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碩,現居貴州貴陽。曾獲2013年北京文藝網·國際華文詩歌大獎·首部詩集獎、2015年度《安徽文學》評論獎,主要著作有長篇紀實小說《民王朝遺民部落》、詩集《綺語》、長篇小說《末代夜郎王》等。
鷓鴣天
你頭頂的天空,只應該是古人的了
為了湛藍,你更換過許多的軀殼
每一世都活在同樣的眺望之中
你屬于南方,貪戀溫暖和纏綿
喜歡朝著太陽飛
是的,古人總叫你“隨陽鳥”
說你發出的叫聲,就像在自己呼喚自己
模仿者
夜燈把世界變成影子
可疑而遙遠。她無所事事
背靠19樓的晾臺
不時把煙灰抖向虛空
無意看到一只鳥
飛進一棵茂密的榕樹
榕樹一動不動
她隨即發出個短信,她說
她正在等他
只是她不會讓他知道
她其實是一個模仿者
抹香鯨即將成為骨架
它擱淺在海岸
尾部被漁網纏住并受傷
許多路人跑來圍觀
面對它長達18米的偉岸
一位救援人員揚了下手臂
迎著海風大聲說從抹香鯨口中
掏出很多垃圾
塑料袋、快餐盒和啤酒瓶……
忽然抹香鯨的身體動了一下
直接就在電視新聞中
從鼻孔涌出一些鮮血
某專家在畫外音中認為
它基本上無法挽救
只能讓其自然死亡
隨后將對它進行一番研究并制成標本
正啃著外賣送來的肯德基
我趕緊耷下眼簾
躲開了這個埋伏在我中年生活里的不速之客
漫長的青春期
三月叫啞姑的瘋女人
習慣一路小跑到村口
立在剛開花的桃樹下
呆望田野
那景象熟悉又陌生
而經歷了詞語的觀察者
總在不相干的遠處
一次次飛入那個幽深的喉結
由此躲過春風與桃花劫
還有漫長的青春期
我們這樣的生物
肉身滾燙心智發達
篤信“天真論”
飛鳥一般隱匿于黑夜
我們這樣的生物
的確難以辨認
當微風輕柔
天地間似有碩大的水晶懸浮
我們會啄碎無數的形體
露出笑容
因為我們無數次夢見的
仍舊是夢
我們活回一粒塵埃
成為任意的一個童話
溶解在任何一種生物身上
成為同悲同喜的精靈
這個當口
有溫熱的水晶雨漫天而下
每一枚都是飛翔的幼體
看,太陽已劈開你
你發光的身體
變為一尾歡暢的魚
為了安魂
梭形的痙攣在明暗之間
不斷拍打濕滑的翅膀
成為你最香艷的喻體。它
一次次落入被描寫的天空
一次次隱秘地劃過
一條飛翔著一切倒影的河
秋日的渾圓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
順著一滴露水
山色慢慢從落地窗上滑落
一寸一寸地
途經你尚未朽壞的輪廓
這瞬時的靜默
還包含一陣陣渾圓的秋風
不停席卷你中年的體溫
那飛奔而過的棕色馬匹散發的體味
令一個散步的少女莫名臉紅
陽光下的黑匣子
鐵鳥折翼后
除了肉身,沒有什么可以歸于塵土
流淚作為一種儀軌
仍將延續
就如彩虹和彩虹般的鳳鳥
誰真正信仰它們呢?
誰又能徹底遺忘它們呢?
向晚意不適
五月的麥芒細風吹
我是這夕照下的第一個陌生人
第一個讀懂很多神話和經卷的人
第一個手無寸鐵
望著黑紅色的天邊
拉一張看不見的弓,滿弓
贖春
合歡樹寬闊的枝葉
變幻著的陽光
豐饒的斑斕跳動不已
令這個正午猶如一瞬
在一個臂彎里她看到孩子
在一支香煙里她再次看到那婦人
在一個水潭邊她找到陌生的少女
春風紛亂,又忘記的疼痛
被她當成絕望的一部分
設計部與七夕
“七夕的海報怎么弄?”
捧著茶杯
我神思遠游
離異人士不該三緘其口嗎?
有什么不一樣,他輕輕晃動著杯子
里面的菊花、枸杞、桑葚左右蕩漾
猶如戲精上身,他滔滔不絕
瞬間策劃出N種浪漫
仿佛深諳兩個杯子的價值
須在七夕一決高下
沖著他滿意地點了三次頭
我忍不住暢想了三次
光陰須黑白兩分
滿枕頭的蛙鳴
從他的耳廓叫到窗外
再從窗外叫到他的耳廓
來來往往,從不消停
失眠者當然不理會
他席卷夜半的黑一起蕩秋千
在快速的起伏中
他習慣尋訪另外的世界
并與最深淵處、最無形狀的事物
交換理想
這樣他很快就預演完自己的一生
失眠者的勇氣還在于
黎明時他毫不猶豫跳進白晝
用另一半的光陰
做一個白色的陌生人
且將蠻力賦明天
不管三七二十一
離開廚房和枕席吧
不剝洋蔥,不祈神跡
明天以跪碑之心
去沖破南墻
卸一切光滑之物
毀一切快速之物
寫一首誰也看不明白的詩
橫在喉結之巔
憐惜所有含沙的孤影——
大漠,古原,雪山和取經之人
品嘗百毒
埋藏四季
去喚回原來的燈盞
你看不懂的圖景
想著要離開你
我就打開音響
出來一段大提琴,它倒著起飛
與悲喜無干
予你無法到達的地方
一架碩大的鐵鳥被拆散,遍地的水銀
疲倦地擰大音量,它更加低沉
云三朵
鶴,馬,鯨,還有掃帚
我都騎過
有時別扭
有時會心一笑
多么微量的人世啊
云一朵,云兩朵,云三朵
看古代的陽光
始終停留在我窗前
某畫展之某解說
曠野等同于一只小酒瓶
彼處的時間
可以夾雜一切
比如一個人,一桿獵槍,一只煙斗
它們正在通過,類似針尖大的夕陽
估計塵土和茂密的黑發
迸出了火花
對于觀望者
大概就是這個樣
天地容納一個好腦洞
一只醉掉的胃
一對正在衰老的腰腎
容納骨架、墳墓,任何新生
容納人造的,非人造的
闊大的,毫無預設的
有寄,古老式救贖
馬蹄聲踏出那城郭
如風一般去留的行者
寄身一切形
寄身一切相
他溫潤,他透明
他滾燙,他清涼
他不可見
他明明滅滅來來去去
很多年,或是很多世
隔著萬千的窗戶
總有人銜起細碎的月光
混淆著淚水和薄酒
如何讓妞妞歇一口氣
院子里四處是妞妞的木偶
花花綠綠,形態各異,身份不一
有的做飯洗衣,有的種花
還有一個在開車,不停地工作掙錢
還有一個專門給妞妞講故事
只有那個帥氣的王子
能在郊外與她偶遇
拴好白色的馬匹,他們一起唱歌
攜手走在林間小道上
妞妞永遠是芭比1號兼解說員
整個下午
她拎著自己去到不同的場域
樂此不疲又三心二意
像極了年輕時我對男人的態度
恍惚中,我看著芭比1號不斷移位
穿梭在眾多的木偶之間
通過一堆形狀不一的積木
有不同的墻里墻外
如同一會在漩渦的中心
一會又在漩渦的邊緣
妞妞對額上滲出的汗珠一直不管不顧
我忍不住說了句,妞妞你能不能歇一會兒?
妞妞抬起頭,陌生地看著我,目光迷離
古老,是一種寬闊的失語
作為打卡地的四合院
還有線裝書、牌位與香案
鐘、家、大、院
妞妞揚起臉,把這四個字分開來念
一個激靈
你猛地仰起頭——
牡丹、喜鵲、蘭花、仙鶴,呼就來了
秋風緊,它們行進有序,影子巨大。這些超級精靈們
大得形狀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