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東平 郭兵
摘 要:執行依據會因特定事由的出現而不應繼續執行,然而現行的執行救濟制度無法解決排除執行依據執行力的問題。現有的提出執行異議、再審之訴以及另行起訴制度難以實現對被執行人權益的全面保護,我國民事執行立法有必要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填補執行救濟體系的空白。債務人異議之訴作為出現在執行程序中的訴訟,在訴的提起事由、訴的程序、訴的裁判與效力上都需要進行巧妙地設計,以使其合理高效地發揮作用。
關鍵詞:執行救濟;被執行人異議之訴;審執分離;實體權益糾紛
一、引言
我國民事執行領域存在著“執行難”與“執行亂”兩大難題,一方面要堅持“債權人中心主義”以及“執行效率至上”的執行價值觀來破解“執行難”,另一方面又要注重完善執行救濟體系,以避免因執行不當而產生的“執行亂”。執行不當既可能因執行機關執行行為違反法律規定而產生,也可能產生于出現特定事由導致執行依據不應執行時而仍繼續執行。執行機關只能按照執行依據確定執行,而不能審查執行依據上的請求權是否存在。如果執行依據上記載的實體請求權因特定事由的出現而發生變更或消滅,致使執行依據部分或全部不應繼續執行,此時執行機關仍然依申請執行人(債權人)申請強制執行,勢必會損害被執行人(債務人)的實體權益。部分大陸法系國家以及我國臺灣地區的立法中均設立了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1],以該制度停止執行依據不應繼續執行時對被執行人的不當執行。可能是基于執行效率與救濟被執行人實體權益的利益衡量出發,又或者是認為現有執行救濟途徑足以維護被執行人的實體權益,我國《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并沒有設立被執行人異議之訴制度[2]。然而在2022年6月的《強制執行法(草案)》中又明確了債務人可以提起異議之訴,對異議之訴的具體內容并未進行詳細規定。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能否解決我國司法實踐中的難題?在進行債務人異議之訴程序構建時又應如何進行巧妙地設計?以上述問題導入,本文重新審視目前立法中被執行人實體權益既有救濟途徑中存在的問題,同時論證我國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的現實可行性,并對該訴的程序構造提出建議。
二、被執行人實體權益現有救濟方式的不足分析
根據現有的法律及司法解釋規定,當執行依據因實體事由的出現而不應繼續執行時,被執行人可以采取向執行法院提出執行異議、以原判決存在錯誤向法院申請再審以及提起新的訴訟三種方式進行救濟,但是此三種救濟方式無法周全保護被執行人實體權益,也即現行的救濟機制存在不足之處。
(一)執行異議——程序性異議之解決
依據《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執行異議復議規定》)中的規定,被執行人可以通過提出執行異議的方式解決實體事由異議。將被執行人提出的實體事由異議與執行行為異議等同處理,這種實體與程序問題等同處理的方式顯然缺乏合理性。從“審執分離”的基本原理看,被執行人提出債權消滅等實體事由異議的,此為實體糾紛,應當在審判權作用的場域內通過訴訟的方式加以解決,而不能由執行權加以干涉并解決。如果通過執行異議審查的方式對涉及的實體事由作出判斷,屬于“審執不分”的體現,最終也會增加司法實踐中“執行亂”的問題。執行異議審查的方式能夠發揮一定的解決爭議作用,然而作為程序性救濟手段的執行異議在解決實體權益糾紛時難以克服自身功能的缺陷。實體權益糾紛解決的目的在于定分止爭,通過審判法官作出的判決確認當事人各方的實體權利義務關系,從而化解矛盾解決糾紛。程序異議的作用僅能夠對程序適用的合法與否作出判斷,糾正程序違法行為,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實體權利義務糾紛。被執行人提出執行異議只能產生繼續或者改正執行行為的效果,其實體權益沒有得到確認,執行機關仍可依執行依據強制執行。
(二)再審之訴——錯誤判決之糾正
根據《執行異議復議規定》的規定,被執行人可通過申請再審或者通過其他程序解決因執行依據生效之前的實體事由產生的異議。再審之訴與判決的既判力有緊密聯系,對于已經發生效力的判決,要想撤銷或變更必須通過再審之訴等特別途徑,從這種意義上說,再審之訴的目的在于糾正錯誤的生效判決,能夠起到撤銷或者變更存在錯誤的判決與裁定的效果,但是無法改變并不存在錯誤的判決與裁定。在執行依據生效之前,債務人有異議的實體事由可能產生于既判力標準時之前,在此種情況下,債務人提出的新事由可能會導致原生效裁判存在錯誤,則債務人可以通過提起再審之訴尋求救濟。但是債務人提出異議的實體事由產生于既判力標準時之后、執行依據生效之前,此時債務人不能通過提起再審之訴尋求救濟。此時,新事由的出現也不會導致判決存在錯誤,也就無法通過再審之訴加以糾錯。
(三)另行起訴——新判決之產生
依據民訴法司法解釋的規定,當事人可以通過另行起訴的方式解決判決生效之后發生的新事實而引起的異議。該條規定意在通過另行起訴的方式解決判決生效之后發生的新事實而引起的異議。通過提起新的訴訟,債務人可以獲得一份新的判決,但是新的判決并無法否定原判決的執行力,此時會存在相互沖突的兩份甚至多份判決。債務人雖然具有另行起訴的權利,但是另行起訴的結果只能是重新確立債務人與債權人的權利義務關系,并沒有排除原判決的執行力,債權人仍可基于原判決請求執行機關強制執行。通過對比提出執行異議與另行起訴可以發現,債務人提出執行異議與另行起訴的要件是相同的,這也就意味著滿足“裁判發生法律效力后發生新的事實”這一要件,債務人既可以據此提出執行異議,又可以另行提起訴訟。由此產生的問題是在程序的適用上,執行異議與另行起訴是擇一適用還是并列適用?如果是并列適用,其適用順序為何?債務人先提出執行異議后,執行機關會作出準許或不準許的異議裁定,此時債務人再另行提起訴訟,得到與執行異議裁定相矛盾的判決該如何處理?雖然目前的立法并沒有加以明確,但這也是運用另行起訴救濟方式需要考慮的問題。在執行程序中允許債務人另行起訴處理實體權益糾紛,能夠契合“審執分離”的原理構造,但是另行起訴的救濟方式無法有效地處理與原判決執行力之間的關系,因此需要構建新類型的訴訟。
三、我國構建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的可行性
現有救濟途徑無法實現對債務人實體權益的有效保護,債務人異議之訴能夠解決執行依據的執行力問題,為債務人提供更完整的保護。在我國構建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不僅不會加重“執行難”的壓力,并且能夠契合“審執分離”的基本原理,滿足我國執行實踐的需要。
(一)債務人異議之訴不會加重“執行難”
我國的“執行難”問題具有相當的復雜性,在各類矛盾疊加發揮作用下,“執行難”的表現形式也多種多樣,最高人民法院將其概括為“四難”。以解決“執行難”為背景,司法實務界對債務人異議之訴的確立持懷疑甚至否定的態度:“當前‘執行難一個凸顯就是執行效率偏低,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會進一步導致‘執行難的惡化。”[3]學術界也表現出同樣的憂慮:“為債務人增設更多保護機制不僅無助于化解‘執行難,反而為債務人拖延履行提供了條件。”[4]由于受此類觀念的影響,我國對被執行人實體權益的保護救濟一直處于靠后的位置,即使需要救濟也只能依附于其他救濟途徑。通過解析“執行難”的四種表現形式,就會發現其中前“三難”產生的原因在于執行機關自身對被執行人及被執行財產的查控能力問題以及協助執行人對執行工作支持不足,與被執行人尋求實體權益救濟并無較大關系。僅有最后“一難”可能會因被執行人提起訴訟而致使執行機關無法執行該項財產。但需要注意的是,實體權益歸屬不明的財產并非執行機關“應執行財產”的范圍。況且在未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的情況下,債務人通過其他途徑尋求權益救濟仍然會對執行工作產生一定的壓力。由此可見,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會加重“執行難”的觀點并不成立,即使有“執行難”顧慮,也不能以此為理由無視甚至損害債務人的正當權益。
(二)債務人異議之訴契合“審執分離”的基本原理
在推動“審執分離”體制改革的背景下,科學配置執行權就顯得極為重要。審判權與執行權在性質、目標以及運行規律方面都存在差異,如果不能把握二者之間的區別,在制度設計上就會不成體系,最終導致司法實踐的混亂。當發生了消滅或者妨礙執行依據上載明的債權請求權實現的事由時,債務人基于此事由提出不應執行的異議,此時的異議應為債務人與債權人之間的實體權益糾紛,需要通過訴的方式實現救濟。如果采用執行異議的方式解決實體權益糾紛,就有執行權干預審判權之嫌,正如有觀點指出“現行執行救濟制度體系中之所以缺失債務人異議之訴,主要還是沒有能夠真正認識到實體與程序的差異及其與救濟方式之間的內在關系,導致執行異議審查在實體問題上跨界越權。”[5]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允許債務人通過一般民事案件的審理方式及程序實現救濟,既維護其實體權益,又能夠維護程序權益。因此,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契合“審執分離”的基本原理,并能推動實現執行權配置的進一步優化。
(三)構建債務人異議之訴是執行實踐的需要
《執行異議復議規定》第7條第2款為債務人提供了通過提出執行異議的方式救濟實體權益,正如上文所述,以程序性審查權來解決實體爭議是缺乏合理性的。至于我國司法實務是否對債務人異議之訴具有需求,筆者在“北大法寶”檢索發現《執行異議復議規定》自2015年5月5日實施以來,共有1998份裁判文書援引過該第7條第2款①。其中,以該條款作為主要裁判理由的直通家品公司與達康富華公司、魏某啟執行復議案②被評選為經典案例,該案的裁判法官在裁判文書中也指出:“我國目前沒有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被執行人的實體事由異議應參照執行異議的規定進行審查。”可以看出,司法實踐中對于以執行異議審查方式解決當事人實體糾紛的無奈,這也預示著債務人異議之訴將在我國未來的司法實踐中發揮重大的作用。此外也有學者調查發現,在司法實踐中,有被申請人通過提出案外人異議進而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方式,意圖排除執行機關依執行依據展開的強制執行[6]。我國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有著司法實踐的需求,學界關于設置該制度的呼吁并非脫離現實基礎,而是立足于司法實踐基礎上的現實回應。
四、構建我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的建議
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是完善我國民事執行救濟法律體系的要求,有著司法實踐的迫切需要,應當全面且細致地進行制度設計。有學者指出執行異議之訴是一種特殊類型的訴訟,需要有特殊的訴訟構造[7]。在建構我國的債務人異議之訴程序時,應既要使其符合審判程序構造的基本原理,發揮解決實體權益糾紛的作用,又要以執行救濟制度體系化的視角,使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與其他執行救濟方式實現連貫與協調。
(一)債務人異議之訴的提起事由
債務人異議之訴是一項產生于執行程序中的特殊訴訟,其特殊性表現之一應為只能基于特定的事由方可提起,允許債務人隨意提起異議之訴將會對執行效率產生一定的影響,如果債務人據以提起異議之訴的事由不能符合特定事由之一的,則法院可以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對于有既判力的執行依據來說,只要發生了導致執行依據上載明的債權請求權變更或者消滅的事由,均可據此提出異議之訴,此類事由可包含清償、提存、抵銷、免除、混同、和解、延期等導致實體權利義務關系變更的相關事由。以達成執行和解為例,申請執行人與被執行人在執行程序中達成和解并簽訂協議,雙方約定被執行人應在和解協議簽訂后一年內歸還欠款,即債務履行期限延長一年。執行和解協議的存在使得執行依據上載明的債權請求權受到妨礙而無法依此申請執行,如果申請執行人在執行和解協議簽訂未滿一年的時間內申請恢復執行的,被執行人則可依雙方已簽訂執行和解協議為由向法院提起異議之訴。申請執行人在被執行人已經按照執行和解協議履行完畢后再次申請執行原執行依據的,因和解協議履行完畢視為原執行依據履行完畢,被執行人則可以已經清償為由提出異議之訴。對于沒有既判力的執行依據而言,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沒有經過辯論就已經確定,此時債務人提起異議之訴的事由除了包含消滅或者妨礙執行依據上債權請求權的事由外,還應包括債權本就不成立的事由。擴大異議事由的范圍是為了更好地平衡保護執行當事人之間的權益,以避免讓債務人處于過于不利的地位。
(二)債務人異議之訴的程序規定
1. 提起時間
關于債務人異議之訴是否能在執行程序開始前提起,筆者認為雖然消滅或者妨礙執行依據上債權請求權的事由可能形成于執行程序開始之前,債務人在此時提起異議之訴實際仍為確權之訴。將執行程序開始作為債務人提出異議之訴的時間起點,既能夠明確異議之訴的執行救濟定位,又有利于構建體系化的執行救濟制度。在執行程序終結之后,執行依據的執行力已經實現,債務人提起異議之訴不具備訴的利益,法院對此時提出的異議之訴應裁定不予受理。但這也并不意味著債務人失去了受到救濟的權利,其仍可通過另行起訴的方式請求返還因不當執行而受到的損失。
2. 管轄法院
就管轄而言,執行異議之訴應當由執行法院進行管轄,這已經成為大陸法系各國立法的通行規則。筆者認為,由執行法院管轄能夠協調處理執行程序中的實體問題和程序問題,提高法院處理案件的效率。如果按照一般管轄的原則進行規定,案件的當事人可能需要在審判法院與執行法院之間奔波往返,無疑會增加當事人的訴訟成本,因此由執行法院管轄更能符合便利訴訟的原則。
3. 前置程序
有學者提出將執行異議作為前置程序在一定意義上有助于減少當事人的訟累,提高執行效率。基于執行程序效率價值的追求,應當限制債務人的此種訴權,將執行異議程序前置[8]。如前文所述,執行異議的功能在于解決執行程序問題,是對程序性違法的救濟措施。執行異議不僅不能解決實體權益糾紛,仍然需要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來解決執行當事人之間權益糾紛。將執行異議作為前置程序能夠提高執行效率的觀點沒有正確認識執行異議的功能和價值,是沒有將“審執分離”的司法政策改革貫徹到底的體現,因此不宜設置執行異議作為前置程序。
(三)債務人異議之訴的裁判
為解決特定問題的需要,經過訴訟審理后,審判法官認為債務人提出的理由及證據不能支持其異議請求的,應當做出駁回訴訟請求的判決;認為異議請求成立的,應當判決原執行依據不再執行,并撤銷已經執行的程序。在對債務人異議之訴裁判效力的認識上,會受不同的訴訟標的理論影響產生不同的結論,如果將異議權作為異議之訴的訴訟標的,那么裁判只對異議權是否存在具有既判力,對引起異議權的實體事由并無既判力。法院對實體事由進行了審查并作出判決,因此法院所作判決對債務人提出的實體事由具有既判力,債務人在判決之后不得再就同一事由繼續提出訴訟。
五、結語
即使是在執行程序中也不能漠視被執行人的合法權益,任何主體的合法權益都應當受到法律的保護。特定事由的出現會導致執行依據不應繼續執行,然而現行的執行救濟途徑都無法達到排除執行依據執行力的目標,因此我國立法有必要論證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保護被執行人的實體權利。雖然有我國臺灣地區和域外國家的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可以借鑒,但是在制度的設計時必須以我國法律體系的適應性和司法實踐為依據,不應脫離我國立法與司法的基本實踐。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也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需要在不斷地改革試點中加以確立并完善。在對未來司法實踐經驗總結的基礎上,應當對債務人異議之訴的提起事由、審理程序、裁判以及與其他程序的銜接配合等方面作出更加全面且細致的安排,以期推動實現執行救濟制度的體系化。
注 釋:
①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實施日期為2015年5月5日,后又于2020年修改并于2021年1月1日施行,但第7條第2款的條文位置與內容均無變化。1998份裁判文書中,有1586份援引自2015版規定,412份援引自2021版規定。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9月20日。
② 參見(2019)京02執復130號民事裁定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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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駱東平(1972- ),男,湖北宜昌人,三峽大學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訴訟法學;郭兵(1997- ),男,山東臨沂人,三峽大學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訴訟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