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開
這個男人在墻內開,也跑到了
墻外開。他并不燃燒
卻習慣于帶著火,一個火舞者從狹長的
脈管中現身,背后有焦骨
而不僅僅是文身
這個女人把蕊抽出來,長成花瓣
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女閣老的臺閣體
依然固守社會的某種等級。這
不是修辭,是牡丹之眼。而更多的
匿名者需要被叫出,當以天空為鏡
它打開昨天的一角,順便打開昨天的書
月光的合金和太陽的灰,混合成夜光白——
這詞語的困境,類似于
不停地嫁接,最終卻
無家可歸的人。一個人的近親和故鄉
僅僅在四月的齒輪,以集體逃亡
為裝飾物。這不是戰爭,是寫作
反季節就是好季節
借一步說話
對虛擬的一次邀約。牡丹
走下枝頭,一個真古人
和假真人,飄過田壟、細水、草坪。
隱含著小心、謹慎,和
另一處道場。植入
已找不到合適的詞。
女兒說“美,真美,美死啦”,
一句話就探到了絕境。
語言的居留地如此荒蕪。
四月將盡,現在它在畫案、在鏡中
在一塊木雕的屏風,它有
至高的期許。如果向王維
借一步,再斷代,自然如道觀
還回一疊重影?
如果借的是星空,是否
可以把星空再鏤空一次
還給你一個杜甫?
這好像已經僭越,
已達詞語的邊界,總不會有人
纏著你,必須說點什么。
不說,一定是
美到極致,這個可以借。
而不僅僅是,閃身。借過。
和人鄰兄《潔凈的人》
我只希望有一類人,一生一世
只喝風,而且只喝西北風,其他的風
他都不喝。這樣的人多好,不食五谷
不食牲畜,他們相安于風中。黃土地的風
和砂礫中生長的風,它是貧瘠的重口味。只占有
高海拔的風,像是清水里的刀子和鐵蒺藜
他們見風即長,風駐則歇
這是些純粹的人,風即是酒,即是豪飲。絕對是
在煉丹爐里窯變的人,一臉的鐵銹花和
飛青
無所在
從前有座山
也有一條河。你從
南關碼頭上走過,梧桐的影子
還沒有鋪到對岸。你就敲擊著
一截木頭,冒充打更人。從前
走過長夏橋,那些芝麻小店、酒旗
都是盆栽的,你又搬來一座山
安放在一隅。仿佛種下一卷殘章
就可以生出下文。從前一個叫花落印的村子
無出處,不可考,還可以去東坡
找東郭先生下棋。乘坐綠竹的排筏子
到洛陽城來的都是些什么人?
文峰塔一直在,有九層,有云絲縹緲
老和尚云游到東山,開始面壁。一河之隔的
西山石頭,端坐聽講。它們的笑,無語
亦無解。我關注于《水經注》
滿滿的腳窩里,印泥肥沃,河流奔騰,有螻蟻
打魚結網。我沒有醒來
魚也不醒
鳥鳴澗
水,退回到石頭屋中,藏身于
里面的另一個海,和另幾聲鳥鳴
白色的,或栗色的。我剛剛在晨跑時
看見岸邊通宵喝酒的兩個人
赤著身子,還在絮絮叨叨。如果
還是岸的話,那個垂頭
似已入夢的中年是多么熟悉,悲傷
被訴說了一夜。楝花撲簌在
唐朝的住址。澗水清冽,總是轉引自
你爬梳的柳枝,風一吹就翻過了。下一頁就
看得見海,看得見對飲的沉船。唯有鳴聲
和向晚的啞語,痛如一塊
碎裂的新瓷
在瀍溪
孔融寫信給曹操說,
武王伐紂,將妲己給了周公。
操問:出何典?
孔曰:以今例古。
想到這個故事時,
我在銅駝街上,見推著三輪車的小販們
散場。剛剛來過的人,正健步
走過瀍溪橋。眾多欣賞
水蓮蕉的看客中,我是那個唯一
帶著病床號和留置針的。
這是漫長的一天。銅駝的胃腸鏡
不訓詁,也不律今。
山脊線
從淺綠、青綠、墨綠到黛綠。
只此綠,越來越深,似乎是一處
修辭的疆土。可有一只
以天空為水的鳥,戴一頂斗笠,
裝載滾雷和閃電。雪豹子
沿山脊跳躍。仿佛倉鼠的人性力學
拖動齒輪,完成一個個拼圖。洪水出山,
陸機入洛,絕境已成常態。月光的胎骨
定居在鋒刃上,也定居在庭院的
邊界。此處咎征,棄常為妖。
我翻閱《五行志》,“奪民農時……木不曲直”。
見戾氣肥碩,深厚于松間照。翻檢一只蝙蝠人,
白夜翼行,萬安山獻身于不透明的
通透碑穿,像極了臺上的雙聲道歌手。也許是
鵝絨藤纏著崔顥,還有更多的崔顥,鶴唳華亭。
“挫萬物于筆端”,此時擬古,唯有山脊
值得信賴。
在大運河博物館見一柄鐵梨木船槳
我以為是鐵銹,銹出了空洞。濤聲、吆喝聲和
船工號子,正密匝匝穿過那些細孔
我以為是隕石。烏沉沉
這天外來的手柄,濤聲、吆喝聲和
船工號子,正密匝匝穿過那些細孔
它一下子就找到了
下一個刑徒
蘇過入宮
徽宗召蘇過入宮
指一墻壁。蘇過
畫一方石,幾株樹。怪石老藤后面
是徽宗看不見的
一抹遠山。他在這面墻壁上
遇見了東坡
在更遠的遠山之外
如果沒有一棵樹,我們還能
撞見誰?如果沒有一塊石頭……
有的人已經走了,世界
背轉身去
另一條河流
當我說到河流,它停滯
貓一樣弓起脊背,并把安靜放在車轍里
然后就抹去頭尾,挺起身來時
和一塊切下的蛋糕類似,除了
方向和皺紋,沒有什么
可以食用的記憶。
這一小段困境,也是我
對尤利西斯的凝視。既不指向故土
也沒有一條忒休斯之船
翻身上岸。它僅僅是我們
常說起的一條河
蛻下的蛇皮和禁忌
在南關碼頭舊址喝酒
你的理由很充分:
為自己再復活一處碼頭。如此
以沙子堆積的庭院,就會鋪滿
一條運河的月亮前傳。我持續地搬起
條石,然后放下,濺起的水聲一直
響徹在杯中。我仍在
胎腹,和孩子一起讀老青鳥故事集,給體內的支流
和次支流聽。碼頭
又回到碼頭。舟楫、竹排、一整船的苞米、農婦
這些消逝的舊物,從來不曾離開過一個時代
轉角的扶手。那是固執的老船夫,把一尾魚
送回族譜。把反復出現的星辰、閃電,以及
它們也看不見的遮蔽物
再擺渡一次
朱懷金,1969年生于河南南陽鄧州,中國作協會員。部分詩作被譯為英語、韓語、泰語、錫伯語。詩歌入選《河南詩選》《先鋒詩歌》《詩品》等多個選本。曾獲首屆河南文學獎等獎項,著有詩集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