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穎

作家雷蒙德·卡佛曾說:“所有我寫的小說都與我自己的生活有關。”而他自己的生活,溫和的說法是:“我的生活不合我的身。”
卡佛寫過一篇極短的小說《約瑟夫的房子》,講的是一個戒了酒的老男人魏斯,租下一套房子,打電話請求已分開的妻子一起來住:“埃德娜,從這兒的前窗,你就能看見海,能聞見空氣里的咸味。”那年夏天,這一對經歷了很多事的夫妻又在一起消磨他們安靜的日子。有一天,房主約瑟夫說,他女兒要來住這套房子。魏斯走進屋,把帽子和手套扔在地毯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一把大椅子上。“約瑟夫的椅子,我突然想到。而且也是約瑟夫的地毯。”
卡佛的小說寫的大多是這樣的人。卡佛說:“在美國生活里最絕望也最龐大的下層土壤中,我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1938年,卡佛出生在俄勒岡州西北部的小城克拉茨卡尼。父親是個鋸木工人兼酒鬼,母親做飯館招待和零售推銷員。卡佛高中畢業后就到鋸木廠工作,20歲就有了一個四口之家,卻居無定所。之后的20多年里,卡佛帶著家人從一個城市輾轉到另一個城市,做一個又一個臨時工:加油工,清潔工,看門人,替人摘郁金香,在醫院當守夜人兼擦地板,等等。
卡佛一生只寫短篇小說和詩歌,還寫過一些散文,是因為他不得不寫那些能夠“一坐下來就寫,快速地寫,并能寫完的短東西”。
這樣不安定的狀態并沒有使卡佛放棄寫作,但長期以來,寫作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一點點改善。他沒有停止寫作,同時也沒有停止酗酒。他常常寫到酗酒,寫到酗酒給生活帶來的一團糟,寫到試圖從酗酒中掙扎出來的努力。1974年,他不得不因為酗酒辭掉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1976年,他又不得不把房子賣掉,以付清因酗酒產生的住院費。
1980年,他終于有了穩定的大學教職。1981年,他的小說《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出版,后來被奉為極簡主義文學的典范。1983年,他獲得美國文學藝術院頒發的“施特勞斯津貼”,從此專職寫作。
1988年,卡佛去世,安穩寫作的日子他只享受了5年。他的遺稿中有一篇《柴火》,似乎寫得“積極了一些”。故事里的梅耶在戒酒所待了28天,給妻子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沒準是他這輩子寫的最重要的一封信”,希望有一天妻子會原諒自己。房主有一卡車的木頭要鋸成柴火,梅耶提出自己來干這活。木頭全部被鋸完的那天,梅耶打算離開。晚上他打開窗,看著窗外的月光和白雪覆蓋的山巔,看著黑暗中的那堆鋸末,車庫門洞里那些碼好的木頭。他聽了一會兒河水的聲音,房主曾經告訴他,那是全國流速最快的一條河。他讓窗戶敞著,能聽到河水沖出山谷流進大海的聲音。
(歷書極摘自上海文藝出版社《不任性的靈魂》一書,陸 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