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鈺爽
內容摘要:2005年徐靜蕾導演將茨威格先生于1992創作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這一小說改編為電影搬上了熒幕。主人公形象的變異原因和變異方式目前學術界研究較少,本文將從媒介轉換、敘述語調和價值立場等角度評述電影的改編,為學界提供參考。
關鍵詞:《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創作主體 性別轉換 變異
茨威格于1881年出生在奧地利維也納的一個富商家庭,在家庭的熏陶下,茨威格從小喜愛文學藝術。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奧德失敗告終,自1919年后茨威格長期隱居在薩爾茨堡,埋頭寫作。《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發表于1922年,來信內容是一位癡情少女的絕筆。
這封信是一位陌生女子在經歷心愛兒子離世之后,在生命的最后向作家袒露了自己的愛慕之情。導演徐靜蕾對文本進行了時代背景的更換,從女性視角重新改編文本,在2005年將文本搬上了熒幕。影視作品的文學再創作,就是將文藝與電影兩種不同的文藝形態進行媒體交流。導演將故事置身于抗戰的背景下,電影略去了較多文本卑微的細節,對其簡化處理,主要突出女性獨立意識。
一.創作主體的形象變異
(一)小說角色形象
從時代背景分析,茨威格在小說中將陌生女人的時代建立在與他同時代的二十世紀初期,在文本中為我們展現了當時歐洲女性的生存環境,茨威格筆下的陌生女人是一個非常卑微,帶有一絲討好意味的形象。即使在少女時期她在喜歡作家的路上做出了一些努力與改變,比如她會努力的學習功課,從最開始的成績平平變成班級里的第一名;比如因為作家喜歡看書,她就會看很多的書——包括作家自己寫的書;比如說會以一種非常強大的令人驚訝的毅力練起鋼琴,這種毅力令母親都很錯愕。作者潛意識中認為的女性的愛情是這樣的,作者深受男權社會的影響,陌生女人是作為一個沒有自我的父權制文化的產物而誕生。即使茨威格先生善于寫細膩的女性心理,但是作為男性作家在描寫女性方面仍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在他寫作的過程中依然體現出來的態度是女性是離不開男性的,身為一個女子仍然需要依賴男性,而女性具有犧牲精神仍是社會最重要的美德。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小說從一個男人的角度出發,展現了作者對一個陌生女人的憐憫;在徐靜蕾的作品中,《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電影展現了一種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敘述角度和人物刻畫。徐靜蕾在創作改變后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電影,從女性視角異化了原男性創作者的愛情觀。
電影版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與其說是一部純粹的愛情電影,不如說是一段女性從追求愛到成長的歷程。一個陌生女子對一個作家的愛情,看似瘋狂、不顧一切,其實并沒有什么低賤卑微之處。主人公很清楚,這個男人不喜歡被自己的情感所羈絆,也不希望他受到什么麻煩和壓迫,她有著女人的脆弱,也有著對愛情的無能為力,也有著尋常女人無法企及的成熟與強大,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敬佩的女人。在一定程度上,一個陌生女性對作家的情感,不再只是單純的戀愛,更多地是一種單純的追求,這是她一生唯一的目標。而陌生女人就是從愛情中感覺到生活的真諦,并且在自己的愛情中獲得了自己的價值。
(二)性別轉換視角下的電影化異變
(1)整體形象的再創作
從接受美學的觀點來看,作者在創作文本時心中的陌生女人形象異于創作出來所呈現給讀者的形象,而導演將文本進行改編再創作后的陌生女人形象和演繹形象亦有所不同。《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的文學屬性,不是自發獨立存在,它意識的實現靠讀者具體化,陌生女人的形象也在一次次接受過程中發生了變化。小說與電影的塑造出的女性形象有明顯的差異。
電影中導演將時代的背景設定為20世紀的30年代,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把女主定位為21世紀的新時代女性,賦予了“陌生女人”的豐富內涵:敢于追求獨立與自由,具有更為廣闊的心靈空間。她不愿依附別人,選擇了自食其力,這種思想內涵同時引起了現代關注觀眾的共鳴。有學者認為:“改編實際上是一種個人的創作行為,是以改編者的當代眼光對原著作品的重新闡釋與再創造,在對原著保持一定程度忠實的基礎上融入改編者對于作品的獨特感受與認識。”[1]徐靜蕾導演將小說進行了改編,伴隨著琵琶語的調音為觀眾呈現了一個獨立自主、努力生活、敢愛敢恨的立體的女主人公形象。
(2)刪減“卑微”敘述
影片刪去了陌生女人一系列卑微的行為,如:“我觀察你,觀察你的習慣,觀察到你這兒來的人。”“所以我上樓的時候,總是把書包皮壓在那個補釘上,嚇得直哆嗦。”“我去吻你的手摸過的門把手,撿了一個你進門之前扔掉的雪茄煙頭,在我心目中它是神圣的,因為你的嘴唇在上面接觸過。”[2]這些卑微的細節在電影中都未體現,包括文本描寫的“陌生女人”在分娩前經受的屈辱與苦難,導演也以戰爭大背景虛化了,這就使得陌生女子免遭在那個充滿呻吟、狂笑和慘叫的產房里成為被人觀賞和研究的命運。
筆者認為徐靜蕾改編的電影是一部“女性書寫”的電影。這部電影并不僅僅反映女主人公成長的經歷和男主的感情線,更重要的是徐靜蕾導演是以女性視角對陌生女人的形象進行了解讀,積極進行了審美再創作。當然,筆者認為這部改編成功的電影雖然突顯了女性意識,但并非反映著女性主義的理念或已構成了女性主義電影。
(3)女性創作者的愛情觀變異
徐靜蕾的影片中不乏關于愛的敘述。在她的愛情電影中,“徐靜蕾在塑造婦女主體性上有自己的一條道路,她的電影中,婦女的個性化并沒有在一個單獨的空間里完成,而是通過與男人的交往來完成。她認為,只有這樣,女人們才能認識自己,并真正地長大。因此,在她的電影作品中,男人和女人雖然脫離了互相了解熟悉的方式,但仍然存在著相互依賴的狀態,而男人在電影中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有時候還會推動劇情的發展。在影片《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可以看出,男主角對于女主人公的人生發展有著巨大的作用,不同個性的女主人公在追求某件事情時,會在最后作出彼此不同的決定,這就造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戲劇結果和藝術沖突表現。
二.創作手法變異
(一)小說文本敘述特點
喬納森·卡勒:“任何敘述都有一個敘述者,無論這個敘述者是否被明確認定。因為每一個故事的中心問題就是隱含的敘述者和它所講述的故事之間”。與法國作家布萊蒙所主張的小說敘述者是“故事的積極創造者”和“虛構者”相比,筆者更認同卡勒主張的“敘述者”就是“被“隱藏作者”創造的“小說”的世界。作者茨威格先生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是作品的創造者;陌生女人作為文本的主人公,即講述故事的人,是故事的講述者,包括R先生都是作者茨威格先生想象出來的產物。
小說是通過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進行敘述的,敘述者毋庸置疑是女主人公,聽故事的人是R先生。文本從R先生讀這封信的視角開始,陌生女人為第一人稱敘述者。作為接受主體的讀者群體而言,更具親切和代入感。在《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文本敘述者作為全部話語的發出者成為了代替隱含作者直接露面的最高層次敘述人。這一切都是基于R先生打開這封信以此展開敘述,自始至終都是R先生把握著全部故事情節的發展。
(二)電影的敘事風格
(1)倒敘
電影采用倒敘手法,以琵琶語為背景音調鋪陳敘述。《琵琶語》憂傷凄美的旋律如同一段模模糊糊的影像,就像男主看完信后腦海中對女主的記憶一樣斷斷續續,構不成一個圖形。故事發生于1948年深冬的北平。一名作家(姜文飾演)在41歲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一邊吃面,一邊打開了信。這封信寫自一個臨死的女人,講述了一個纏綿的愛情故事。至此,女主人公開始敘述,“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我。”
(2)環境異構
熒幕中多面性的人物和多面化的環境賦予了小說文本解讀的空間。情感是審美活動的心理基礎,徐靜蕾導演通過對于女性的建構而間接反應并作用于現實世界。導演將故事的背景放在了戰爭大環境下,影片采用插敘的敘述方式,以黃調的畫面呈現出年代感與老舊感,鏡頭通過多種線索連聚在一起,畫面唯美而憂傷。這些線索中不僅僅有白玫瑰,有特寫的面部鏡頭,還有咬了一口的蘋果等。在這部電影里,從女性的視角切入,完成了跨時空,跨文化和跨性別的轉變。在電影中,徐靜蕾導演將話語權交還給了陌生女子。一些情節描述很難用電影化的畫面來描述,而精神描述則是通過人物的行動狀況來體現,從而構建起一種以女人的感情為主要內容的美學客體,從而引起觀眾的共鳴。
三.價值立場的變異
(一)小說作者的價值觀
誠然,陌生女人作為一個敘述者,其中所描寫的R先生有作家茨威格的個性經歷和個性特征。然而,把它當作一種虛擬的描寫對象,并不能與作者的真實形象相提并論。隱喻作家是作家的理想替代者,它與小說中的陌生女性共同存在,但它的隱喻是被讀者所構建,是對作品的解讀和理解。所以有些學者認為文中的R先生即是茨威格先生本身這一說法是有失偏頗的。筆者認為,隱含作者區別于現實作家,但與現實作家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茨威格在自傳中曾談及自己的價值觀,把思想自由看的比生命還重要。所以他在塑造“陌生女人”這一形象時給予充分自由,不委身于任何人。也正因此,茨威格作品的人物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勇氣和清高。除這位堅強的陌生女人形象外,茨威格在同期小說《熱帶癲狂癥患者》塑造的富商太太充滿理智、自尊、自愛。當德國醫生因法律和私欲表示富商太太只有委身于他才可幫助墮胎,她對他回以鄙夷的長笑。R先生即是茨威格對自己的鏡像對照,是他本人現實人格的理想化建構。通過作者的生平及經歷,筆者將R先生與茨威格本人進行了比照。茨威格早年的感情經歷與R先生極為相似。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期間,茨威格作為年輕有為的青年作家,身邊圍繞著很多崇拜的女性,風流韻事必不可少。小說開篇便將女主人公放在一個很凄涼的位置,“我的孩子昨天去世了—為挽救這個幼小嬌嫩的生命,我同死神足足搏斗了三天三夜。”作者所處的時代是男權文化極度盛行,在本我和自我的關照下,作者的超我人格先后經歷了對封建道德的背離與回歸。
(二)徐靜蕾的價值重構
劉勰在《文心雕龍·體賦》中曾提出“文如其人”的觀念,無獨有偶,孟子所提出的“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亦是對作家理想建構的重申。弗洛伊德曾在“白日夢”理論中指出:“幻想的動力是在得到滿足的愿望,每一次幻想就是一個愿望的履行,它與使人不滿足現實有關聯”。導演徐靜蕾以女性立場表現出對愛情、婚姻的強烈質疑,傳達給觀眾的理念是每個人都是自我完整的生命個體。如同在《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陌生女人追求的是個人世界的完整,無論對方給予的條件如何都要擁有完整的自我。改編后的影片,更多的是表達當代人的審美觀和價值觀。”[3]
徐靜蕾在接受采訪時說:“事后再看這部小說,我忽然發現,這位陌生女人并不悲慘,事實上,她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與她一比,這個男人就慘多了。”這就是徐靜蕾拍攝本片的目的。即便如此,影片中的女性對作者的執著,從第一次見面到死亡,都沒有任何變化。這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很強大的女人,但實際上卻是一位對生活、對感情退讓、隱忍的女人。《一個陌生女人來信》里的那個陌生的女人,她試圖從過去的枷鎖中掙脫出來,但是當她開始新的生活時,她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這也可以理解為一個陌生的女子對“成長”的徹底抗拒,在過往中徘徊,不愿離去。
(三)價值差異形成的探索
(1)時代背景躍遷
1914年一戰爆發;1918年,一戰以奧德失敗告終。一戰的影響對茨威格的影響是巨大的,1919年后他便長期隱居薩爾茨堡,埋頭寫作。世界大戰沖洗的歐洲在安全的表象下隱藏著動蕩不安,如物資的困乏、生存環境的壓抑、人際關系的異化等。這個文本之所以偉大在筆者看來是因為茨威格描述的不單是愛情故事,而是一個孤單缺愛的孩子一輩子沒有擺脫自卑討好的心理,他將陌生窮養女孩的心理和一生的孤單無助全面呈現出來。這種小人物形象式的掙扎是當時破碎生態環境下大批情緒淪落者的真實寫照。
《名著的影視改編》指出:“改變的目的……更側重于傳達原著的一種精神,實則是改編者所代表的一個時代,一個社會、一個民族對原著精神實質的理解。電影中導演將時代的背景設定為20世紀的30年代,R先生從未認識過這位陌生女子,一直到信的結尾都未想起這名陌生女子,這顯然超乎情理,體現了文學的一種追求—文本呈現的荒誕性。[4]女子以一種不抱希望,低三下四,曲意逢迎且熱情奔放的愛情愛著R先生的一生,但R先生一無所知,象征了世界大戰期間人類心靈的隔膜,同時折射出生活情理的荒誕性。
(2)女性意識的覺醒具象化
徐靜蕾的影片或多或少都是以女性對獨立、自由的執著和渴望來展示她們的自我身份和自我實現。但是在影片中,也有一些女性出于社會、個人等方面的需要,在一定程度上違背了徐靜蕾對女性意識的覺醒表達,同時也揭示了人們在面對命運和現實時的無奈,在追求夢想、追求愛情的同時,引起觀眾對愛情的更多思考。
在人物刻畫上,徐靜蕾化解了一些“英雄主義”的主流愛情片,她將影片的花花公子和不負責任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讓這部影片的男主角變成了女性的愛情陪襯,突出了她倔強的性格和內心深處的深情。這種對比式的角色塑造,既消除了男主角在主流鏡像世界中的角色,又實現了女性在觀察男性時的自我建構,并用溫柔的方式構筑出女性自身的話語與之相應的女性自身的影像世界。”但是,在這部愛情影片中,女性的形象還是略顯單薄,雖然角色前后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但是其個性卻并未發生太大的改變。但他的性格雖然沒有那么強烈,但也充滿了對自由獨立的渴望,同時也有著一種傳統女子的柔弱,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也可視為徐靜蕾影片中的一種特殊的女性角色。
從電影改編的角度,我們可以看出,女性創作人對文學的影響。“故事層”中的角色塑造、“話語層”敘事角度、敘事聲音的選取,都因男女作者的性別體驗與性別身份的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面貌。當然,除了性別之外,我們還要注意到不同的社會和文化背景對“再創造”的影響。
徐靜蕾的“新瓶裝新酒”,其目的不在于單純個性,而在于從女性意識出發,同時表現特定的社會時代背景下的女性命運;同時也反映了新世紀初中國民眾的審美意識與價值觀。通過對“文本接受”和“再創造”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女性意識和時代背景是影響這部作品創作差異的關鍵因素。
參考文獻
[1]傅守祥,李馨.跨媒介的藝術對話與文化溝通——從《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看電影與小說的文本互動[J].美育學刊,2011(4):94.
[2]斯蒂芬·茨威格.一個陌生女的來信[M].高中甫,韓耀成,譯.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8.
[3]趙鳳翔,房莉.名著的影視改編[M].北京: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1999:55.
[4]劉笑.電影《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的女性意識[D].天津:天津師范大學,2020.
(作者單位:武漢輕工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