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甜
內容摘要:魯迅的舊體詩創作和他所處的年代一樣,呈現出較為典型的過渡時期特征,因此不免雜糅古典與現代氣質,意象的選擇與詩歌的形式均繼承了中國古典詩歌傳統。魯迅又結合新文學的發展以及近代以來對“現代性”“民族性”的追求,突破了傳統士大夫的批判層面,將批判的視角落在“人”身上。在新與舊的鉤沉中突破了文體的限制,從內容與詩歌的形式,和雜文“同聲歌唱”,舊體詩具有“雜文化”的特點。
關鍵詞:魯迅 舊體詩 “新舊” “雜文化”
在魯迅作品的研究領域,相比于雜文,散文集《朝花夕拾》,小說集《吶喊》《彷徨》《故事新編》,魯迅詩歌的關注度與研究成果相對較少。學界對魯迅詩歌的研究領域也要集中在舊體詩的思想內容、美學特征、文體性質、接受史研究等領域。結合魯迅所處的年代考察,魯迅身上具有的“歷史中間物”意識使得他在創作舊體詩之際,詩歌內容與形式彰顯出傳統與現代的交相輝映的時代氣息。
根據魯迅年譜和眾多學者考證,魯迅最初的文學創作在在紹興私塾求學時期的舊體詩《別諸弟》,此后舊體詩的創作貫穿了魯迅的整個文學生涯,到1936年去世前的《乙亥殘秋偶作》,共留存四十多首舊體詩。考察這一系列的作品可以發現,魯迅繼承了傳統詩歌中“意象突出”特點,同時在創作這些詩歌的同時魯迅在標題的擬定上也向古典詩靠攏。魯迅亦突破傳統詩歌的批判色彩,結合新文學的發展,將批評視角聚焦于“人”之中,從根源揭開了社會民眾的艱苦。魯迅詩歌中對社會重大事件的回應和社會現象的抨擊,與雜文具有“同構性”,這也使得其舊體詩具有雜文化的特征。
一.舊體詩中的古典氣息
中國古典詩歌中較為突出的特點是意象的使用。《詩經》中的“薇”“芣苢”“泉水”等,《楚辭》中的“香草美人”,樂府詩中的“青草”,豐富的意象及其構成的意境彰顯了古典詩歌獨特的文化屬性。作家選取意象進入詩歌的根本目的在于“抒情感懷”和“托物言志”,正如李澤厚認為“漢民族在對自然美的欣賞上,幾千年來經常把自然的美和人的精神道德情操相聯系,著重于把握自然美所具有的人的、精神的意義。”①魯迅舊體詩中對意象的獨特書寫,綿延了古典詩歌對意象的關注。
1931年《送O·E君攜蘭歸國》,如詩歌題名所示,是一首送給日本友人小原榮次郎的詩歌,但在詩歌中魯迅卻并未直接點名所要送別和抒情的對象,而是將其隱藏在所要描繪的意象之中。“椒焚桂折佳人老,獨托幽巖展素心。”這兩句被眾多學者認為繼承了《楚辭》的傳統。②魯迅化用了椒、桂、素心、荊榛等意象,用椒、桂這兩個源自《楚辭》中的純潔高貴意象指代革命烈士,而“椒焚桂折”則暗含著國民黨人對進步人士的迫害。“素心”是一種蘭草,在中國傳統的詩歌一直是純潔高尚的象征,在魯迅筆下暗含著雙重蘊意。小原榮次郎是一名商人,早期經營中國的文房四寶主,后期轉向售賣蘭花,并通過舉辦展覽會、創辦蘭花雜志等方式,推動了“蘭花”在東京的經營與傳播。魯迅在詩作中以蘭花為線索,不僅將友人的身份地位、社會活動等暗含進去,更呼應了前文愿意為革命事業、民族進步付出自己生命的“戰士”。而“以豈惜芳馨遺遠者,故鄉如醉有荊榛”這句中,“芳馨”“荊榛”也是源自于《楚辭》,“芳馨”象征著贈送給日本友人的蘭花,荊榛不僅是現實中中日兩國人民交往的因素,也指國內高壓險惡的政治環境。魯迅的舊體詩不僅繼承了《楚辭》中的自然意象,《湘靈歌》中也綿延著“美人意象”,如“湘靈妝成照湘水”中的“湘女。
在詩歌形式中,魯迅舊體詩的古典氣息體現在其詩作的標題之中。在魯迅留下的四十多首舊體詩中,《無題》就有六首;《贈馮慧熹》《送增田涉君歸國》等為主的,以“送……”“贈……”為主要句式的送別詩;《題吶喊》《題彷徨》等“題壁詩”。
魯迅繼承了古典詩歌中的意象書寫,但是魯迅并未被舊體詩的原有的意象指代所束縛住,而是在化用這些意象的同時結合社會現實,將古典融于現代之中。正如高旭東所說的:“如果說在古代中國的詩人中,屈原是最有個性精神的抗俗詩人,那么在現代中國的文人中,從留日時期到五四時期,魯迅則是最具有個性精神的抗俗文人。”③
二.舊體詩中的新氣質
中國是詩的國度,古典詩歌在中抒發對自然萬物的情思中蘊含著強烈的現實批判精神。奠定我國現實主義傳統的《詩經》,如《豳風·東山》講述了戰士在外征戰三年對家鄉的思念,連年的征戰卻并未給遠方的家園帶來安寧,遠在故土的妻子也在苦苦等待遠征的丈夫,揭露了戰爭等對百姓生活的摧殘,再現西周社會民生現狀;奠定我國浪漫主義詩歌傳統的《楚辭》也投射著屈原對家國的關注,《離騷》中“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呼告彰顯出強烈的家國情懷。在中國古典詩歌的發軔之際,深刻的現實性與現世性貫穿于詩人的創作之中,詩歌中的現實批判性從未消逝,從兩漢時期“戰城南,死郭北”的樂府詩,到魏晉南北朝時期“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從“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古典詩人一直堅守著詩歌的“現實批判性”。
傳統的詩作中不乏有關心民生疾苦、批判現實之作,但沒有跳脫出社會的局限,詩人對于百姓的殷殷關切之心并未脫出封建統治下的制度問題,也并未脫離開社會皇權的壓迫,古典詩歌并未徹底揭露出百姓流離失所,民生凋敝的根本原因在于封建君主制度下不合理的社會管理方式與經濟壓迫。
晚清以降,梁啟超提出詩界革命以后,許多學者從文學的功利性提出詩歌要為政治改良而服務,詩歌中的批判精神從浮于表面的民生精神上升到對制度的懷疑與批判,知識分子開始思考封建制度對社會的損傷與殘害,高舉民主與科學、社會與革命的大旗,掀起反封建反禮教運動。魯迅的社會批判徹底超越了封建士大夫的歷史局限,將批判的矛頭對準當權的統治者,撕開封建統治的壓迫,揭露軍閥和國民黨反動派的虛偽,從制度的根源揭示千百年來中國人民飽受壓迫和剝削的根本原因。
在《贈鄔其山》一詩中,“廿年居上海,每日見中華”,以友人內山完造的視角,揭露出了其居住在中國的二十年間的社會怪象。“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描繪出了社會大眾對于“看病和求學”的荒誕態度。同時,魯迅在成長的過程和社會經歷中,“病”一直是他的心頭大事。從現實際遇來說,魯迅父親的病因為庸醫,散盡家財無法醫治,最后還是被戕害致死;去往日本學習醫學,渴望能夠學習現代醫學,以拯救像父親那樣被傳統醫學害死的苦難人,最終卻發現“學醫救不了中國人”。在作品《藥》中,通過華老栓一家的經歷和革命黨人夏瑜的經歷,直接顯示了社會的病態不僅源于人們對“醫學”的無知,更是源于落后的制度與卑劣的統治者對人在肉體和精神的損害。在求學之路上亦是如此,傳統的士大夫們求學是為了“科舉進士”,“加官進爵”的社會功利目的,“學而優則仕”的傳統思想阻礙近代以來的思想運動,社會中的“人”依舊未被完全解放,思想進步與解放舉步維艱。在魯迅看來,傳統的三綱五常、封建禮教不僅將人扼殺在封建的搖籃里,在這種沒有創新與發展的國情中,嚴重阻礙了對于社會的進步和民族的發展。隨著科舉制度的推翻,現代性的社會學制與人才培養機制未完全確立,大學這一讀書育人之地也被軍閥和國民黨當局玷污,社會復古風潮也大行其道,在阻止現代化前行的道路中開了歷史的倒車,“讀書求學”一事在傳統與現代的爭斗中變得功利而無所事事。“一闊就變臉,所砍頭漸多”不僅將國人“趨炎附勢”的劣根性描繪的淋漓盡致,也揭露整個社會緊張的局勢。社會的病態不僅在于國民劣根性中的捧高踩低,社會統治者的高壓政策以及日益加重的民族危機下社會的割裂,革命黨人與進步學者的活動空間愈加緊縮,“白色恐怖”對魯迅等學者們帶來的生存壓迫與困境,整個社會都籠罩在政治壓抑之中。而尾句“忽而又下野,南無阿彌陀”的戲謔,也在進一步說明政壇變化之快的同時,實質呈現出來的也是現實在虛與實實與虛的“佛”中的縹緲與無可奈何。
縱觀魯迅舊體詩歌的創作,魯迅超出閾值的批判能力使得他在借用傳統的詩歌形式創作時依舊具有現代性的批判,使得其舊體詩中具有新的批判性與現實性。
三.“雜文化”的舊體詩
如果將魯迅的舊體詩創作放入魯迅的整個創作生涯之中去考量,可以發現魯迅的舊體詩與雜文的創作在時間和內容上具有高度的重合性。正如李歐梵認為魯迅“對體裁區別的僵死規定的蔑視還導致了一種創造性的混合:他的雜文中有詩,詩中有雜文。”④
首先是魯迅的很多舊體詩是來源于雜文之中的。如詩歌《吊盧騷》是出自雜文《頭》之中,這篇雜文魯迅對梁實秋于1928年發表的《關于盧騷》中大肆攻擊盧梭的回應,他認為“盧騷個人不道德的行為,已然成為一般浪漫的人的行為的攻擊”。⑤但在啟蒙運動中,盧梭在政治、文學和教育學中突出的成就被認為是撬開西方甚至整個世界的利刃,在思想解放和制度建設等方面均推動了西方近代文明的進步。梁實秋對于盧梭的攻擊被魯迅認為是“借頭示眾”,他攻擊盧梭是假,以此攻擊國內的“進步派”文人與學者才是其真實目的。
因此魯迅戲仿《三國演義》中記袁術之死后寫詩感嘆的方式,在《頭》結尾也附上了這首《吊盧騷》。此詩前兩句“脫帽懷鉛出,先生蓋代窮。”從“脫帽”和“懷鉛”中分別借用中西方的典故,指出盧梭少年時期經濟窘境,以及在發表一系列抨擊貴族教會政治和教育制度后通緝遭受迫害的悲慘境遇,同時也更深層次的影射國內的政治高壓和文壇現狀。
1927年蔣介石等人發動四一二和七一五政變,公然背叛革命并在全國各地大肆抓捕革命黨人和進步知識分子,北伐毀于一旦,國內政治局勢進一步惡化,新文學發展也受到阻礙。在新文學陣營,胡適等人以整理國故為目的掀起的“復古風潮”,魯迅與陳西瑩等現代評論派論戰,以廈大為主要陣地的高校“烏煙瘴氣”,廣州革命局勢也頗為復雜,中國革命與中國文學的發展前路未知。魯迅自身也因兄弟失和、北京政府對他的追捕等因素,像盧梭逃往瑞士一樣,輾轉廈門、廣州、上海等地,成為了流浪異鄉的漂泊者。“頭顱行萬里。失計造兒童。”這兩句更是展現了盧梭的教育思想對“兒童”的發現以及兒童教育發展的重要性,與魯迅一貫“救救孩子”“關注童心”有異曲同工之妙。類似的古體詩還有出自雜文《學生和玉佛》的同名詩作,魯迅在諷刺日軍進攻華北之后,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使得大批古董文物匆忙遷往內地,在某種程度上也披露了近代以來中國的文物流亡情況。
其次,周海波認為魯迅通過雜文創作說自己想說的話,或者說,魯迅的雜文創作是一種爭取公共領域、爭取話語權的寫作,是反“別人的聲音”而發表“自己的聲音”的寫作。⑥在魯迅創作的舊體詩中,很大一部分也是“時評”性質的詩歌,和雜文一樣,非常迅速敏捷的針對當時社會發生的事件進行評論深層次的介入公共話語之中,針對某一社會現象和社會事件發表看法。如《一二八戰后作》這首詩歌,“戰云暫斂殘春在,重炮清歌兩寂然。”寫出了戰爭對社會的摧殘,戰火雖然停止了紛飛,但是重炮侵襲對人民的傷害,對社會的損傷是不可逆轉的。黃喬生認為在《教授雜詠四首》這組詩中,魯迅用簡短精干的筆調諷刺了趙景深的翻譯問題、章衣萍對新文學“輕浮”的態度、謝六逸伙同國民黨針對左翼文人的行徑。在這一系列的舊體詩中,魯迅秉持和雜文一致的批判風格,突破傳統舊體詩僵化的批判思想和文體限制。
魯迅的舊體詩創作不能簡單地看作是“舊形式”下的守舊之作,其詩作表層的內容、表現形式和深層思想意蘊,在勾連傳統古典文學的同時,也與晚清以來的文學運動和社會運動相呼應,從文體形式到批判性內涵都有新的嬗變,在與雜文“同聲歌唱”之際,也為舊體詩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時光走過百年,舊體詩的輝煌也漸漸湮滅在社會發展的浪潮之中,作為有千百年來詩歌創作傳統的中國在市場化的進程中,舊體詩的創作也漸漸走下歷史的舞臺,如何以批判性的眼光待魯迅和當下的舊體詩創作這仍值得我們審視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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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馬芳.魯迅詩歌中的楚辭意象[J].魯迅研究月刊,2013(07):23-27+80.
注 釋
①李澤厚.美學三書[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25.
②馬芳.魯迅詩歌中的楚辭意象[J].魯迅研究月刊,2013(07):23-27+80;
③高旭東.論魯迅與屈原的深層精神聯系[J].魯迅研究月刊,2004(06):12-18.
④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135.
⑤梁實秋.關于盧騷[N].申報1928.3.25.
⑥周海波.文化傳播視野中的魯迅文學創作(下)[J].魯迅研究月刊,2003(03):17-24.
項目名稱:2022年度大連外國語大學研究生創新項目“《故事新編》的“本事”研究”(YJSCX2022-156)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大連外國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