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祈

我小的時候,跟著老師學圍棋。同門有一個小師弟,學棋特別認真,下棋也正襟危坐,每一步棋都要捏著棋子思考。我和他正好相反,用老師的話來說就是“坐不住”,對漫長的計算完全沒有耐心,棋子該落在哪,全憑感覺。
有時候小師弟思考得太久,我就催他:“別想啦,又不是打比賽,憑感覺隨便試試唄。”
小師弟就一臉正經地反駁我:“不行,老師要我們至少算到 3 步棋的變化。”
要說對圍棋的認真和執著,小師弟勝我甚遠。但我們下了那么多次棋,贏的一直是我。
切磋之后老師會給我們復盤,一邊數落我就是靜不下心,一邊也夸我有些落子的確巧妙,問我是不是認真算出來的。我總是得意地說:“我沒算啊,我就感覺該下這兒。”老師就感嘆道,這孩子棋感是當真不錯。
這句話讓小小的我沾沾自喜了好一陣,下棋的時候也越來越自大,時常嘻嘻哈哈地逗認真思考的小師弟:“別想啦,沒用的。”
小師弟還是不理會我,緊鎖著眉一定要贏我一把。我想他大概是信了長輩們說的,努力總會有收獲吧。
有時候老師會瞥一眼神態各異的我們,嘆了口氣說:“要是你們倆的天分能湊在一起就好了。”當時我不明白小師弟的天分是什么,后來才知道,那種天分是努力,或者天生的毅力、決心。
按照“爽文”的創作模式,應該是勤勉的小師弟通過鍥而不舍的鉆研,終于把我殺得片甲不留。但是直到最后,這件事都沒有發生過,雖然小師弟一直都很認真。
故事還沒有結束。
有一天,老師提過的師兄回來看望老師了。老師很高興,問他最近還下棋嗎。
師兄面帶愧色地搖頭,說后來學業繁忙,沒法靜下心,這兩年都沒練了。
老師笑道:“說得跟真的似的,你以前下棋也不見得有多靜心。”說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看向了我:“不如你倆來一局。”
那場棋的開局我就很興奮,因為我發現新的對手和我一樣是下快棋的。和小師弟下棋總是等得不耐煩,可這位師兄落子卻一招緊似一招,每顆棋子還都“啪”的一下落在木頭棋盤上,氣勢足得很。
我心道,來,就讓你了解了解棋感是什么。
這個自負的念頭并沒能存續多久,對方的快棋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壓迫感。那一局我的黑棋永遠左沖右突地逃竄,我也把什么棋感完全拋在了腦后,開始抿著嘴計算接下來的變化,像極了小師弟下棋的樣子。
小師弟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又轉過頭看看等得不耐煩的師兄。
戰局走到中盤,黑棋就被絞殺得只剩兩小塊邊角了。我所有的計算都是徒勞,鐵青著臉認輸。
復盤的時候我忍不住問師兄:“你怎么想到下這兒的啊?”
師兄卻是一愣,撓著頭笑了笑:“我也沒怎么想啊,就憑感覺唄。”
這句話怎么這么耳熟呢,耳熟得讓我后背發涼。我抬起頭看看小師弟,他還呆呆地看著棋盤。
“別琢磨啦,沒用的。”我對小師弟說過的話,那天也送給了我自己。
棋盤間有天生的棋感,那人生這個變量多出千百倍的戰場,自然更有屬于它的天賦。
有些人可以嗅到機會,有些人可以嗅到危險。就像下棋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么要下這里,可我就是知道。
現在到處都是勵志的雞湯,講幾個成功者的生平事跡,讓所有人在腦海里代入那些最有天賦的,也是運氣最好的人的一生,獲得另一個人在另一個時代照樣可以復制成功的安慰。
小師弟日夜苦練,用心總結,我每天吊兒郎當,懶得動腦,可他卻總是輸給我。
某一次他又輸了,低著頭很難過。我得意揚揚地沖他說:“以你的努力程度,根本輪不到和人拼天賦。”可 3 年沒碰棋的大師兄,偶然隨手一局,就把每天練棋的我殺得片甲不留。然后他對著呆若木雞的我笑道:“下棋總要有贏家,你好好反思一下,為什么不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