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廣

摘要:我國電視劇誕生幾十年來,農民形象在電視熒幕上占據了重要地位。幾十年來,農民形象照應時代不斷變化,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呈現出不同的形象特點。作為一部跨時代的農村題材電視劇,《山海情》打破了中國傳統電視劇臉譜化、模式化、對立化的農民形象,展現了農民形象、農民思想在時代發展中的成長變化,為新時代農民形象的延續發展提供了借鑒。
關鍵詞:農村題材;《山海情》;農民形象
2022年11月,脫貧攻堅電視劇《山海情》在第33屆中國電視劇“飛天獎” 頒獎典禮上斬獲了優秀電視劇獎、優秀導演獎等多項大獎。《山海情》以閩寧鎮的發展歷程為命題,講述東西協作、山海和鳴的脫貧故事,成為新時代脫貧攻堅、展現農村面貌、講述農村發展建設的農村題材電視劇標桿。
中華文化孕育于農耕文化,數千年的農耕文明讓農村成為中華文化的根基所在,中國所擁有的龐大農民群體也成為近代以來中國社會革命、發展的主要力量。1936年,毛澤東會見美國作家斯諾時說:“誰贏得了農民,誰就會贏得了中國。” 改革開放以來,城鎮化、工業化建設腳步加快,經濟文化迅速發展,電視劇中的農民形象也幾經沉浮。本文將以《山海情》為例,探析中國農民形象、農民思想在時代發展中的變化。
一、我國電視劇中農民形象的發展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開篇點題:“中國社會的基層是鄉土性的。” 在中國電視劇發展的六十多年歷程中,電視熒幕中的農民形象也隨著社會現實而不斷變化,從主體地位到逐漸被邊緣化,再到回歸主體地位,[1]農民形象在不同時期得到了不同體現。
(一)我國電視劇發展初期:“政治化”語境
自我國誕生電視劇,農村便率先登上了電視熒幕。此時的電視劇創作者受毛澤東大眾文藝觀影響,主要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指導,以服務工農兵為主,工農兵成為電視劇主要表現對象,電視劇成為了政治宣傳和謳歌的載體。
這一時期的農民形象,呈現出“典型” 與“落后” 的割裂,被刻意塑造出來的典型形象陷入“模式化”“公式化” 窠臼,這些勤勞勇敢、樂觀樸實的典型形象成為一種“政治符號” 逐漸走向趨同。反而是一些次要人物,在一些美好品格與個人缺陷共存的情況下更顯得立體生動。[2]
(二)改革開放初期:贊頌農村、贊揚農民
改革開放是我國電視劇發展的一道分水嶺,農村題材電視劇《三家親》不僅是新時期錄制的第一部彩色電視劇,也成為中國電視劇復蘇的標志之一。農村題材電視劇沿著“傷痕文學”“改革文學” 的路線,一方面控訴“文革” 期間極左政治路線給農村經濟帶來的破壞、對農民美好人性的扭曲;另一方面描寫鄉村淳樸的民風民俗,贊頌鄉村的倫理道德和優美、和諧的人際關系,流露出對鄉土文明的眷戀。
這一時期的農民形象雖然相比以往變得立體化、多元化:既有自私、狹隘的一面,也有勇敢、善良的一面,但受限于過于直白的表達方式,導致劇中的人物缺少強有力的細節支撐,人物形象仍顯單薄、片面。
(三)經濟重心轉移:農村、農民邊緣化
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經濟發展重心轉向城市建設,城市成為重點關注對象,市民文化成為了主流,隨之而來的是消費主義、娛樂主義,農村、農民在娛樂大潮中逐漸被邊緣化。趙本山和他的傳媒集團創作的東北農村劇逐漸凸顯出來。輕喜劇的方式和喜劇化的人物塑造,打破了以往農村劇嚴肅的敘事模式,摒棄了歌頌式的褒揚或者貶低式的批判反思,只是將農民這一群像平實、樸素地展現了出來。人物身上既有屬于農民的樸實、善良,也有“小農思想” 的自私、狡黠。
同時期,農民形象不再僅僅停留在農村這一傳統背景之下,農民進城務工的浪潮使得電視熒幕上誕生了新的農民形象—農民工。1991年播出的《外來妹》成為最早反映農民工生活的電視劇。它講述了一群來自偏遠山區的姑娘到廣州打工的經歷,最后以主人公趙小蕓憑借自身的努力躋身企業管理層的結局昭示了外來妹的希望。這部電視劇昭示了當時一部分農村人對于城市的向往和追求,“農民工” 這一形象在城市和鄉村之間徘徊,暗含了農民在現實和傳統之間被雙重放逐的困境。
(四)全面脫貧攻堅:“新農民”形象的發展
2005年,黨的十六屆五中全會要求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農村題材電視劇隨著政策開啟了新一輪變革。“新農村” 影像以返鄉務農、招商引資、鄉村企業建設為主要表現內容;農民以勇敢、充滿變革力的形象出現在熒幕上。劇中的農村“新女性” 打破了傳統農村題材電視劇中逆來順受、被命運擺布的柔弱形象,以善良直爽、愛憎分明的性格宣告著農村女性的進步。
建黨百年來,我國打贏了脫貧攻堅戰,全面建成了小康社會。在這百年偉業完成之時,扶貧主題與農村題材電視劇結合,制作出了一大批優質的扶貧主旋律電視劇。在這些電視劇中,農村面貌、農民形象以史詩化的敘述,生動體現了脫貧攻堅過程中農民思想轉變、農村風貌變革、城鄉經濟發展等歷史變化,《山海情》就從其中脫穎而出。
二、立足時代特征,展現農民變化
《山海情》的故事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講述了寧夏西海固地區在福建省對口幫扶之下,在以陳金山為代表的援寧干部、以凌教授為代表的專家隊伍的幫助下,在以馬得福為代表的當地干部帶動下,通過一代人的艱苦奮斗和不懈努力,實現了從戈壁荒漠到綠水青山的改變,農民實現了脫貧致富并走向了小康生活。《山海情》中的農民形象是改革開放后農民思想進步和形象轉變的濃縮;劇中的農村面貌、農民形象的變化,成為中國農村題材電視劇中農民形象變化的縮影。
(一)走出大山,開闊眼界
《山海情》一開始的農民“窮物質、窮志向、窮思想”,祖祖輩輩生活在“涌泉村” 這個山溝溝里,大山和黃沙遮住了他們的目光,讓他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看不到未來的生活,他們怕吃新的“苦”,寧愿待在山溝溝里啃洋芋也不愿吊莊移民去新的地方開荒。李大有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鼓動村民跑回村子,拒絕吊莊移民,甚至偷吃國家發的“扶貧雞”。涌泉村的村民不理解,人都吃不飽,為什么還要分一口糧給牲口吃。思想的局限是貧窮的根源,這一時期的農民,只知道靠天吃飯,靠地種糧,他們不愿意打破幾百年來傳統的生活節奏,去面對新的環境、新的生活方式。脫貧的第一步便是從大山中走出去,村民看見了外面的生活,才能“開眼界”,從而進一步“立志向”,有了志向也就有了目標,村民的生活才會有奔頭。如同李大有的父親所說:“有奔頭就不算苦,沒奔頭才是真的苦。” 走出大山不僅是脫貧的第一步,也是農民形象轉變、思想變化的開始。
(二)經濟扶貧,提高生活質量
扶貧先是要改善生存條件,提高生活質量。《山海情》主要通過打工和養殖蘑菇這兩種方式來展現農民的致富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農民的思想性格被逐步表現出來。
劇中凌一農教授將雙孢菇養殖技術帶到了閩寧鎮,大部分農民不敢去嘗試,幾千年的“小農思想” 讓他們只認識糧食、谷物,不敢種植這種沒見過的“外來物品”,更不敢轉變自己作為“農” 的身份,去走向“商” 的道路。第一個敢吃螃蟹的是闖蕩歸鄉的馬得寶,代表了20世紀90年代末第一批返鄉創業的“新農民”。他們追隨時代潮流突破傳統。其他村民在看到馬得寶賺錢以后,紛紛效仿跟隨,市場的飽和讓他們成了被“割韭菜” 的那一批。自身的無能和懦弱,讓他們只會寄希望于凌教授和馬得福,甚至發展成一種道德綁架,農民形象的自私、懦弱在此刻暴露無遺。與此同時,第一批赴福建打工的農民也在進行著思想的洗禮,以白麥苗為代表的“農民工”,尋求著致富的新道路,如同《外來妹》中的趙小蕓,渴望從城市這一陌生的環境中找尋自己生活的新希望。此時的農民需要外在的幫助,他們在思想和知識上的缺陷限制了自身的發展,在教訓和失敗之中他們走向了提升和轉變。
(三)思想扶貧,扶智也扶志
在完成了經濟上的扶貧以后,《山海情》并沒有止步于此,創作者以白校長的視角,審視扶貧過程中最為艱難的“扶志、扶智” 這一環節。物質上的貧窮不是最可怕的,精神上的貧窮才是最致命的。村民在嘗到打工的甜頭以后,傳統農民形象所具有的目光短淺再次被展現出來。讓未成年的孩子放棄讀書去打工,這是時代的悲哀。《山海情》反思正視了這一問題,用白校長這一農村知識分子形象展現了在農村“扶智” 過程中的無奈。人民群眾雖然是歷史的創造者,但其創造歷史的活動會受到主客觀條件和社會歷史條件的制約。[3]白校長并沒有因為環境而改變初心,仍然堅持帶學生參加了合唱比賽,在這一批外出打工的農村孩子心中埋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如同網絡熱評:“《山海情》不是雞湯理想主義,而是給人希望的現實主義。”
(四)匯入時代,傳統與現代融合
《山海情》并沒有局限于農民形象自身的成長,而是將農民的成長升華到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之中。在“遷村” 這一篇章中,村子是傳統,是無數先人灑汗灑血灌溉出來的“根”,村里的老人守護著傳統,但遷村是當地發展所必需的過程,是村民走向現代所必經的道路。這一矛盾展現了農村在現代化發展過程中保留傳統和走向現代之間的兩難困境。《山海情》給出了答案:“人有兩頭根,一頭在先人手里,一頭在后人手里,后人到哪,哪就能再扎根。” 遷村和現代化建設是為了后人不再受先人的苦。這一情節的設置,既體現了傳統農民為了后代發展而“舍己” 的思想,也體現了新時代農民“舍小家、為大家” 的高貴品格。
電視劇最后,以馬得寶等人的孩子要回涌泉村為象征,表現農村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走向城鎮化以后,農村人的精神回歸,這是以往農村題材電視劇所缺少的品質。農民在現代化過程中不能忘了原來的“根”,鄉土情結歷來是中華民族的一種文化心理或集體無意識,也正是這種文化心理,引導著人們振興家鄉、建設美麗鄉村,這就是“鄉土情結” 的意義所在。
三、農民形象的延續發展
人物是電視劇表達思想、傳達價值觀念的載體,是電視劇成功與否的核心。故事情節要為塑造人物而服務,場面營造要服務于人物塑造,主題思想的表達也靠人物來實現,而劇中的人物更是時代特征的濃縮體現。現實主義題材電視劇想要立得住,人物是核心,貼近現實是第一標準。
(一)踏上農村土地,走近農民生活
農村的改革和發展歷來是最艱難曲折的,正是這種艱難曲折才讓農村改革更加深入人心。農民之所以愛看農村題材電視劇,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電視劇中的人物性格和命運,暗合了絕大多數中國農民的品性。[4]《山海情》抓住了不同時代背景下的農民特征,將農民形象的變化和思想的改變一步步展現出來。劇中的李楊三莽撞沖動又傳統,從蓬頭垢面只懂看天吃飯到后期利落整潔,還當上了村里領導干部和黨員,完成了自身的成長和轉變;李栓悶老實膽小,凡事都往后躲,最后卻成了村里的村長,踏實本分地守著村里,而其對老婆的疼愛,也體現出一部分農民的鮮明特點。《山海情》立足現實,立足大時代,但又從人物個體出發,通過個體表現群體的思想和性格特征。這種創作方式不僅讓人物本身立體生動,也更容易引起觀眾對劇中人物的共情,從而更加深刻感受到脫貧攻堅過程中的艱難困苦。
(二)人物體現思想,作品引領價值
《山海情》濃縮了西海固地區老中青三代人的奮斗經歷,將個人層面的微觀視角和國家層面的宏大敘事結合起來,體現了“人民至上” 是中國共產黨的根本政治立場和價值旨歸。[5]推行雙孢菇種植時作為黨員干部的馬得福在其中發揮了重要的引導和帶頭作用,就是中國共產黨“為人民服務” 的使命和責任擔當。《山海情》以馬得福為真實寫照,以小見大,體現了“黨為人民” 這一重要原則。劇中對于人物的塑造和情節的選擇,也避開了大多數電視劇所重點描繪的愛情線、事業線,而是著重放在扶貧線上,這種省略讓《山海情》始終明確“扶貧” 這一主題。劇中對于農村面貌的描繪,對于農民形象的刻畫,從個人視角出發的敘述方式,讓觀眾在更容易對劇中人物共情的同時,也體會到國家扶貧事業的艱難,發揮出了電視劇作品應有的價值引領功能。
四、結束語
費孝通在《鄉村中國》中曾探討,城里人對于農村人“愚” 的判定,往往是建立在主觀認知上的。因為農村條件受限,其所見識到事物不如城里人更多、更現代。但是這種因不同群體不同生存環境和生存方式而產生的認知范圍和認知需要的差別,不應作為對“智” 或“愚” 的評判標準。《山海情》并沒有站在城市視角俯視農村,而是選擇走進農村,深入展現農民的思想變化。劇中對不同時期農民形象的刻畫,濃縮了近幾十年來農民生活上的變化和思想上的進步,成為新時期電視劇中刻畫農民形象的典范作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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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蕊.脫貧攻堅中的人民史詩:《山海情》的群眾史觀格局[J].美與時代(下),2022,(6):147-149.
[4]?? ?張超.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村題材電視劇的生存與發展路徑分析[J].中國電視,2014,(4):51-54.
[5]?? ?同[3].