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琳 王慧玲
摘 要: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有利于落實平等保護,應積極穩慎探索在重大復雜案件和涉各類企業案件中的適用,推進刑事訴訟全流程適用,而檢察機關針對重罪案件無權作出不起訴決定,需向法院提起公訴。現行企業合規改革試點方案中缺乏法檢程序銜接的內容,因而有必要分析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可借鑒英美暫緩起訴制度的經驗,結合企業合規試點情況,將企業合規上升為法定的量刑情節,結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動法院運用合規結果,進一步構建涉案企業合規法檢銜接程序的相關制度。
關鍵詞:企業合規改革試點 法檢銜接 重罪案件 暫緩起訴
一、問題的提出
企業合規改革試點之初,相關理論研究與實踐的關注焦點主要圍繞輕罪案件適用涉案企業合規程序后的不起訴問題展開。隨著合規改革工作的推進,企業合規程序的適用范圍已擴展至重罪案件。2021年4月,最高檢發布《關于開展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方案》(以下簡稱《試點工作方案》),要求將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結合,對于辦理的涉企刑事案件,可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框架內提出輕緩量刑建議。實踐中,檢察機關也開始在涉企重罪案件中適用企業合規程序,例如在上海市A公司、B公司、關某某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案[1]中,涉案企業及實際控制人如實供述,補繳稅款,有立功情節,積極合規建設,檢察機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出輕緩量刑建議,法院予以采納。再如海南省S公司、翁某某掩飾、隱瞞犯罪所得案[2]中,涉案企業及實際控制人自首,如實供述,認罪認罰,退賠贓款并合規整改,檢察機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出輕緩量刑建議,但法院認為量刑建議過低,檢察機關回函不予調整,最終法院采納檢察機關的全部量刑建議。上述兩個案例分別有立功、自首等法定從輕或減輕情節,再結合當事人坦白、認罪認罰、退贓挽損等情節,均作出了降檔適用緩刑的刑事判決。但案例一直降兩檔,案例二遭到了審判機關認為量刑建議過低的質疑。因此,在相關立法尚未對企業合規是否作為法定量刑情節予以明確的情況下,如何把握重罪案件合規考察合格后的從寬尺度,推動企業合規工作的法檢銜接是合規改革試點探索中亟需解決的問題。
2022年8月,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區法院與檢察院、公安局洛江分局聯合出臺了《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協作機制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創造性地對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的問題,包括合規建設效果在審判階段以及執行階段如何適用進行探索。但總體而言,現行企業合規改革試點方案中仍缺乏法檢銜接程序的系統性內容。本文以重罪案件為視角,著力分析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并借鑒英美暫緩起訴制度的經驗,結合我國企業合規試點情況,完善涉案企業合規法檢銜接程序的相關制度。
二、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當前的企業合規改革試點以檢察機關為主導,然而,刑事案件尤其是重罪案件的特點決定了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具有現實的必要性。第一,刑法并未將合規確立為法定量刑情節和違法阻卻事由,檢察機關對重罪案件適用合規不起訴將違反罪刑法定原則。[3]重罪案件適用合規程序后,檢察機關仍需訴至法院。為了更好地發揮企業合規的刑事激勵作用,法院應將企業合規作為量刑的考量因素,結合第三方組織意見審查合規整改情況和效果。第二,有助于監督合規整改,促進量刑適當。實行暫緩起訴制度的美國、英國等國家大多規定了法院對暫緩起訴協議的司法審查權以制約檢察機關的裁量權。我國法院雖無司法審查權,但不可避免要審判重罪合規案件。法院對企業合規整改情況以及合規從輕量刑建議進行審查,一方面能提高合規整改的有效性,另一方面可根據企業合規整改情況,對檢察機關不合理的量刑建議不予采納,保障量刑適當性。
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也具有可行性。首先,法院對刑事案件定罪量刑具有裁量權,而檢察機關僅擁有量刑建議權。檢察機關將重罪合規案件訴至法院,可以提出量刑建議,但鑒于目前刑事訴訟法尚未賦予合規法定量刑情節的地位,也沒有賦予合規從輕量刑建議“一般應當采納”的約束力,所以重罪合規案件量刑主要取決于法官的自由裁量。其次,以審判為中心要求重罪合規案件的辦理要圍繞審判進行。重罪合規案件中,檢察機關提出的合規從輕量刑建議應經法院審理決定是否采納,涉案企業在起訴階段甚至偵查階段便已進行的合規整改活動也應當圍繞法院審判的標準,經法院審理和判斷,企業合規才能在具體的重罪案件中實現刑事激勵。最后,法院參與重罪合規案件體現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原則。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同具有控訴職能,而法院具有審判職能,為實現實質性控審分離,公安機關、檢察機關應受到法院制約。在重罪合規案件中,法院的審判可以制約檢察機關起訴行為,限制其濫用起訴裁量權,防止以虛假合規騙取從寬處理。
三、法院參與涉案企業合規程序的域外模式
從域外經驗看,依據法院參與程度的不同,合規不起訴制度主要包括以美國為代表的“檢察官自由裁量模式”和以英國為代表的“司法審查模式”。[4]
美國是最早實行暫緩起訴制度的國家,因檢察官占據主導地位,法院對檢察官自由裁量權的制約十分有限,所以被稱為“檢察官自由裁量模式”。美國的刑事合規可分為暫緩起訴協議和不起訴協議,兩者的區別在于是否有法官的參與。不起訴協議由于案件沒有進入審判階段,完全由檢察機關裁量是否起訴涉案企業。暫緩起訴制度中,檢察機關將案件訴至法院后,須向法院提交暫緩起訴協議并申請中止起訴。協議期滿后,檢察官依據企業履行協議內容的情況決定是否向法院申請撤回起訴。雖然在美國的暫緩起訴制度中,法院可以對暫緩起訴協議進行司法審查,但其扮演的是被動角色,僅進行形式審查,法官通常會批準暫緩起訴協議。協議期滿后,若企業履行了協議內容,檢察機關便向法院申請撤回起訴;若企業在考驗期內違反協議內容,檢察官則會向法院申請恢復起訴,法官對于檢察官的申請往往予以批準。
英國是較早引入美國暫緩起訴制度的國家,并進行了調整,形成了“司法審查模式”。英國的暫緩起訴制度與美國的區別在于英國實行司法雙重審查,且為實質審查,法官在暫緩起訴協議履行的全程中承擔實質監督職責。在初步司法審查中,檢察官應向法官提交初步審批申請,并附上協議的原則性條款。法官召開不公開的初步聽證會,依據聽證會內容,初步審批暫緩起訴協議。在最終司法審查中,檢察官仍需向法官提出申請,法官召開最終聽證會,且應公開其批準同意的聲明和同意的理由。協議經法官批準后,若企業履行了協議義務,檢察官將向法官申請撤回起訴。相比于美國的“檢察官自由裁量模式”,英國的暫緩起訴制度更注重法官的作用,但嚴格的雙重司法審查也影響了暫緩起訴制度作用的發揮。
“檢察官自由裁量模式”下,企業合規案件中法官的參與度較低,檢察官的起訴裁量權受約束較少,這不僅提高了檢察官與企業達成暫緩起訴協議和不起訴協議的積極性,同時涉罪企業也會更愿意配合檢察機關,提高辦案效率。但該模式下,法官對檢察官的自由裁量權限制不足,易產生檢察官濫用自由裁量權,與企業串通達成協議的問題。對此,美國司法部頒布了一系列的備忘錄來規范檢察官起訴裁量權的行使,但是這些規定屬于內部監督,實際的監督力度并不強。[5]而“司法審查模式”強化了法官對檢察官起訴裁量權的制約,彌補了“檢察官自由裁量模式”的不足之處,但由于暫緩起訴協議需要經過法官兩次實質性審查,召開兩次聽證會,程序較為繁鎖,因此檢察機關更愿意直接起訴。
由于法官在企業合規案件中發揮作用的程度不同,兩種模式在司法實踐中產生了不同的適用情況。在構建我國法院參與重罪合規案件審判工作機制時,可依據目前企業合規改革試點的情況,綜合考量兩者的優缺點,借鑒有益的經驗。
四、涉案企業合規法檢銜接程序的完善
構建重罪合規案件法檢銜接的工作機制需堅持檢察主導原則。檢察機關是企業合規改革試點的主要推動力量,各類規范性文件也是由檢察機關牽頭制定的。一方面企業合規是新形勢下檢察機關對傳統檢察職能的必要延伸和應然拓展,具有法理上的正當性,另一方面企業合規的制度機制和措施方法都彰顯了檢察機關的主導權能和優勢。[6]因此,應在遵守檢察主導原則的基礎上,讓法院參與進來,促進企業合規法檢銜接。
(一)將企業合規作為法定的量刑情節
依據最高檢發布的《試點工作方案》,檢察機關辦理涉企刑事案件時,可以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框架下提出輕緩量刑建議。但目前我國刑法并未將企業合規作為法定量刑情節,這將阻礙法官以合規整改合格為考量因素對涉案企業作出從輕或減輕處罰,不利于在重罪合規案件中進行刑事激勵。也正因企業合規在實體法上未被認定為法定量刑情節,目前檢察機關只能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框架下提出輕緩量刑建議。而法院是否認可檢察機關提出的此類量刑建議,在實踐中成為了一個問題。
是否有必要將企業合規確定為法定量刑情節?企業合規在司法實踐中已經成為酌定量刑情節,在時機成熟后應確立為法定量刑情節。隨著試點深入、影響擴大,重罪案件中會有更多的企業進行合規整改,有必要將企業合規納入法定量刑情節范圍,掃除法院采納合規從輕量刑建議的阻礙,增強企業進行合規整改的動力。企業合規作為獨立的法定量刑情節,除了出于激勵合規整改的考慮,還有預防刑的依據。司法實踐中,一般先依據責任刑確定基準刑,再依據預防刑對基準刑進行調整,確定宣告刑。企業犯罪后進行合規整改,不會影響犯罪時社會危害性的大小,但涉案企業經過合規整改,依法依規經營意識增強,再犯的可能性降低,預防必要性也降低。因此,將企業合規作為裁量預防刑的量刑情節,符合預防犯罪的需要。
(二)結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構建企業合規制度
關于企業合規的構建思路,有學者主張構建“以合規為核心的企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7],即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基礎上,加入企業合規作為預防刑的量刑情節,并修改刑事訴訟法相應內容。此外,還存在另一種思路,即參照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及刑事訴訟特別程序等制度,單獨構建涉案企業合規制度。[8]兩種思路各有利弊,依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進行構建,在當前情況下較為簡便易行。但是企業合規制度依附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將影響其發揮作用。單獨構建企業合規制度的思路雖更為徹底,但難度相對較大。
目前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加坡等國都單獨構建了企業合規相關制度,這已成為國際趨勢。單獨構建企業合規制度更具長遠目光。然而,單獨構建的難度較大,需在試點中嘗試。可先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框架下,融合構建企業合規制度。在涉案企業認罪認罰、完成合規整改的情況下,檢察機關可以提出合規從輕量刑建議,法院應將企業合規作為預防刑的量刑情節,綜合全案事實和法律,決定是否采納量刑建議。待試點結束,依據試點成果和經驗,再考慮是否單獨構建企業合規制度以及如何單獨構建。
(三)推動法院在審判階段和執行階段運用合規結果
如前所述,美、英兩國法院對協議的審查,無論是形式審查還是實質審查,都有助于法院了解暫緩起訴協議的內容和過程并作出是否同意檢察機關撤回起訴申請的裁決。這一經驗值得借鑒,應確保法院對合規過程有足夠的了解,進而推動其將合規結果運用到審判階段和執行階段。
法院可以對合規協議履行情況進行審理判斷,決定是否采納檢察官合規從輕的量刑建議。前述《意見》中規定,人民檢察院應向法院移交合規監督考察材料,包括合規整改計劃、第三方組織合規考察書面報告等,材料經法庭審查,可作為審判階段從寬處理和執行階段分期履行、暫緩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限制高消費的依據。結合《意見》的規定,筆者認為,法院不宜過早提前介入,但檢察機關將重罪合規案件訴至法院后,法院可以要求檢察官提交企業合規材料以便了解合規整改的過程和效果,審查合規建設成果,依法決定是否采納檢察官的量刑建議。
法官對合規結果的運用,還可以延伸到執行階段,將其作為在執行階段分期履行、暫緩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限制高消費的依據。執行階段分期履行罰金有助于減輕涉案企業的負擔,暫緩納入失信被執行人可以避免企業在政府采購、招標投標、行政審批等方面受阻。納入限制高消費被執行人主要為企業實際控制人、經營管理人員、關鍵技術人員等自然人,對這類人員限制高消費也會間接影響到企業的經營。法院將合規結果延伸運用到執行階段,將激勵更多企業進行合規建設。
當下企業合規改革試點不斷深入,若將適用對象局限于輕罪案件,僅依靠檢察機關力量推進,將影響制度價值的充分實現。因此,應依據我國現有制度和試點情況將企業合規適用于重罪案件,延伸到審判階段,構建重罪合規案件法檢銜接程序。但是機制的形成要由法律法規予以明確,對此刑事訴訟法等相關法律如何予以回應還需進一步研究,才能鞏固試點成果,完善企業合規制度。
*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區人民檢察院檢委會專職委員、一級檢察官[362011]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100872]
[1] 參見《最高檢發布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檢察院網https://www.spp.gov.cn/xwfbh/dxal/202106/t20210603_520265.s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1月26日。
[2] 參見《企業合規典型案例(第二批)》,最高人民檢察院網https://www.spp.gov.cn/xwfbh/wsfbt/202112/t20211215_538815.shtml#2,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1月26日。
[3] 參見李本燦:《刑事合規制度改革試點的階段性考察》,《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2年第1期。
[4] 參見陳瑞華:《企業合規視野下的暫緩起訴協議制度》,《比較法研究》2020年第1期。
[5] 參見唐彬彬:《檢察機關合規不起訴裁量權限制的三種模式》,《法制與社會發展》2022年第1期。
[6] 參見董坤:《論企業合規檢察主導的中國路徑》,《政法論壇》2022年第1期。
[7] 李玉華:《以合規為核心的企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21年第1期。
[8] 參見孔令勇:《刑事合規與認罪認罰從寬的融合——企業合規從寬制度研究》,《中外法學》202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