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滟


春天午后的陽光明亮起來,空氣還有些清冷,粉紅的桃花一簇簇?zé)狒[地開著。一個女人在長椅的一端坐下,望了望在長椅另一端枯坐的老人,欲言又止。
正陽路車站等車的人們大都會注意到這位拄著拐杖的白發(fā)老人,他經(jīng)常孤獨地坐在長椅上,望著公園的門口發(fā)呆,像是在等什么人。
女人臉上浮出一些憂愁,也望著公園的門口發(fā)呆。她臉上的皺紋還比較淺,頭發(fā)卻已花白。
老人怯生生地看了幾眼女人,關(guān)心地問:“姑娘,你一個人啊,沒有人陪你嗎?”
“我變老了,已經(jīng)不是姑娘了。我有女兒和爸爸陪著,挺好的。”女人的淺笑被不經(jīng)意溜出的嘆息趕走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爸爸媽媽都愛她如掌上明珠。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應(yīng)該是從爸爸被派到國外工作的那兩年———家里的歡笑聲被吵架聲代替了。回國后的爸爸變得脾氣暴躁,老是疑神疑鬼,懷疑媽媽在外面有男人,還經(jīng)常動手打媽媽。后來,媽媽忍受不下去離家出走了,爸爸發(fā)瘋一般到處尋找媽媽。媽媽的死訊傳來時,爸爸失聲痛哭,一夜間頭發(fā)都白了。他把媽媽的遺體安葬后,開始酗酒。爸爸醉酒后不打罵她,經(jīng)常一遍遍教訓(xùn)她,不要學(xué)她媽媽離家出走去私奔。爸爸說累了,就自殘地用頭去撞墻。爸爸對她的管教特別嚴厲,不許她擅自交男朋友。她表面順從,骨子里一直恨爸爸害死了媽媽。當(dāng)那個英俊的異鄉(xiāng)男人出現(xiàn)后,她被花言巧語迷得神魂顛倒,相信了可遇而不可求的愛情。爸爸堅決反對他們結(jié)婚,讓她去墮胎。她不顧一切地和那個男人私奔了。
老人重新把脊背靠到椅子上,專注地看著公園的門口。過了一會兒,他偏過頭來注視女人,又問:“姑娘,你來這里等家人嗎?”
女人臉上又多了一些愁云,目光也潮濕了,盡量控制語調(diào)說:“我的家人……等誰呢?我男人……唉,他拋棄了我們,只留下一張紙條,和一個女人走了。我再也沒見到過他。”女人看著站牌上一直沒有改變的站名,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后,她被一個又高又帥的男人牽著手帶到這個車站,看著打開的車門,她舉步不前。男人摟住她的腰,推她上了車。兩年后,她抱著一個嬰兒在這個車站下了車。那時的她像迷途的羔羊,歸家心切又如履薄冰。
“姑娘,你好可憐啊。”老人說。
“是啊,我好可憐,和那個男人沒結(jié)婚就有了孩子,爸爸又不同意我們結(jié)婚。可是,那時的我好像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孩子的心跳,能聽到孩子在叫媽媽。我不得不跟著孩子的爸爸走,我是舍不得孩子啊!”女人的頭垂得很低。
“孩子啊,你好可憐!”老人沉重地說。
“爸爸這樣說過我不止一次了,都怪那時的我被花言巧語蒙了心,和那個男人偷跑到幾千里外的地方。我特別后悔,沒聽爸爸的話。我很想讓爸爸知道我錯了。可是,爸爸再也聽不明白我的話了,連我是誰都不認識!”女人雙手捂住臉,有淚珠落下。
女人想起了那些艱難的日子,電影一樣一幕幕回放。無依無靠的她抱著嗷嗷待哺的女兒,歷盡千辛萬苦回到出生的城市。當(dāng)她滿身塵埃用顫抖的手敲家門時,家里的門沒有鎖,蒼老的爸爸坐在空蕩蕩的家里,用陌生的目光打量她好久,然后揮手趕她走,無論她說什么,爸爸都無動于衷。鄰居訴說的真相讓她的心都碎了。在她離家出走后,爸爸賣光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到處尋找她。后來,爸爸患了阿爾茨海默癥才斷了找她的念頭。她痛哭流涕,爸爸已認不得她了,無家可歸的自己和孩子要流浪街頭嗎?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打動了爸爸,他無神的目光中像燃起一簇火苗,伸出雙手過來要抱她懷中的嬰兒,她猶豫著把孩子放進爸爸的臂彎里。爸爸輕輕搖著,喚著她的小名“妞妞”,反復(fù)哼著一支她兒時聽過無數(shù)次的催眠曲。
“孩子啊,你好可憐。”老人重復(fù)著說。
她從回憶中驚醒,絕望地附和道:“是啊,孩子啊,好可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現(xiàn)在,我的女兒小蕾又像我當(dāng)年那樣,相信花言巧語的男人,吵著要結(jié)婚。我好后悔,當(dāng)年不該不聽爸爸的話,鬧到這般田地。爸爸,我知道錯了!”
女人抬起頭時,看到老人眼中燃起了一束光,正抬起一只手,顫抖地伸向她。她伸手去握,老人的手卻垂下了,逃兵一樣縮了回去,眼中的亮光暗淡下來。老人幾次嘴唇抖動,沒能說出一個字,又把呆滯的目光移向公園門口的方向。
女人傷心地說:“我離家出走兩年后才回來,爸爸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不過,好像也沒那么糟糕,他忘記了很多事,也不會生我的氣了。是我害了爸爸啊!媽媽在時,我經(jīng)常和媽媽到對面的公園里蕩秋千。爸爸每天下班都坐在這里的長椅上,等我和媽媽一起回家。”
老人的眼里又燃起亮光,那束光盯著從他身旁跑過去的穿粉衣服、戴蝴蝶結(jié)的小女娃。老人聲音顫抖地呼喚:“我的孩子,我的妞妞,別跑!”小女娃停住了腳,好奇地跑回來,瞪著大眼睛望著老人。老人突然俯下身去一把摟住了小女娃,開心地說:“小乖乖,爸爸抓到你啦!”小女娃拼命掙扎,嚇得哇哇大哭。一個婦人大叫著奔過來,掰開老人的手,抱走了孩子,邊走邊把一些難聽的話甩過來。
女人眼中淚光閃動,扶住踉蹌的老人,哽咽道:“爸爸,那不是您的孩子,我才是妞妞啊!我們一起回家吧。”老人蹣跚前行,邊搖頭邊念叨:“不是,你不是我的孩子,你長得這么高……我的妞妞還很小,她去了哪里呦?她還那么小,會走丟的,會被壞人抱走的。”太陽把兩個相互依靠的身影拉得很長,看上去很強大的樣子。
女人扶著老人回到家時,門虛掩著沒有鎖。女兒小蕾挎著一個男人的胳膊,把手叉在腰上故意讓肚子向前挺起,撅起嘴任性地說:“媽,我已經(jīng)有了他的孩子,誰也分不開我們了。我們要結(jié)婚,永遠不分開。不同意我們結(jié)婚,我們就私奔!”
“你說什么?有了他的孩子?你昏了頭嗎?是想讓媽媽變成和你姥爺一樣嗎?我的妞妞啊,你想怎樣都行,我都同意,千萬別去私奔,后果太可怕啊。我的命好苦,都是我自作自受,你可別走媽的老路啊!”女人跌坐在地上哀求著,痛哭起來。
老人舉起手中的拐杖去打小蕾的男朋友,大聲吼道:“你這個混蛋,敢搶走我的女兒,看我打斷你的狗腿。我的妞妞,不怕不怕啊,爸爸保護你!”老人護著小蕾安慰道。
小蕾跺著腳叫道:“姥爺姥爺,我是您外孫女啊,快住手啊!我的天哪,全亂套了。媽媽,快來勸住姥爺,他又犯病了。我說實話,沒懷孕,就想讓你們都同意我倆的婚事。”見家人都安靜下來,她又對男朋友說:“你回去吧,準備好再來娶我。別抱什么私奔的幻想,我可沒我媽那么傻。”女兒說完,對媽媽吐著舌頭,翻了一個大白眼。
女人抹掉淚水,望著院子里盛開的粉紅桃花,笑了。她擁抱了女兒和爸爸,擦去眼淚,感覺陽光下的春天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