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胡冬林的《青羊消息》《狐貍的微笑》《山林筆記》等散文生態意識鮮明,文筆精美,洋溢著北國森林的新鮮氣息。他吸取滿族傳統生態智慧,以開放心胸接納歐美生態思想的滋養,加上長期野外森林生態考察,形成了宏博深邃的生態智慧。他承認所有自然生命的內在靈性,相信萬物有靈、共生共榮,感恩自然,崇拜自然。他的生態文學作品必然會散發著越來越強烈的文學魅力,繼續影響更多的后來者,激發他們探索自然、保護自然、融入自然的激情,并為迷失在消費主義浪潮中的現代人指明生態文明的確切歸路。
[關鍵詞]胡冬林;生態散文;生態智慧;人類中心主義
[基金項目]2019年度國家留學基金項目“中國小說中的動物敘事19782018”(201906275098);2017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當代生態文學史暨生態文學大系編纂(19782017)”(17BZW034)。
[作者簡介]汪樹東(1974-),男,文學博士,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武漢 430072)。
中國當代生態文學中,滿族作家胡冬林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他被稱為“中國離野生動植物最近的作家”“中國少數與世界文學接軌的自然文學作家”。他的散文《青羊消息》曾獲得全國首屆環境文學獎,散文集《狐貍的微笑》獲第六屆冰心散文獎、第四屆吉林文學獎一等獎。他真正秉承梭羅、利奧波德等生態文學先驅的精神,親近大自然,融入大自然,反思現代文明,并在生態危機時代擔當起一個作家的生態守護責任。他英年早逝,五年長白山生態考察生活累積為皇皇百萬余言的《山林筆記》,對于中國生態文學的影響必將如《梭羅日記》對于美國自然文學的影響。
一、長白山的生態考察和守護
胡冬林的生態文學寫作是和長白山緊緊聯系在一起的。從1995年開始,胡冬林每年都有兩三個月到長白山林區采風。2007年5月,胡冬林干脆把家搬到長白山山腳的二道白河鎮,住了五年之久。他全方位踏勘長白山的生態系統,與山民、獵人、采參人、采蘑菇人等各色人等交往,細致觀察長白山的動植物,了解當地人的生產生活。他認識一百多種鳥類、數百種植物和兩百余種蘑菇。當胡冬林越了解長白山的動植物,他就越深愛這片土地,尤其是當他看到各種生態破壞事件后,他主動參與到長白山的生態守護偉業中。2007年10月20日,他在長白山發現一處距離保護區僅三百米的火場,及時報案,看守火場直至寶馬林場滅火隊趕到。2008年下半年,他向國家有關部門實名舉報當地主管部門在保護區砍伐1400棵樹興建豪華別墅,建溫泉廣場鏟平珍稀植物溫泉瓶爾小草,往小天池放魚苗破壞極北小鯢原產地及興建高爾夫球場等問題,并配合《中國青年報》記者調查20天,當年年底《中國青年報》以《長白山之傷》為題予以報道。2010年11下旬,他混入兩個跟蹤熊跡的盜獵者行列中,救下一頭熊。2011年,他當選為“感動吉林十大人物”。2012年,他發現在《中國瀕危動物紅皮書·兩棲爬行類分冊》中名列第二的極北小鯢在五道白河上游原產地,后與有關部門商討建保護區事宜。2012年6月,他在長白山保護區核心地帶發現盜獵分子殺害5頭野生黑熊的慘案現場,一邊向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報告,一邊在新浪網開通“胡冬林——野生動物作家”的實名微博發布此事,并配合當地公安部門組織警力迅速破案,進行“長白山北坡野生熊生存狀況”的踏察。他隨后結合熊慘案,以《我們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保護區及動物》為題,給當地的公安干警、山貨莊和飯店業主講課。2012年7月,他向當地主管部門提出有關治理松花江源頭污染及加強保護區建設的六點建議,如建立野生動物救助站等。
胡冬林是具有高度憂患意識、實踐精神的生態作家,這一點在當代生態作家中頗為珍貴。他的朋友張洪波在回憶文章中曾寫道:“冬林贊同尤金·拉波因特(曾任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秘書長)的觀點,他甚至想當一個純粹的生態保護者。”
張洪波:《朋友胡冬林》,《作家》2018年第12期。在面對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時,胡冬林毫不保留自己的守護大自然、守護生態的堅定立場,他曾說:“當人類利益與野生世界發生沖突時,我永遠站在野生世界一邊?!?/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重慶:重慶出版社,2012年,第322頁。能夠做出此等宣言的生態作家,心中該孕育著怎樣的生態風暴?。≡凇渡搅止P記》中,2008年5月9日胡冬林曾言之鑿鑿地說自己要做“新世紀的環保戰士”,要創作中國文學前所未有的自然主義作品。絕大部分中國作家喜歡大自然,往往只是為了逃避人世的糾纏,為了到大自然中去怡情養性,吟風弄月,嘯傲云霞,很少作家能夠像胡冬林這樣在大自然受到傷害時義不容辭地站出來,為了保護大自然、保護自然生態而向黑暗人性、黑暗社會開戰。鑒于此,胡冬林這種理想主義精神尤其可貴,令人高山仰止。
胡冬林走上堅定的生態文學寫作之路,除了他天性親近自然,從小就受到身為詩人的父母的影響之外,還和他深受西方生態文學的影響有關。他曾說1979年閱讀卡遜《寂靜的春天》時受到了深刻的觸動,接受觸及靈魂的生態啟蒙。他說的米切爾·卡遜的《寂靜的春天》,是指科學出版社1979年版的由呂瑞蘭、李長生譯的蕾切爾·卡遜的《寂靜的春天》,該書對于西方環境運動具有巨大的啟蒙作用,對于胡冬林也具有生態啟蒙的作用。當然,胡冬林還對梭羅的《瓦爾登湖》、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勞倫茲的《所羅門王的指環》等著名的生態文學作品頗有研究,梭羅的簡單生活觀、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對他的影響極為深遠。
我們也必須指出,滿族傳統生態智慧對胡冬林也具有一定的影響。滿族世代居住于北溫帶、寒帶等中高緯度地區,那里森林茂密,鳥獸蟲魚豐富,他們長期以漁獵為生,信奉薩滿教,相信萬物有靈,崇拜日月星辰、山川大地、動物植物。在生產生活中,滿族人也注意節制欲望,保護自然,崇奉天人合一的生活理想。胡冬林雖然已經遠離祖先的漁獵生活,遠離大自然,身居城市,但是他有著一定的民族認同感,對滿族傳統生態智慧也頗為認同。他曾說:“父親的始祖神是熊,母親祖先是蒙古族陶克陶氏。布里亞特人(蒙古人的一支)祖先認為:人是地上的人,天鵝是天上的人,魚是水里的人,熊是林中的人——這些林中人依靠森林生存亦回報森林。細心的讀者將來會看出,我在文中列舉了熊在維護森林生態平衡保育森林健康永存方面做出的十大貢獻?!?/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下,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1159頁。胡冬林認同滿族、蒙古族的熊圖騰崇拜,在文學作品中也屢次書寫熊,贊美熊在維護森林生態方面的巨大貢獻。在《鷹屯——烏拉田野札記》中,胡冬林曾寫道:“原始先民的文化經常是以野生動物為根基產生,薩滿教是眾神的圣殿,其崇拜的神靈號稱‘家神三百,野神無數??傊?,天地萬物皆有神。拜祭那么多神靈的緣由,無非是女真初民對天地萬物的恐懼與感激,是想借助自然的力量克服困難,成長壯大?!?/p>
胡冬林:《鷹屯——烏拉田野札記》,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43頁。胡冬林對滿族的薩滿教也頗為認同,他認為從事生態寫作必須具備的素質之一,就是能夠有像薩滿教這樣的宗教信仰的支撐,“有一個宗教觀的支撐,如貼近自然、萬物有靈的原始宗教——薩滿教?!?/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445頁。胡冬林還認為相對于漢族而言,滿族人更親近自然,因為他們告別森林較晚。長白山是滿族人民心目中的神山、圣山,滿族人民無不敬畏長白山、感恩長白山。可以說,胡冬林的生態考察、生態寫作始終圍繞著長白山展開,也與他心中積淀的民族認同情結有關。
除了滿族傳統生態智慧,胡冬林對人類其他各種生態文化也較為了解,他既關注像蕾切爾·卡遜這樣的現代生物學家對環境的醒世恒言,也關注印第安人古老的生態智慧。例如他在《青羊消息》結尾處就引用了印第安民謠:“當最后一棵樹被刨,/最后一只動物被殺,/最后一條魚被捕,/最后一道河中毒,/人們啊,你們吃錢嗎?”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18頁。這無疑反映了印第安人對那種犧牲自然、生態、環境而盲目地追求錢財的資本主義文明的鄙視。而《拍濺》開篇,胡冬林引用了因紐特人的歌謠,“在遠古時候,/人高興變成動物就能變成,/動物要高興也能變成人。/那時候我們曾共用同樣的話語,/只因為/那時人和動物講同樣的話。”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19頁。這則民謠反映了因紐特人和野生動物和諧相處的生態勝景,對于與自然生命暌隔已久的現代人而言具有致命的誘惑力。胡冬林廣博的生態文化視野為其生態文學創作注入了源源不斷的創新動力。
胡冬林也形成了較為明確的生態文學觀。他認為生態文學必須與現實密切相關,生態文學作家必須無比熱愛大自然;還認為自然萬物必須是生態文學的表現主題,也是生態文學未來的發展方向;他還呼吁生態作家走進荒野進行跨學科寫作,旗幟鮮明地展開生態批判,尋找并講述野生世界的故事。在散文《蘑菇課》中,胡冬林寫道:“中國如果有一萬個作家在探求人生的真諦,那我這第一萬零一個作家,便要執拗地、百折不回地探求構成原始森林的那些千姿百態的野生生命的生存真諦?!?/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220頁。在胡冬林看來,生態文學就要破除“文學是人學”的迷信,充分展現自然萬物的生命真諦。
最能夠體現胡冬林生態文學成就的還是他的生態散文,主要有《青羊消息》《拍濺》《蘑菇課》《約會星鴉》《狐貍的微笑》《山林筆記》等篇章。這些生態散文都是胡冬林對長白山的動植物長期觀察、體驗的結果,篇幅較大,內容豐贍,既有對長白山動物植物豐富的知識性介紹,又有文筆華美、動人心魄的生態描繪,更值得肯定的是,他還能夠從長白山的生態系統中領悟超越性的生態智慧,而且具有較為寬廣的生態視野。應該說,這些生態散文即使和梭羅、利奧波德的相關生態散文相比,無論是在知識性上還是在審美性上都毫不遜色。
二、熱愛自然與體認自然生命的內在靈性
當然,要談胡冬林的生態智慧,首先需要關注的是他對大自然的發自肺腑的愛。胡冬林曾反復提及,作為一個生態作家,首要品質是對自然萬物的熱愛?!皭?,偏執的愛,愛一棵樹,愛各種植物,愛林中的鳥類及動物甚于愛一個人?!?/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445頁。曾有人質疑他生態寫作的價值,對此胡冬林卻說:“想起那天有人問我:你認識那么多植物、昆蟲、蘑菇、鳥類,有什么用?他的話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以下是我的回答:熱愛,熱愛森林中的一切!所有動植物我都熱愛,連它們的名字也很美,像一首首詩,一篇篇散文。而那些名稱背后的生命已存在了數億年,每個物種從誕生到今后的歷程都是自然的奧秘與奇跡,值得大書特書,哪怕是人家的一個注腳或一片樹葉以及最細小的根須。”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309頁。世俗人只對自己有利的事情感興趣,所謂的愛只是占有的別名,他們就很難理解胡冬林這種對大自然無功利、純粹的愛??梢哉f,正是這種對大自然純粹的愛推動著胡冬林不顧個人得失,不顧身體疾苦,不辭辛勞地投身于長白山的自然世界,觀察自然萬物,以詩意的語言記錄自然萬物。
正是有了對大自然的極端熱愛,胡冬林才能夠描繪出驚心動魄的自然之美。越來越多的現代人寄身于都市,遠離自然生命,終其一生,也許難得見到野生狀態中的野生動物,絕大部分作家也是如此。因此很少作家能夠在文學作品中描繪各種自然生命,更不要說精細入微的描繪了。但是胡冬林在長白山對各種野生動物觀察得極為細致,描繪的筆觸也極為生動、精細。例如《青羊消息》中,他開篇就描繪長白山兀鷲,“粗獷壯偉的北方群山只有這種巨鳥才能與之相配,別的鳥都太纖小秀氣了。此鳥秋羽黑而春羽褐,冬季全身呈皂青色。此時它完全換了一副模樣,整個后背和雙翼被清晨橙色的霞光映得明晃晃,變成黃銅色,肩背上每一條黑色的縱紋都歷歷在目。原本鉛藍色的裸頸發出耀眼的光亮,仿佛戴上了一副銀環。那對風帆般的巨翅紋絲不動,在空中水平展開,翅翼外側的每一片初級飛羽都充分鋪開,像一柄柄透亮的寬刃彎刀,獵獵擺動……”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1頁。在胡冬林的筆下,每一種自然生命都具有難以言喻的美,長白山兀鷲也不例外,那映著霞光的寬羽大翼,那駕駛著氣流自由翱翔的勃發英姿,無不言說著自然生命的從容與華美。
胡冬林長期在長白山深入生活,對各種動物、植物觀察細致,對許多動物的生存習性也有著非同尋常的認識。他的生態散文敘述種種野生動物的獵食、交配、游戲等活動,相當精準、生動。例如《拍濺》描繪水獺捕魚就是極為生動的場景!至于《拍濺》中寫雌雄水獺求愛、交配的場面也同樣生動。通過這些描繪,胡冬林為當代生態散文做出了相當重要的貢獻。
中國當代生態文學中,大部分生態作家缺乏必要的科學訓練,也沒有像梭羅、利奧波德那樣親自到荒野生活、研究的經歷,因此對自然的描繪、對生態的認識往往存在大而化之、不夠精準之處。但是胡冬林卻以二十余年的實地生活經驗為依托,真真切切地描繪出了長白山的原始風貌。例如他在《蘑菇課》中曾寫到森林中的空氣,“當彎下腰時,立刻有了一個新奇的發現:林中的空氣竟然在我齊胸處,分成林下和林上兩層完全不同的氣息。上層是清冷新鮮帶有樹葉氣息并飄浮著無數微小霧珠水氣充盈的雨后空氣;下層是充滿落葉青苔碎朽木殘渣腐殖土和蘑菇氣息的暖濕林地潮氣?!?/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222頁。沒有長久的森林生活經驗,沒有對大自然的敏感體悟,胡冬林肯定沒有機緣發現這種奇妙的自然現象。而對這種自然現象的描摹,在中國當代生態文學中無疑是彌足珍貴的空谷足音。
其次,值得關注的是,胡冬林鮮明地反對人類中心主義,真正體認自然生命的內在價值。對于胡冬林而言,人類中心主義是不可救藥的精神頑疾,所有自然生命都具有內在價值,都具有十足的靈性,因此他才能如此認真地觀察、對待森林中的每一種自然生命,才能懷著隱秘的幸福感去描繪它們。在他看來,青羊、兀鷲、水獺、松鼠、狐貍、熊等長白山野生動物,絕對是像人類一樣可貴的生命,甚至比人類還可貴。胡冬林甚至相信大自然全美全善,唯有人類世界才有善惡區分,而且往往是惡多善寡。“從后山下來至頤春園后邊坡路的黃蒿叢,仿佛是一道分界線,跨過它就進入人類社會,那里有煩惱、算計、謊言等一切丑惡的東西。沒有跨過之前,則是一片自然景象,單純、頑強、新鮮、生生不息。與自然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輕松多了,你只需聽和看,盡情欣賞美和發現美。”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17頁。面對大自然的美與善,人類中心主義的謊言不攻自破。
胡冬林真正體悟到了自然生命的內在靈性,認為所有自然生命都具有非比尋常的高貴與尊嚴。他曾這樣描寫樹,“今天想到樹的一生,平凡普通無言而頑強,但卻偉大而尊貴,以它上億年積淀的成果奉獻給地球一份好禮。無論它活多久,它的正常死亡無人理會,非正常死亡計算成金錢,它是另一個世界——生態世界的主人,是人類世界的奴隸?!?/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228頁。在生態系統中,樹是植物界最為尊貴的生命,它對于生態系統的健康維護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胡冬林稱樹“偉大而尊貴”,恰如其分。他還曾這樣描繪長白山的紅松林,“從山頂下望紅松林,似在山上鋪上一層厚厚的未經修整的墨綠色絨毯,它與山澗相連,松濤如海潮嘯響,充滿深不可測的野性力量和奧妙無窮的生態進化啟示。高傲、尊貴、莊嚴,宛如荒野中的圣殿,散發著無盡的肅穆尊貴氣質,每一條枝杈都十分粗壯,五條臂膀伸向天際。結果時有兩千顆以上的松塔,在一塊寶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曾有人太貪婪,摘它身上的松塔,摔下來當場斃命?!?/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357頁。胡冬林把紅松林比喻為荒野中的圣殿,可以說,對那些紅松林,胡冬林懷有一種真摯的崇敬之情。面對這些尊貴的自然生命,如果現代人還只能看到木材,看到金錢,那就實在太冥頑不靈了。
胡冬林像滿族祖先信奉的薩滿教一樣,相信萬物有靈,相信自然萬物都是有生命的、有靈魂的。他寫道:“今天是入春以來第一好天,從鳥鳴凹地斜穿小道進去,面對一條明澈的小河,一座寂靜無聲的森林,極想把家安在這里。別人面對這一切,可能會覺得空蕩無物,而我卻覺得這里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云杉、紅松、橡樹、落葉松、榆樹等等,無一不擁有一個上百年的生命史與充滿生機的靈魂。它們只不過過于安靜或暫時安眠罷了。而且樹的世界可能對人類也十分反感,一看見人類便不由自主瑟瑟發抖,緣由在于人類一直在瘋狂地砍樹,面對人類它們猶似面對閻王。然而,熊和各種林中動物及鳥類卻與人類截然相反,它們都在保護這片森林。所以在面對這片仙境般的靜謐森林時,我從心里生出對那些動物的無比感激之情……”
胡冬林:《山林筆記》下,第1137頁。森林中的植物、動物都具有充滿生機的靈魂。當現代人囿于人類中心主義的狹隘視野時,他們才會感受不到自然生命的靈魂,才會把大自然看作是機械的物理堆積,看作是沒有生機的物質。對于胡冬林而言,大自然生命繁盛,靈魂充盈,值得人傾心相交。
三、共生共榮與生態憂患
萬物共生共榮的生態智慧,是胡冬林散文著力書寫的另一個主題。胡冬林曾說:“原始森林自身充滿勃勃生機,如果人類不去打擾,在自然環境中不斷演變的無數動植物的不同個體之間、不同種群之間,無論多么微小或巨大,它們之間都存在著動態的、互惠的、積極的、相互依賴的共生哲學;這是一種在生生不息的生態進化中頑強生存,以繁衍更加健康的后代為終極目的的樸素真理?!?/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220頁??梢哉f,現代人也必須重建這種共生共榮的生態意識,拒絕過度的個人主義傾向,更要斷然拒絕單純以人類文明的繁榮為唯一價值尺度的意識形態迷狂癥。胡冬林還曾寫到對生態整體性的領悟:“殺死一只狐貍,將使一片狐領地五十至六十平方公里那么大面積的林地生態失衡;殺死一個地區的狐貍,將使整個地區生態嚴重惡化,如野兔泛濫,咬傷大量幼樹,小型嚙齒類動物大爆發,等等?!?/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12頁。大自然在各物種之間布置下千絲萬縷的聯系,抽掉其中任何一環都會影響到整體的生態健康?!八墒蠓N植紅松,菌類撫育樹林長大,啄木鳥守護著森林,森林養育和守護著人類。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守護著我們。而我們這幾代人竟毫不知感恩,而是搜刮、壓榨、破壞整個生態,借以掙幾個小錢……我們及我們的下一代該何去何從?”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323頁。的確,大自然是一個共生共榮的生態系統,任何物種都具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正因如此,人類必須尊重每個生命,尊重每個物種,尊重整個生態系統?,F代人不能總是從自身利益出發,去肆意利用自然、征服自然,例如當現代人為了得到狐貍的皮毛去獵殺狐貍后,他們就會使得林地生態失衡,為了滿足消費主義者的口腹之欲,大肆采摘松子,他們就會直接損害紅松林,使得松鼠消失,森林沉寂,生機黯然。
感恩大自然,善待所有自然生命,是胡冬林散文的生態智慧的又一重面相。胡冬林在大自然面前絕對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他對大自然心存感恩,例如他在森林中體驗到空氣分層的奇妙時,“我把這種刻骨銘心的森林體驗叫做自然奇跡。每當此時,我無比感激自然萬物,感激它們在億萬年進化長河中付出的漫長艱辛的適應過程。無比感激自然科學家和自然作家,他們的著作滋養和指引我每一步走得更堅定有力?!?/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222頁。的確,人類在大自然面前除了感恩之外還有其他的合適立場嗎?胡冬林是懷著謙卑之心、感恩之心走進大自然、走進長白山的,他尊重所有自然生命,關懷所有自然生命,雖然他并不是素食主義者,但是他絕對不會承認那種野生動物只適合被人類食用的野蠻做法。他渴望善待所有的野生動物。《青羊消息》中曾寫到趙正階和金炮好不容易尋覓到青羊,當金炮想把頭羊打死時,趙正階卻阻止了他,從字里行間也可看出胡冬林對趙正階的行為非常尊敬?!杜臑R》中,當水獺灰妞發現了一條很大的哲羅鮭擱淺時,它找來了老卜,希望他打死大魚,但是最終老卜沒有打死大魚,而是救了它,幫助它回到深水中。這無疑也體現了胡冬林對自然生命的尊敬。胡冬林希望人們能夠設身處地地理解野生動物,尊重野生動物,這無疑是可貴的生態意識。
胡冬林曾反復提及人類要主動擔當起保護自然生命的生態責任。他說:“人類也是自然的兒女,榛雞們,狍子們,野生動物們也是。既然我們在智力上優于它們,我們就有責任保護它們。況且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利用過它們。”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84頁。胡冬林要我們意識到我們和野生動物一樣都是大自然的兒女,在大自然中是平等的;人類在智力上勝過野生動物,現在不能僅僅利用這種優越的智力來危害野生動物,或僅僅為自己服務,還需要保護野生動物,要樹立真正的生命共同體的意識。“人類不光要為使自己過上更加舒適的生活,去發現和發明,也要為自然中野生生命生活得更好,而去發現和發明。因為它們是我們的野生同伴,自然界中的兄弟姐妹,我們與它們同呼吸、共命運。因此我們要去關愛它們,使它們生活得更好,而不是利用它們,甚至圖財害命來滿足自己的私欲?!?/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下,第772頁。的確,人類必須進化出這種呵護眾生的生態倫理,才能夠在地球上長久地生存下去。胡冬林是言行一致的人,他在長白山自然保護區的幾年里,只要有可能就會去盡力保護各種自然生命,例如2008年他曾救活了一些狗蝦,更不要說胡冬林是如何保護黑熊等野生動物了。
再次,胡冬林的散文也具有較為寬廣的生態視野,具有發人深省的生態憂患意識?!肚嘌蛳ⅰ分校謱懙介L白山的生態變遷,尤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后長白山的生態破壞極為嚴重,大量的森林被伐,野生動物遭到滅絕式的捕獵?!斑^去長白山曾流傳過一首民謠: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進飯鍋里。那是昔日我們整個東北林區生機勃勃的自然生態的真實寫照,同時也能從中看出人們對待野生動物的基本心態:吃、穿、用。正是這種心態,使這里只剩下永恒的寒冷與死一般的寂靜?!?/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7頁。胡冬林還寫到珠穆朗瑪峰海拔6000米的高度上都已經發現了人類工業污染的證據,冰水酸度很高,重金屬污染遍布,而全球性的生態危機最終也會危及長白山的原始生態?!杜臑R》中,胡冬林就擔心水獺這種生物最終也會因為人類的日益擴張喪失棲息地,結果只能走向滅絕?!渡截埡庸取分?,長白山林區里的人用劇毒殺蟲劑“速克斃”來毒殺林蛙,大肆捕殺蛇、榛雞,造成山貓的生存空間日益惡化的生態狀況,胡冬林對此也極為不滿。人類為了自己的生存利益,毫不顧忌其他自然生命的合理利益,最終造成自然萬物凋零、人類一枝獨秀的恐怖場景。面對這種場景,胡冬林以一個生態作家的良知大聲呼喚現代人的生態意識的覺醒。
胡冬林為了充分融入大自然、體驗長白山,也是做出了巨大犧牲的,包括物質生活的貧困、精神生活的孤獨,更不要說身體的辛勞與病痛了。不過,只要人能夠全身心地融入大自然,大自然總會給予他最好的酬勞。他在《山林筆記》中曾寫道:“二百五十歲的紅松林,永遠彌漫著寧靜莊嚴的氣氛,無論春夏秋冬。我那點滴、緩慢、嚴格的寫作生命,有幸與紅松林持久累積、承吸天地精華的結籽年份暗合: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所以年過半百的我把紅松林視為眾多深沉無語、飽經滄桑的父兄,只有在紅松林中,我才能遠離利欲熏心、目光短淺的人間世界,得到真正的內心清靜與靈魂的慰藉。”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356頁。有了這種內心清靜與靈魂的慰藉,胡冬林才能在森林中堅持下去。胡冬林還在《約會星鴉》中寫道:“暗針葉林依舊郁郁蔥蔥,沉靜肅穆。乍一進去,俗世間的一切喧囂、憂煩、欲望、辛勞,剎那間被一種充滿魔力的無形之手抹去,深藏許多年的最本真的好奇與歡欣重回心中,整個人被還原到童年期,貪婪地觀看原始林呈現的精美細節?!?/p>
胡冬林:《狐貍的微笑》,第129頁。這也是大自然對他最美的饋贈。如果人以人類中心主義態度對待大自然,大自然對于他而言也是沉默無言的,是工具性的存在。如果人以物質主義的眼光來看待大自然,大自然對于他而言也只是一些物質的堆積。但是對于像胡冬林這樣的生態作家而言,大自然卻能夠洗滌塵世的骯臟,安慰身心,給他以最美妙的生命享受。
胡冬林在散文中曾多次寫到他融入森林、融入自然的那種最美妙的天人合一的生態體驗。胡冬林曾寫道:“原始森林里的動植物展示的種種新奇與美麗,給予我一次次驚喜、感動、思考、啟迪,每每化作一次次輕微的狂喜所引發的身體戰栗。這一切匯集到一起,變成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幾乎每天充溢心頭。我覺得自己的內心充滿林鸮的歌唱、松鼠的鳴叫、花栗鼠的長吟、啄木鳥的清歌、黃喉鹀的囀啼、雀鷹的呼喚……無論是醒時還是在夢中,這個‘我已遠離人世,融入了森林空氣中。有時我幻想自己化作一縷無色無形的空氣,自由自在地在林中游蕩,隨意接近和觀察每一只鳥、每一種動物,甚至輕輕拂過它們的毛羽,在它們的臉頰上吹一口溫暖的氣息,瞧瞧它們發呆的模樣……”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365頁。當“我”消失時,胡冬林就體驗到了最美的生命狀態,那意味著個體生命的限制消失了,整體生命的浩然生機灌注到了個體生命之中,那就是生命的極樂之境,是生命的高峰體驗。超越人類生命的限制,融入自然萬物,成為荒野的一部分,這也是薩滿教式天人合一的生態言說。這種終極的生態體驗,似乎為飽受漂泊之苦的現代人指明了一條真正的歸鄉之路。
結語
胡冬林非常尊敬梭羅,他曾說:“一百五十三年前,梭羅的第一版《瓦爾登湖》面世,我出生的前一年,安妮·拉斯帕蒂在黑熊湖畔蓋木屋定居,然后出了十本描繪自然的書,現在該中國出現這樣的作家,不是一個,應該出一批?!?/p>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413頁。應該說,他以《狐貍的微笑》《野豬王》《山林筆記》等卓越的生態文學佳作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他的許多生態文學佳作即使與梭羅、利奧波德、普里什文等世界文學大家并列也絕無愧色。胡冬林還說:“活著的人都要尋求活著的意義,尋找各自的人生在社會中的價值,而我,要尋求我們的兄弟——各種各樣的動植物,以及它們的世界,原始森林中生命存在的意義。中國如果有一萬個作家在探求人生的真理,我這第一萬零一個作家卻是走向另一個方向:探求原始森林中存在的真諦。我找到了我的一片無限天地——原始森林。書寫那些森林中的草木、動物以及它們生存的真諦,是我活著的生命目的。”
胡冬林:《山林筆記》上,第487頁。如今,胡冬林已經魂歸滿族人民最為崇拜的長白山,魂歸原始森林,與那些草木、動物融為一體了。他的生態文學作品還會繼續在這個人間流傳,繼續影響更多的后來者,激發他們探索自然、保護自然、融入自然的激情,并為迷失在消費主義浪潮中的現代人生態文明的確切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