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鑫

摘 ?要:藩鎮問題是歷史研究的重大論題。傳統看法認為藩鎮割據加速了唐朝滅亡。高考的相關考查卻展示了藩鎮延續唐朝統治的作用。文章通過對藩鎮與中央的動態關系研究,顯現藩鎮的新樣貌。
關鍵詞:藩鎮;動態研究;高中歷史
唐代的藩鎮問題為眾所周知的關鍵性問題,歷來備受重視,研究者代不乏人。在近幾年高考考查中亦有出現。值得注意的是,傳統上對藩鎮多做負面評價,而考題中卻展示了近數十年來學術界的新認識。把握學術前沿,對傳統命題進行重新審視,是歷史教師需要下苦功的地方。筆者擬對藩鎮問題再做一番探討,借此以明高考考查動向。
一、例題解析
以2018年全國Ⅰ卷中的某道題為例:
據學者研究,唐朝“安史之亂”后百余年間的藩鎮基本情況如下表所示。
由此可知,這一時期的藩鎮
A. 控制了朝廷財政收入 B. 彼此之間攻伐不已
C. 注重維護中央的權威 D. 延續了唐朝的統治
此題在認真研讀材料的基礎上,不難得出正確選項D。但這是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即“藩鎮割據”的念頭,恐怕會使很多考生用習慣思維率先就將正確答案予以排除。這正是典型的定勢陷阱題目。
二、過往研究評論
傳統上歷史學家們傾向于對藩鎮做出負面評價。《新唐書》的這段描寫是很多人認為的藩鎮的典型模樣:“久之,大盜既滅,而武夫戰卒以功起行陣,列為侯王者,皆除節度使。由是方鎮相望于內地,大者連州十余,小者猶兼三四。故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舍由于士卒,往往自擇將吏,號為”留后“,以邀命于朝。天子顧力不能制,則忍辱含垢,因而撫之,謂之姑息之政。”《舊唐書》中有多處對藩鎮的痛詆,如“自安、史亂離,河朔割據,雖外尊朝旨,而內蓄奸謀。”“(李)寶臣傅麗安、史,流毒中原,終竊土疆,為國蟊賊。加以(王)武俊之狠狡,為其腹心,或叛或臣,見利忘義,蛇吞蝮吐,垂二百年。哀哉,王政不綱,以至于此。”“若(李)懷仙之輩,習亂河朔,志深狡蠹,忠義之談,罔經耳目,以暴亂為事業,以專殺為雄豪,或父子弟兄,或將帥卒伍,迭相屠滅,以成風俗。”司馬光則感嘆藩鎮“然則爵祿、廢置、殺生、予奪,皆不出于上而出于下,亂之生也,庸有極乎!”降及現代,提起藩鎮仍以割據勢力目之,一如前人。如人教版《中外歷史綱要(上)教師教學用書》相關子目說明統統表述為藩鎮割據。
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一書,是第一部明確提出以“藩鎮格局”取代“藩鎮割據”的著作。該書在大量史實歸納的前提下將藩鎮分做四種類型,亦即考題題干中的情況表。研究表明,真正擁兵自立的河朔型藩鎮,在整個藩鎮體系中只是少數。絕大部分的藩鎮都是聽命于朝廷,支持中央號令的。然則藩鎮不但不是唐朝衰亡的罪魁禍首,反而延續了其統治。后來學者對張氏的研究給予極高的評價:“此外,宏觀的類型性研究方面,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一書堪稱集其大成者。該書不僅集中反映了80年代中期國內唐代藩鎮研究的各方面理論成果,并且辯證嚴密,多有發明。”
傳統認知中,由于玄宗時期執行“外重內輕”的政策,給予邊境軍事長官節度使以財政、行政大權,終于引發綿延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亂。此后所謂的中晚唐時代,就是中央權威無限制衰落下去,地方上普遍的藩鎮林立、相互攻殺,直至唐王朝覆滅的過程。這種籠統而模糊的看法,將唐王朝重建權威的努力、中央與藩鎮的博弈及至藩鎮的內部變化等盡數抹殺。張國剛論著可說是對這種歧見的有力廓清。不過學術與日俱進,當日振聾發聵之聲今天也成為史界常識。更有學者評論:“此后仍有不少關于藩鎮分類的討論,但大體不脫張氏的框架……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分類研究的方法仍多停留在靜態描述的層面,未能勾勒出藩鎮的動態演變。”
三、動態演變梳理
重新梳理安史之亂后至黃巢起義前百余年中央與方鎮的動態歷史,大致可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一)代宗時期(763—779年)
代宗朝面臨的形勢極為嚴峻。東線安史之亂甫一平定,西線吐蕃即已攻入長安。唐軍借回鶻之力規復兩京,回鶻遂以功臣自居,至于在都城公行剽掠而天子不能問。中央內部權力爭奪亦形復雜。代宗先后鏟除權宦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及外朝擅權宰相元載,在駕崩前兩年方始權力獨攬。因此,在藩鎮問題上只能實行所謂“姑息”之政。史載其時形勢:“時成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余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結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復制,雖名藩臣,羈縻而已。”
(二)德宗、順宗時期(779—805年)
德宗繼位伊始就有打破舊制的努力,對不服從調度的山南東道和成德鎮發動討伐并迅即取得勝利。但因為想一勞永逸根除藩鎮,反而引發規模更大的“四王二帝”之亂。兵連禍結,戰事慘毒。最后不得不以朝廷同諸叛亂藩鎮和解而收場。此后,德宗也恢復到“姑息”之政,任由藩鎮自行發展。事實上,由于兩稅法改革,中央財政力量有極大改觀,這就為憲宗朝“元和中興”打下基礎。
(三)憲宗時期(805—820年)
被譽為“太平之功,中興之德,推校千古,無所與讓”的憲宗,憑借父祖積攢下的相對穩定的行政系統、行之有效的兩稅法賦役體系,重要的是,憲宗本人有堅忍不拔之志、慧眼識人之能、靈活應對之權變,造成中興之局面。中央于元和元年平西川劉辟,二年平鎮海李琦,七年趁魏博內亂收服田弘正,十二年冬在經過四年戰爭后拿下不霑王化四十年的淮西鎮。十四年春又消滅割據淄青五十多年的李氏家族。一時間,諸藩束手,戰栗聽命,四海復歸于一統,史稱“元和中興”。憲宗其人,在整個中晚唐十多位帝王中功業最為突出,是中央與藩鎮博弈過程中至關重要的人物。無論當時還是后世,對其作為一般都給予較高評價。即令海外史家也評論道:“唐帝國已經充分重建起來,唐帝國的觀念深入人心,雖經九世紀末和十世紀初的大動蕩而歷久不衰,直到宋朝開國前仍是如此。不論從哪些方面看,這些都是給人以深刻印象的業績。”2018年全國3卷歷史人物評說即考查了對唐憲宗功業的評價。
(四)穆宗至黃巢起義前(820—875年)
隨著憲宗于元和十五年遇弒,中興局面猶如曇花一現,迅即消逝。河朔三鎮復叛,迄于唐亡,中央再沒有恢復對此地區的統治權威。表面上看,唐中央對藩鎮的控制努力遭到失敗,實則經過長期的動態博弈,雙方各自明白自己的力量邊界所在。中央沒有辦法消滅河朔驕藩,而能擁有相當程度自治權的藩鎮最終只局限于“河朔三鎮”。即便是三鎮,也不是完全獨立于中央之外,要依靠朝廷賜予的旌節、名號才能有效地控制屬下。在穆宗至黃巢起義前這半個多世紀中,除文宗朝討平橫海李同捷、武宗朝討平昭義劉稹這兩次大規模用兵,其他時間,中央與藩鎮可謂相安無事。經過長期的博弈互動,相互間關系的恰當處理已為雙方所周悉。
黃巢起義后,中央徹底失去對地方的控制,各路新興藩鎮相互攻殺,最后的幾個勝利者稱王稱帝,歷史就此進入五代十國時期。也就是說,慣常認為的藩鎮林立、相互攻殺的圖景,實際只發生在唐末的三十多年間。
四、梳理評述
通過對這百余年唐中央與藩鎮間關系的梳理可以發現,“所謂藩鎮割據的局面絕非一個靜態對峙的畫面,而是漸次形成的動態過程,并隨著中央和藩鎮兩方政治實力的消長而不斷變易。”經過長期的動態博弈,“中晚唐政治的運作更加依賴于慣例與默契,而這種慣例與默契的形成,并不是制度的產物,也絕非一蹴而就,而是通過代宗、德宗、憲宗諸朝,中央和地方不停地戰與和,逐步達成的妥協。”
史學大師陳寅恪強調河北方鎮與中央存在種族文化的巨大差異,河朔直如蠻邦異域:“因唐代自安史亂后,名義上雖或保持其一統之外貌,實際上則中央政府與一部分之地方藩鎮,已截然劃分為二不同之區域,非僅政治軍事不能統一,即社會文化亦完全成為互不干涉之集團,其統治階級氏族之不同類更無待言矣。蓋安史之霸業雖俱失敗,而其部將及所統之民眾依舊保持其勢力,與中央政府相抗,以迄于唐室之滅亡,約經一百五十年之久,雖號稱一朝,實成為二國。”陳先生于此論說臚列大量史料以證成之。其說自有深遠影響,但晚近的研究者發掘出河北與長安之間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的緊密聯系。唐朝的政策法令在河北地區亦有施行。進士科也是河朔文人的主要仕途。河朔諸鎮不輸王賦,但仍實行兩稅法。唐朝中央在包括河朔在內的各個藩鎮皆設有監軍院,各鎮在長安亦置有進奏院。“可見,河朔型藩鎮是具有游離性與依附性并存的雙重特點的,不能把它們的割據絕對化。”
在唐中央對河北驕藩失去威權的同時,各藩鎮內部也出現“驕兵化”傾向。唐玄宗時期,軍制由府兵制轉為募兵制,當兵成為一種謀生的職業。兵士全家隨軍,脫離農耕,子孫也只能把從軍視作出路,從而出現父終子繼、世襲為兵的現象,這在唐代中后期十分普遍。正因為“官健及其家口仰賴糧餉、衣賜為生,如果藩鎮節帥不能按時發放足夠的糧餉、衣賜,或優獎不如意,兵士就會訴諸武力,喧嘩求索,甚至變易主帥猶如兒戲。以上種種使唐代藩鎮官健具有所謂驕兵悍將的特點。”
有學者將唐中后期藩鎮動亂分為“政治性反叛”和“經濟性騷亂”兩種類型。“政治性的反叛”意在“追求藩鎮割據自立、節帥之位的不受代乃至自相承襲,擁有明確的政治目標,強藩間合縱連橫,甚至不惜主動挑起與唐廷的戰爭,具有外向性的特征。”此種反叛主要發生在唐穆宗之前。“經濟性騷亂”就是上文所述驕兵嘩變的現象,“一般沒有明確的政治目標,范圍則集中于本鎮之內,基本的騷亂形式是驅逐原節度使,擁立新帥,并不直接挑戰唐廷的權威。”穆宗長慶以后,“經濟性騷動”在藩鎮中成為普遍現象。藩帥惴惴于自身地位之不保,只能不斷通過財物賞賜以安反側,但驕兵這一自利性集團顯然欲壑難填,于是易置節帥的戲碼頻繁上演。晚唐藩鎮一反元和前對中央之跋扈,態度極為恭順。個中原因,中晚唐名相李德裕已說得明白:“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
五、結語
基于上述分析,晚近的研究者已不認為“藩鎮的存在就是必然會削弱帝國的政治威權與統治力并將其逐漸推向滅亡深淵的根源”,因為“在與藩鎮的博弈中,我們可以看到帝國是如何通過不斷地學習與調整,重新樹立起它對藩鎮的權威與控制力的”。中央與藩鎮通過政治慣例與默契的運用達成妥協,居然使遭受安史之亂重創的朝廷繼續存在了一百五十年之久。藩鎮內部的驕兵化傾向,使其在晚唐亦呈一種衰落狀態,反而須憑借朝廷威權以延其命。這些細致的、動態的研究打破慣常的刻板認知,展示出復雜、多元的歷史面貌。在近年的高考中,相關研究以不同題型出現,值得引起對此類重大議題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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