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午 敬丹櫻
1.緣何寫詩?
夏午:我寫詩,因為我需要。我需要有一個地方安置被現世傷害、愛撫過的靈魂。相對而言,私人化的詩歌語言擁有這樣的先天優勢,它更容易構建光芒四射卻不被外人覬覦的心靈烏托邦。
敬丹櫻:我寫詩是工作好幾年后的事了。周圍人們休閑方式以麻將為主,可能于我而言,麻將技巧的融會貫通比一首詩的謀篇布局更為玄妙吧。在小地方生活,接觸詩歌的途徑非常有限,很難找到詩歌讀物,所幸我趕上了博客時代,大量現當代詩歌閱讀儲備從博客按圖索驥而來。
2.你的詩觀是什么?
夏午:無中生有。詩人于堅曾說,詩意是“無”,詩是“有”,詩人是可以召喚“無”的人。我的理解是:寫詩就是無中生有。這個過程非常艱難。所以,我一直渴望習得無中生有的鍛造術。
敬丹櫻:語言只是服務于詩歌的工具,詩歌一定要落實到內在的核。我開始把自己代入生活場域,關注時事,觀察生活,關注低處小處,寫自己,寫蒼生,寫所見所聞,寫自然萬物。我會慢下來,為琢磨出一首看起來笨笨的、有摩擦力的詩歌感到由衷喜悅。一直以來我的詩觀里有一點始終沒變:聽從內心。
3.故鄉和童年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夏午:我的童年從一條河開始。這便是夏河。地圖上,這條河叫黃泥河。我的故鄉,與其說是一個叫廬江的縣城或者一個叫泥河的集鎮,不如說是夏河,是流經我家的那一小截夏河。夏河是從不言語的先生,不曾告訴我將要去何方,卻讓我懂得:自童年流過來的河流是永恒的,會閃閃發光。而河流一旦開始流淌,流動便是它的宿命。我既然選擇寫作,書寫便是我的宿命,我不能也不想過一種沒有文字深度參與的生活。而只有通過不停地書寫去推翻業已完成的世界,重新建設并命名,我才能從中尋找到自己。
敬丹櫻:少年時期跟隨父母離開出生地,在第二故鄉生活至成年,之后因為工作變動,又到新的環境生活。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發現故鄉你認識和認識你的人都越來越少,而第二故鄉始終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很多年來,故鄉是一個讓我感傷的詞,我曾在一首詩里寫過“我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我是一個虛構故鄉的人”這樣的句子。童年時期都在故鄉度過,有小鎮生活和鄉村生活交替進行的漫長時光,我生命里最孤單和最快樂的記憶都來自童年。可以說,故鄉和童年不可分割,是我取之不盡的詩歌素材庫。
4.詩歌和時代有著什么樣的內在聯系與對應關系?
夏午:詩歌的呈現方式,可能有時代的局限性,也可能有跳出時代的超驗性。
敬丹櫻:詩歌不可能成為脫離時代的孤島,寫作者筆下的世界,也注定不是烏托邦式的存在,因為寫作者本身就是裹挾在時代洪流里的一朵細浪。無論寫什么,怎么寫,都是在不同程度地參與時代,詩歌留給寫作者的任務就是處理時代。
5.對于當下的詩歌創作,你的困惑是什么?
夏午:我活在當下。當下曾讓我發聲,也讓我一次次失語。作為一個詩人,我時常困惑,該怎么把控自己的聲音,使其冷靜又動人心魂,又該如何從失語的狀態中走出來,進入真正的詩歌寫作。詩是沉默的藝術,我不知道該如何有效習得在大面積的沉默中提取出獨屬于自己的聲音的本領。
敬丹櫻:我的困惑不是追不上最好那撥詩寫者的步伐,而是我的下一首詩,怎么才能區別于上一首,題材、結構、角度、語言、想象力……哪怕只有一點點突破,都會讓我獲得解出數學題才有的喜悅。
6.經驗和想象,哪一個更重要?
夏午:在我陷入失語狀態近半年的今天,我認為想象更重要。一個詩人只能依賴經驗,寫出經驗之詩,是遠遠不夠的。絕對意義上的好詩屬于永恒的時間,而非獨屬于某個特定的時代;也不是單靠經驗就能寫出來,而是超凡的想象。不管是寫作手法,還是呈現方式。
敬丹櫻:如果一首詩更側重于想象,那就展開想象的翅膀;如果一首詩是經驗主導,那就讓經驗馱著筆走好了。
7.詩歌不能承受之輕,還是詩歌不能承受之重?
夏午:不能承受輕重的,是人,是每一個天真的寫作者。詩歌沒有什么不能承受,這便是詩歌的魅力。
敬丹櫻:這個話題讓我想起“信則有,不信則無”“橫看成嶺側成峰”。如果把詩歌對一個人心靈潛移默化的浸潤程度進行量化,結果無外乎輕重之間。詩歌的信徒,發燒友,門外漢,都是值得尊重的個體。在我看來,生活比詩歌重要,即使沒有詩歌,也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把日子過得有詩意,并從中獲得解脫。
8.你心中好詩的標準是什么?
夏午:真正的好詩會讓所謂的“標準”失效。表現有二:其一是“動人心弦”,我的心被一首詩打動了,跟著那首詩走遠了,很久才回過神來,回到自己身體里。其二是“自嘆弗如”,我暗地里說,我寫得也不差,但是確實寫不出史蒂文斯、阿米亥那樣“致廣大而盡精微”的作品。
敬丹櫻:大家通常說詩歌沒有標準,是基于這首詩至少是過了詩歌及格線而言的。我心目中一般意義上的好詩的標準是一眼看過去,文本能夠雁過留痕,在我心里留下印象。更經典的詩歌,則是能直擊心靈,讓我深深共情,久久難忘那些。詩歌是小眾藝術,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一個詩寫者最悲哀的是,能代表自己,被更多人記住,口口相傳的詩歌,很少有超過十首的。
9.從哪里可以找到嶄新的漢語?
夏午:道在屎溺。我相信嶄新的漢語也一定在我們日常交流和使用的話語和文字里。而且,千百年來,漢語從不曾陳舊過,恰恰相反,偉大的漢語一直是歷久彌新。如果我們沒有找到,那是因為還沒有發現,沒有領悟。
敬丹櫻:漢語的魅力在于重組中可以無限次翻新。如何讓其成為有效的“嶄新的漢語”,我想首先是閱讀,再是觀察,把閱讀經驗同生活經驗融會貫通。之于自己,我想應該是清空和忘記,像第一次接觸詩歌那樣去尋找和發現一首詩。我希望我的下一首詩,是用嶄新的漢語寫就。
10.詩歌的功效是什么?
夏午:希尼曾說:“在某種意義上,詩歌的功效等于零──從來沒有一首詩阻止過一輛坦克。”于我而言,寫作本身就是一種功效,那是一種釋放自我、發現自我,甚至愉悅自我的美好體驗。詩歌一旦完成,便有了自己的境遇,或藏匿在抽屜里,或出現在不知名的讀者那里。而相遇,也許也是一種功效。我們在一首詩里相遇,可能是施奈德遇見寒山,也可能是張三遇見夏午,想想就很美好。寫詩吧,坦克不會停下來,但可能會慢下來。
敬丹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吧。我記得某次聚會,一位畫家朋友問及詩歌是什么。我正在醞釀形象的比喻,同伴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詩歌可以是一切有用之物,是藥,是創可貼,是心靈的撫慰,是語言的貴族。但我們悲哀地發現詩歌的真相也可能是無用。當時我被“無用”一詞所震驚。想來也是,在巨大的困厄面前,詩歌什么也做不了,但正因為我們相信詩歌是光和救贖,才能在心靈廢墟上用漢語反復重建花園,等待開花的過程本身,可能就是一首詩。
11.你認為當下哪一類詩歌需要警惕或反對?
夏午:AI寫的詩,我還不能接受沒有情感、沒有個性的機器依照程序敲打出來的那些分行。
敬丹櫻:矯情的,雷同的,過分美好的,言之無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