廷生活中,有一年四季隨時令節日改換衣著及其紋樣的習俗[3]。
從體系角度而言,南京云錦圖案素材是一個有機和諧的吉祥文化系統。從生態存在角度而言,云錦圖案素材是一個以“天人相和”為最高理念,以人與自然環境和諧相處為根本目標,以尊重生物多樣性、生態系統等級性為具體架構的完備概念系統,即生態審美上的“整體性”。與西方環境美學所強調的“整體性”不同的是,云錦圖案素材體系并不以還原自然萬物為目的,也不以“無人美學”為標準,而是以天、地、人和諧共生為標準的“整體性”。
具體而言,云錦圖案素材在生態審美的整體性上有兩個鮮明特征:一是等級性,與“族群原初性文化”有關;二是多樣性,與自然生態的多樣性有關。其中,素材的等級性常應用在皇家服飾或官服設計上,并在寓意上有進一步的限定,形成了文化內涵與表現形式上的高度統一。如龍紋被皇家專用,是皇權的象征,非帝王不準用,即便是龍的素材,在身份上因不同等級劃分而多種多樣。再以官服設計為例,清代官制體系分兩大類,一類是地域體系上的京官和地方官,另一類是職能體系上的文官和武官,在等級劃分上采用“九品十八級”的基本制度。因此,官服補子圖因素材設計上的官品禮制等級性而折射出一定的生態等級性(表1)。
云錦圖案素材之所以具有極高的生態審美價值,其主因還在于選材的廣泛和多元,而這一多樣性的源泉又與深厚的民俗文化底蘊休戚相關,人們通過吉祥文化寓示美好愿望,借用諧音這一語言藝術期盼和諧生態愿景,并綜合儒、道、佛文化理念祈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本質而言,這是古代先民敬畏自然、尊重生態多樣性的一種反映。表2所列云、水、花、果、仙道寶物等素材體系,部分展現了云錦素材所具有的生態多樣性。
1.2 紋樣形態上的生態交融性
所謂生態交融性,是指人與自然的和解與融合,在審美狀態上,審美主體全身心投入自然,與自然融為一體[4]。從生態審美關系看,南京云錦紋樣形態不乏鮮明的生態交融性特征,這主要體現在紋樣設計方面,設計者會根據實用要求、物質材料、制作條件和織成效果,進行配色及意匠安排[5]82,較之于其他織錦圖案,南京云錦的單位花本、紋樣組合、造型方法都更為豐富,表現出親和自然的審美特性,因而花形大、形式美,這一成就是在繼承中國古代絲織圖案優秀傳統基礎上,融合自然的、生態的、人文的要求而逐漸發展成熟的,它體現了農耕文明下人與自然的和解,見證了人對生態存在的能動反映。
1.2.1 單位花本上的形態多樣性
所謂單位花本也即單位花紋,當一個圖案中不具有可再被分解的部分時,它就是一個單位花紋[6]。從生態審美而言,單位花本的形態是花本藝人對自然風物、生存狀態、現實生活等的一種微觀體察,與其他織錦紋樣不同的是,南京云錦單位花本的生態交融性更為豐富,它充分尊重了自然物種生態多樣性原則,以系列單位花本表達這一生態理念。以云紋為例,在古代,人們認為有云就會有雨,而雨又是農耕文明賴以生存發展的生態保障,因此,云預示著風調雨順,花本藝人根據云的形態特征及人所賦予它的文化心理,將云紋分為單岐云、雙岐云、三岐云、勾云紋、卷云紋、朵云紋、云頭紋、云氣紋、流云紋、四合云等(圖1)。
1.2.2 紋樣組合上的生態規律性
生態美學家程相占認為:“生態審美必須借助自然科學知識、特別是生態學知識來引起好奇心和聯想,進而激發想象和情感;沒有基本的生態知識就無法進行生態審美?!保?]因此,把握南京云錦紋樣組合上的生態規律性就應以生態學的一般性規律去分析其生態審美屬性。從紋樣組合看,單獨紋樣主要應用于“織成料”上,連續紋樣主要應用于“匹料”上,其中單獨紋樣有龍袍、蟒袍紋樣,官服補子紋樣等,連續紋樣有團花、散花、滿花、纏枝、串枝、折枝、錦群等。從生態學角度而言,花本藝人往往以循環往復、相克相生、陰陽交錯、相互依存與制約、互為補償與協調、動態平衡、生生不息等生態規律應用于紋樣組合,形成了靈活多變、繁而不亂、層次分明、主題突出的藝術效果。以團花中的紋樣組合規律為例,“車轉法”借用生活中的車輪運轉或石磨運轉規律來組合紋樣,“二合法”以左右平衡、相互依存與制約的規律來組合紋樣,“咬光法”以陰陽交錯、相克相生規律組合紋樣等。再以補子圖為例,雖為獨立紋樣,但特別講究圖形的寓意功能,皇帝用圓形補子(團龍),官員用方形補子,分別代表天地各執一方,即“天圓地方”。南京云錦研究所高級工藝美術師朱楓在其《從對立和諧的美術觀點看云錦風格和技法》《云錦云紋的藝術規律》等著作中詳解過這一規律。
1.2.3 造型表達上的綜合性
與其他織錦藝術不同的是,南京云錦的紋樣形態充分吸收了其他造型藝術的特點,一般能夠綜合所處朝代的審美需求,不斷充實和發展其表現手法,最為突出的例子是工藝與繪畫的融合。古代畫家以“師造化”強調主體對自然的審美感受,以“寫生”親近花鳥魚蟲,以“臥游”表達主體對自然山水的融入,受此影響,花本藝人將繪畫藝術的生態審美理想有機融入紋樣設計中,提升了紋樣造型表達的生態交融性美學內涵。以明清一品文官補子圖為例,明代官服的補子圖充分借鑒了工筆花鳥的造型特點,突出以線造型的特點,裝飾性與寫實性自然融合,圖案呈現出悠遠、祥和的生態意境。清代官服的補子圖與明代不盡相同,早期尚有明代補子圖的造型特點,但線性有所減弱,裝飾性增強,波紋、云紋起伏較大,富于朝氣。中晚期幾何紋樣顯著增多,且占據整幅畫面,動植物造型偏概括和抽象,在題材上增添了蝙蝠、蟠桃、勾云等內容,體現出繪畫與工藝的高度融合(圖2)。
1.3 紋樣設計口訣上的生生律性
客觀而言,南京云錦圖案所具有的生態學底蘊特征是多維顯現的,其圖案造型元素在表達某一生態審美特征的同時,又處處顯現著古人敬畏天地生命的生態倫理思想,即“生生”理念?!吧崩砟钍侨寮疑鼈惱硭枷氲幕A,其倫理原則包含對生命起源的敬重、對天地間萬物的敬重和對天地人相通的敬重。曾繁仁先生結合生態審美,將其發展為“生生美學”,并概括出這一美學的五個特點:“天人合一”的文化傳統;“陰陽相生”的古典生命美學;“太極圖示”的藝術思維模式;“總體透視”的藝術特征;“意在言外”的審美模式[8]。這一研究成果是理解南京云錦紋樣口訣“生生律性”的重要參考。
何謂“紋樣設計口訣的生生律性”?本文認為,它是指云錦花本藝人在設計紋樣過程中,以“生生”美學為基本理念、以生態學基本規律為組織原則,在長期的師承實踐中形成的規律性表達系統。熟悉云錦藝術的人知道,云錦圖案設計在形式美的探索上有很高的成就,云錦藝人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總結出極其寶貴的經驗口訣。徐仲杰先生在《南京云錦史》中將圖案創作口訣概括為八句:“量題定格,依材取勢;行枝趨葉,生動得體;賓主呼應,層次分明;花清地白,錦空勻齊?!保?]1954年,張道一先生曾與陳之佛先生一起走訪張福永老藝人,記有厚厚一本筆記(后失傳),后根據回憶總結出十句“紋樣總決”,較之于八句口訣,該口訣增添了“寫實如生,簡便相宜”,強調了紋樣設計的生動性和靈活性。他指出,南京云錦的口訣非常豐富,可以說是一部圖案教科書,現代圖案學所建構的一整套形式美的系統法則,與中國古代紋樣處理頗為吻合,有的甚至如出一轍[2]136。作為織錦藝術的杰出代表,南京云錦紋樣設計口訣綜合了多種表達系統,將圖形設計原理、自然生態規律、社會倫理、生命美學、民俗風尚、文本表述等系統融為一體,在多個維度契合了“生生美學”特點。基于這一認識,本文將云錦紋樣設計口訣所反映出的“生生美學”特性統稱為“生生律性”。以花卉結構設計口訣為例,花本藝人根據創作中所遇不同問題,會揚長避短、巧妙處理,充分尊重自然萬物的生長規律,靈活運用對立統一、陰陽相生、連續反復、虛與實、氣與韻、藏與露等“生生律性”設計各樣花本(表3)。
南京云錦紋樣口訣的“生生律性”不僅體現在圖形設計上,也體現在織造實踐中,其絲織技術不乏眾多經驗口訣,如練梭口訣中的“五平三靠”,拋梭口訣中的“落平、撒直、點織撥”等。大花樓木織機與賈卡織機作為中西方織造技術變革時代的經典產物,因發展路徑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歷史影響。在生態文明視域下,研究其織造技術上的“生生律性”,或許可為中國當代絲織技藝的生態轉型找到屬于自己的“原型代碼”。正如法國當代技術哲學家貝爾納·斯蒂格勒所言:“計算決定了現代化的本質,隨之而來的是人們對最初原型記憶,這個一切毋庸置疑的推理和意義的基石喪失。計算帶來的技術化使西方的知識走上一條遺忘自身的起源、也即遺忘自身的真理性的道路?!保?0]在信息科技時代,“生生律性”為那些被忽視的具有原初生命氣息的“技術原理”打開了新的認知窗口。
1.4 圖案色彩上的自然性
生態美學的對象首先是人與自然的生態審美關系,這是基礎性的,然后才涉及人與社會及人自身的生態審美關系[11]。自然性特征是南京云錦圖案藝術的重要特征之一,其色彩在生態審美上有四個顯著特征:色彩名稱上的自然性,色彩質料上的天然性,配色上的“活性”和色彩寓意上的生態倫理性。
云錦色彩在名稱、原料、質性上具有鮮明的自然性特征。
從命名角度而言,云錦色彩以大量自然物命名其色相,如藏駝、羽灰、葵黃、藕荷、石青、玉白、鴿灰等。在色系劃分上,以黃綠、青紫、赤橙為三大色系,每一色系又含有大量自然物名稱的色相,組成瑰麗多姿的“生態色譜”(表4)。所謂云錦圖案的“生態色譜”,是指云錦色彩因材質、加工工序、運用場景、色彩組合、視覺感受上的生態自然性特征,而形成的色彩審美譜系。以黃綠色系為例,其大部分色相是以人與自然的視覺交互感應來命名,使人產生親和自然的生態審美心理(圖3)。從色彩質料而言,其絲織染料多出自天然材料,如梔子、姜黃、黃柏、槐米是制作黃色的原料;五倍子、檳榔是制作黑色的原料;紅花、茜草、蘇木是制作紅色的原料;孔雀羽是顯現藍色的原料;金銀絲線是顯現金銀色的原料等。
在色彩的配置關系上,南京云錦色彩以典麗、靈活、多變而著稱。最能體現其色彩“活性”之處為“妝花”,而“妝花”在織造工藝中最為復雜,花頭大,配色方法多樣(表5),是提花絲織工藝的典范。在配色特點上,用色多,色彩豐富。在織造方法上,用各種繞有不同顏色的彩絨緯管,對織料上的花紋做局部的盤織妝彩,配色極度自由,沒有任何限制[5]77。在一些妝花緞上,同一緯向排列的數個連續單位紋樣,由于采用通經斷緯、挖花盤織的妝彩工藝,每個紋樣色彩能做到不盡相同,俗稱“逐花異色”(圖4)。因此,南京云錦的妝花配色顯示出高度的“活性”特點,以至于機器無法取代。在色彩寓意上,云錦色彩以陰陽五行色寓示人在環境中的生存狀態或高低等級,是配色原理在生態倫理特性上的精彩體現;在審美取向上,它又靈活運用各種“生生律性”,創造出“和諧典麗”之美。陳之佛先生指出,中國人向來愛好溫暖、明快、鮮艷而強烈的積極色,而不喜歡弱色和多次的間色,云錦色彩也接受了這個傳統,中國的藝人發揮了他們的智慧,雖采用強烈的色彩,由于利用對比和調和這一法則,不至于過分強烈刺激,而且感覺鮮麗、愉快和莊重[12]。
2 云錦圖案生態審美元素推廣路徑研究
2.1 素材整體性審美元素的推廣
當今地球是命運共同體的世界,云錦素材“生物多樣性”審美原則與“社會形態多樣性”治理理念不謀而合,其生態整體性審美特性高度吻合了當今人類社會共同發展的生存理念,其生態理念是中國生態批評、生態文化、生態審美話語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推廣當代中國生態文化的寶貴資源,在可持續發展理念指導下,繼續發揮其文化寓意的積極一面是當前生態推廣的重點。
綜合而言,其生態推廣主要分為“傳承”與“創新”:其中“傳承”體現在研究所、博物館、數字館對云錦素材的研究與保護,高等院校民藝課程的開設與研究,中小學校校本課程、特色課程的開發與建設等;而“創新”體現在云錦圖案素材的“活態”傳承,通過移植、嫁接、改良、增補、刪減等方式,將之運用于現代社會生活領域,讓豐富的云錦素材走進日常生活的基本面,這是“活態”傳承云錦文化遺產的重要舉措,如生活日用品、建筑飾品、數字媒體等產品的開發推廣。關于素材的創新,還應充分考慮設計與生活之間的關系(經濟、適用、美觀),設計與文化之間的關系。陳之佛先生曾在20世紀50、60年代對一印花布廠濫用素材現象就提出過批評,如在印花布上印牛,在漂亮的織花毛巾上加一枝紅綠花,圖案設計師只知道將花花草草、幾何紋樣拼湊起來,缺乏思想性,有時庸俗理解思想性,甚至在纏枝牡丹紋飾中加紅星等[13]。這些觀點對當今生態推廣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新時代以來,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參與到云錦圖案素材的推廣運用中。2020年,國家非遺傳承人金文在六朝博物館舉辦了題為“錦繡金陵”的系列展,作者將云錦創作素材擴展至帝王肖像、裝飾風景等方面,契合了生態文明時代云錦素材創新發展的需求。
2.2 紋樣形態交融性審美元素的推廣
客觀而言,要使南京云錦圖案的生態交融性走向當代,就必須在紋樣形態設計上體現當代人類與自然世界的生態融合。古代挑花藝人在農耕文明的生態語境下,對自然及社會生態所做出的圖形反應只能作為文化遺產而存在,當下如何建立符合新的生態需求的圖形體系是當代實踐問題的核心。“新形態”應是建立于新的生態矛盾基礎之上,體現當代人的生存意識,在古與今、中與西的矛盾交織中完成交融性審美元素的推廣,而非一般意義上的復制加工。
在當前生態文明視域下,紋樣形態交融性審美元素的當代推廣路徑集中于“藝術性開發”和“應用性推廣”?!八囆g性開發”主要包括對“瀕危紋樣”的搶救性保護、復制,高檔消費品的開發?!八囆g性開發”需要廣泛吸收中西方現當代造型藝術中的表達經驗,大膽吸收其他畫種的優秀造型經驗,不排斥寫實的、寫意的、抽象的造型語言,在內容與形式上尊重當下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生態交融,立足于傳統,致力于創新?!皯眯酝茝V”主要集中于數字化體驗及生活日用品應用上?!对棋\織道》是一款基于IOS平臺的移動應用程序,它從歷史、工藝、織機三個板塊介紹了云錦織造流程,其中紋樣設計的介紹注重交互性、多感知性體驗[14]。在日用品、工藝品紋樣設計上,新的紋樣設計從現代審美需求出發,依托品牌優勢發揮消費文化的影響力,充分利用計算機“JCAD”繪圖技術,增加圖形種類,節約出圖時間,順應生態文明時代的文化需求。
傳統云錦因服務皇室及官僚集團的需求,工藝復雜,不計工本,價格高昂而不能適應現代市場需求,這就需要通過解構或重構的方法,將云錦紋樣生態元素、符號特征以新的“簡態”出現于當代裝飾文化中。胡欣蕊在《中國傳統紋樣》中認為:“(傳統)紋樣設計變化的方法很多,主要有簡化、添加、分解、組合四大類?!保?5]1957年南京云錦研究所建成后,以“繼承傳統、推陳出新、古為今用”為方針,結合現實生活開發出一批新花色、新品種。如生產試制的雨花錦、敦煌錦,全國工藝美術大師朱楓設計的“藍地鳳戲牡丹妝花靠墊”“萬紫千紅金寶地”等。這一創新既吻合了當時的社會審美需求,又對紋樣發展作出了有益嘗試。2003年央視春晚主持人身著云錦舞臺服裝登場,總設計師汪平以“吉祥和諧、繁花似錦的小康生活”為設計主題,男裝用四喜圖案做底紋,女裝以祥云圖輯做底紋,服裝主體圖案以奔放的牡丹為紋樣,凸顯富麗典雅。2009年,南京云錦研究所設計織造的《萬壽中華》(150 cm×300 cm)以紅日、龍舟、江濤、樓宇、仙鶴為素材,紋樣形態上大膽創新,設計師以展現當代生態人文畫卷為主題,在參考傳統水紋、鱗紋基礎上,融合壁畫、工筆、山水等造型手法,所創紋樣堪稱形態生態交融性的代表之作(圖5)。
2.3 紋樣口訣“生生律性”的研究與傳承
如何傳承和發揚紋樣口訣的“生生律性”,將圖案設計理念、原則、方法運用于當代設計領域,是一項值得探究的時代命題和系統工程。為使紋樣口訣“生生律性”代代相傳,有必要在博物館、研究所、生產企業、專業院校、師范院校、中小學之間建立起一整套完備的“產、學、研、育”體系。
陳之佛先生對圖案真義洞察深刻,力倡工藝教育,他認為工藝品是由圖案和制作兩部分組成,工藝教育應兩者兼顧,互為融合,他寫道:“培養人才,獎勵作家,改良教材,促進圖案和工藝的知識,務使作圖者明了圖案的目的,使圖案和實際相接近,是最切要的?!保?6]現如今,越來越多的館、所、院、校參與到云錦圖案的當代傳承中來。截至目前,云錦研究所共培養了24名傳承人,這是紋樣口訣“生生律性”的寶貴人力資源。1953年初,現代美術教育家龐薰琹調任中央美院實用美術系研究室主任及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籌備會主任,4、5月赴南京調查云錦[17],并與陳之佛見面探討云錦事宜,完成了《圖案問題的研究》一著,為系統研究云錦圖案“生生律性”拉開了序幕。1955年,陳之佛先生帶領云錦研究工作組成員完成了一系列重要研究成果,如《南京云錦調查報告》《云錦藝術成就》《云錦圖案舊稿注釋和分析》《云錦構圖簡略》等,為紋樣口訣“生生律性”的當代研究提供了最重要的初始積累。1982年,國家輕工部在云錦研究所基礎上建立了“中國織錦工藝研究生產實驗中心”,2006年該所承擔了保護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南京云錦木機妝花手工織造技藝》的任務,這一舉措從生產工藝層面保障了紋樣口訣“生生律性”的當代傳承。2005年,教育部在《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美術學(教師教育)本科專業必修課程教學指導綱要》中為《中國民間美術》課程的開設做出具體的指導性意見,為紋樣口訣的教育傳承提供了制度保障。2009年6月,“中國非物質遺產保護中心暨南京云錦傳習基地”在南京云錦研究所掛牌,同時被中宣部命名為全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為紋樣口訣“生生律性”的代代相傳提供了人才保障。
2.4 色彩自然性審美元素的推廣
南京云錦作為農耕文明下服飾文化的發展高峰,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古代先民對自然生態的審美觀照,在當前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戰略背景下,其色彩的自然性審美特征對打造生態文化品牌,構建生態型文化創意產業具有一定的啟示作用。其推廣路徑有:第一,對生態色彩譜系的數字化保護;第二,對色彩自然屬性的推廣;第三,對暈色技術的合理開發。
因云錦圖案的天然質料屬性,使得有些織物在不同光線環境下呈現不同的色彩效果,這為其生態色譜的保護、傳承帶來不小的挑戰。清末以后,由于傳統師徒制的弊端,一些色名、色彩原材料制作配方也遺失殆盡,當務之急是對已有色譜研究成果進行有效保護,通過數字化、信息化手段予以傳承。2019年10月,“云錦數字化保護成果展”在南京舉辦,云錦色彩數字化保護工作正式啟動,首部“色譜標準”發布了27種常用色。在色彩自然屬性的推廣開發上,節日慶典禮服、會議禮服、中式婚慶禮服的色彩自然屬性被廣泛運用,高雅、莊重、華麗的色彩感受深受消費者喜愛。2010年第63屆戛納電影節上,服裝設計師勞倫斯·許設計的明黃色龍袍禮服驚艷全場,這件名為“東方祥云”的禮服充分運用云錦織料色彩的黃、藍對比效果,將華貴的金色與璀璨的明黃有效融合,將云錦色彩自然之美完美展現。在暈色技術的合理開發方面,一些設計師發揮傳統暈色技巧,成功地運用解構、重構的方法,將“兩色暈”或“三色暈”技術整體性運用到服裝色彩搭配上。一些研究機構成功運用“接暈”技術開發出系列絲織書畫工藝品。暈色技術雖妙,但其運用場景也極為講究,為此,張道一先生提醒道:“如果織一幅畫,效果是很好的,但若做衣料,立體的花朵穿在身上,會感到凹凸不平。因為繪是不宜穿在身上的?!保?]206
3 結 論
本文從生態審美視角分析論證南京云錦圖案各構成要素的生態審美特性,對各構成要素生態審美元素的保護、研究、傳承、推廣路徑進行歸納總結。主要結論如下:
1) 南京云錦圖案的素材選擇因生態多樣性、生態等級性而體現著積極的生態審美整體性特征;南京云錦圖案紋樣所具有的生態交融性主要體現為單位花本上的形態多樣性、紋樣組合上的生態規律性、造型表達上的綜合性;南京云錦紋樣的設計口訣蘊涵著深厚的生態審美“生生律性”特征;在圖案色彩的設計表達上,其色彩體系具有獨特的生態審美自然性特征。
2) 南京云錦圖案所具有的生態審美特性是“活態”傳承云錦工藝的主因之一,其圖案各構成要素的生態審美特性具有廣闊的應用推廣價值,這主要體現為,對素材整體性審美元素、紋樣形態交融性審美元素、紋樣口訣“生生律性”元素、色彩自然性審美元素四個方面的研究、保護、傳承與推廣。
南京云錦圖案的素材體系、紋樣體系、口訣體系、色彩體系處處體現著中國人的生態審美智慧,為當代織錦業的健康發展提供了有力支撐。在歷史的生態長河中,南京云錦以其瑰麗與天成深刻影響了中國人的起居生活,成就了中國古代服飾文化的經典記憶。時至今日,云錦工藝經過幾代人的傳承、改造、創新,正以新的面貌迎接生態經濟的世紀挑戰,其生態審美屬性正為當下逐漸泛化的生態美學研究提供了最基礎的研究本體,為新時代中國民族服飾文化增添了新的發展活力,并以嶄新姿態快速融入互聯網經濟發展的血液之中,走入尋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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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Most of the previous studies have analyzed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 ar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raft aesthetics. It can be said that fruitful results have been achieved. However, the limitations of this art are inevitable on the horizon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and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Research is conducte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logical aesthetics. It is of important value for broadening the research scope of Nanjing Yunjin brocade cultural heritage and changing the traditional anthropocentric aesthetic research paradigm.
With reference to the relevant theories of ecological aesthetics, craft aesthetics, and folk art, the author studied the ecological aesthetics characteristics embodied in the materials, patterns, pithy formulas, and colors of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s through reasoning analysis, essence analysis, and systematic analysis. The following conclusions are drawn: (i) the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 is full of positive integral ecological aesthetics in the material system and its integrity is reflected in the ecological hierarchy and ecological diversity, thus forming the auspicious culture system of the Yunjin brocade material. (ii) The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 boasts a vivid ecological blending feature in terms of pattern shape, which is reflected in the morphological diversity of unit flowers, the ecological regularity of the pattern combination, and the comprehensive model expression. (iii) The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 enjoys a profound feature of “rules of aesthetics of fecundity of life” in the pithy formulas for pattern design. In the pattern design and weaving practice, the “rules” are of important enlightenment significance for mankind to seek the “technical prototype” with the original breath of life. (iv) The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 enjoys distinctive aesthetic and natural characteristics in terms of color name, color material, “active” color matching, and colors implication. The above four characteristics are the innovative points of the “living” inheritance of Yunjin brocade art. Based on this understanding, the ecological aesthetics elements of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s can be promoted from the following four points: (i) the resonating with the theme of the era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can be realized through the inheritance and innovation of the material system. (ii) The “artistic development” and “application-based promotion” of the pattern shape can be deeply blended with the contemporary regenerative decorative culture. (iii) A continuous stream of “rule codes” can be conveyed to the contemporary textile industry and traditional cultural education through the inheritance of the “production-learning-research-education” system for the pithy formulas of design. (iv) Chinas ecological culture and weaving culture can be vigorously disseminated through the digital protection of ecological color spectrums, the application and promotion of natural attributes, and the reasonable development of color shading technology.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analyzes the ecological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s of Nanjing Yunjin brocade pattern art and applies the latest research results of Chinas ecological aesthetics to traditional textile pattern research. The extracted ecological aesthetics characteristics represent the key to the living inheritance of the Yunjin brocade pattern design art. They are of important significance for enhancing the international influence of Nanjing Yunjin brocade, improving their own “living” function, and advancing the exchanges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civilizations.
Key words: patterns on Nanjing Yunjin brocade; ecological integrity; ecological fusion; rules of aesthetics of fecundity of life; naturalness; promotion pa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